第八十二碗湯（十二）</br> “你將展顏騙去狼鬼巢穴，明知道狼鬼正在發(fā)情期，卻仍然要她去，豈會不知她即將遭遇什么？她被狼鬼囚禁三年，我想你肯定知道，她前去救你的時候，就已經(jīng)有了身孕吧？”</br> “狼鬼的內(nèi)丹的確是好東西，可不是拿來了就能用的，此物極其霸道，能量強大，需要載體。你連自己的骨肉都算計進去，展律借著展顏與狼鬼的交合繼承了狼鬼的力量，這樣的話你就不需要內(nèi)丹了。而為了你，展顏主動承擔(dān)了背叛師門與狼鬼為伍的罵名。三年期限一過，你估摸著展律已經(jīng)將力量吸收的差不多，便率領(lǐng)一眾修士前來‘清理門戶’，真是好算計啊，不僅除了狼鬼，賺了名聲，還解決了知道一切的展顏。”</br> 玲瓏向來是無情之人，可她再無情，也不及云鶴子狼心狗肺。此人簡直是絕情至極，展顏為了他犧牲一切，最后換來的卻是他放任修士的蹂躪，以及道貌岸然的幫助奄奄一息的她“解脫”。</br> 她一心想要殺死的狼鬼為了救她自爆內(nèi)丹與眾修士同歸于盡，一心愛戀的師父卻親手將匕首送入她的心臟。</br> 清歡望著云鶴子，此人看起來一表人才風(fēng)度翩翩，須發(fā)皆白更是顯得仙風(fēng)道骨，任誰見了都會認(rèn)為這是位德高望重的修士。可就是這位修士，做出的事情卻比狼鬼還要可怕。“所以你看，你才是真正的怪物。”</br> 更可怕的是，此人明明知道展律的所在地，卻當(dāng)作不知，在展顏死后卻將人帶回天道宗。告訴掌門真人說這是展顏的孩子，他心痛于徒弟背叛師門，卻又無法下手殺死這個無辜的孩子。再加上對方體內(nèi)有狼鬼之力，于是要掌門真人好好看著。</br> 掌門真人看著展顏長大，對展顏愛護有加，他不喜歡展律，可也不能眼睜睜看著展律死去，于是他告誡眾弟子不得傷展律性命——也僅此而已了。</br> 可對云鶴子來說這是不夠的。展律體內(nèi)的狼鬼之力需要得到刺激才能最大的發(fā)揮出來，是他歷劫時不可或缺的力量——甚至于他此刻的修為還不足以歷劫，他在這個瓶頸期很久無法突破了。許許多多修士就是死在了瓶頸期。</br> 所以，天道宗的弟子以為他終日在洞府中苦修，可事實上他一直觀察著展律。這個小畜生，明明擁有那么強大的力量卻不使用，在最初的時候，被人欺辱也不肯傷人，實在是令人失望至極。于是云鶴子暗中鼓動了不少弟子，以各種各樣的方法來羞辱展律，可展律的靈魂與生俱來，他靈魂中的善良與溫柔，是狼鬼之力也無法更改的。</br> 后來清歡出現(xiàn)，云鶴子就更加焦急了。他只剩下這么幾十年的時間，倘若不能成功，那便離死不遠(yuǎn)。他怎么能讓自己死掉？因此他想方設(shè)法，犧牲了不少修為，想將清歡從展律身邊帶走，可惜修為有限，再加上清歡本身不屬于這個世界，中間便出了問題，她只是消失了幾年，就又回來了。</br> 對云鶴子來說，唯一的好消息就是清歡的消失促發(fā)了展律體內(nèi)的狼鬼之力，他終于徹底化身成了狼鬼——誰能知道他其實是他云鶴子的種呢？</br> 如今一切都已大功告成，狼鬼之力從狼鬼，到展顏，再到展律，經(jīng)歷了三個載體，再被剝離的時候，他應(yīng)該已經(jīng)可以承受了，然后他就可以迎來天劫，迎來成仙！</br> 展律是人類不是狼鬼之子，他能承受狼鬼之力幾十年，一是因為生母的體質(zhì)，二是因為展顏與狼鬼的交合。如今馬上三十年過去，他的極限也快到了。力量強大的時候，地崩山摧，可一旦力量離開，人會迅速滅亡。m.</br> 今日就是展律的大限之日。云鶴子修行數(shù)千年，醫(yī)卜星象無所不精，他早算好了一切，才會在今日肆無忌憚。因為今日過后，在場的所有人都會死。從此以后，這就是他的天下，他的世界，所有人都要臣服于他。</br> 這個計劃環(huán)環(huán)緊扣，沒有絲毫漏洞——唯二的問題是，這個世界出現(xiàn)了兩個他無法掌控的人，一個突兀的出現(xiàn)讓他注意，另一個細(xì)水長流的隱藏在身邊，他從不曾在意過。</br> 清歡笑他自大：“你覺得我們?yōu)楹螘肋@么多？”</br> 聞言，云鶴子心中一驚，隨即就看到空氣中逐漸出現(xiàn)一團透明的東西，那東西慢慢凝聚成形，不是展顏又是誰？他登時驚的說不出話來，清歡輕輕一嘆：“似你這般心狠手辣之人，想來是太得意忘形，才忘記要將魂魄也毀去。”</br> 偏偏她掌控所有靈魂。</br> 展顏只出現(xiàn)了一瞬，從始至終她都沒有看云鶴子，視線只溫柔的停留在展律身上，然后慢慢地便消散而去。</br> 展律怔怔地望著母親消失的方向，整個人都失魂落魄起來。</br> 清歡這回便不是嘆息，而是笑了，只是這笑充滿對云鶴子的嘲諷：“展顏不僅說了這些，還告訴我一件事。”</br> 她朝展律走過去——先前跟玲瓏所言，不過是演一出戲，讓展律以為她一無所知罷了。“這件事和你的成仙大業(yè)有關(guān)，我想你應(yīng)該是很想知道的。”</br> 她握住展律的手，對云鶴子微微一笑：“狼鬼死了，狼鬼之力才徹底被展顏繼承；展顏死了，展律繼承。可如果展律死了，那么任何人都可以使用這份力量。那是你迫切渴求的，是你挖空心思要得到的。可是你不曉得，這份力量是可以剝離的。”</br> “你只知道這種毒計，可你又不是狼鬼，不知道它喜歡展顏，什么都愿意告訴她。”玲瓏笑，“真是有意思，有時候，畜生可比人有情義多了。”只可惜了展律，從頭到尾，他最無辜，也最無奈。</br> 清歡拉過展律的手，云鶴子一見，頓時大駭。倘若狼鬼之力從展律體內(nèi)被剝奪，展律還活著，那他哪里還有另外一個三十年？！他的大限將至，絕不能功虧一簣！</br> 于是他朝展律撲去，卻被玲瓏用捆仙索捆了個結(jié)結(jié)實實。清歡對他露出狡黠的笑容：“抓到你了。”</br> 才沒有什么剝奪的辦法呢，她騙人的，由此可見云鶴子是真的不聰明，即便他如愿以償，也熬不過這天劫——真當(dāng)老天爺是瞎眼的不成。</br> 展顏告訴她的不是剝離狼鬼之力的辦法，而是云鶴子的命門。</br> 沒有死于天劫，沒有死于修行，而是死于命門被破。</br> 云中子砰的一聲倒在了地上，發(fā)出一記悶響。清歡低頭輕輕一笑，挽住展律的手：“我們走吧。”</br> 一月后。</br> “記得跟我保持聯(lián)絡(luò)啊，反正這個世界我還要待很久的。”玲瓏抓著清歡的手舍不得，“這一個月你們休息好了嗎？展律怎么樣了？”</br> “他很好，你還是關(guān)心一下程九洲吧，你再握著我的手，他就要用眼神殺死我了。”</br> “不怕。”玲瓏好奇地看她，那日清歡帶走展律，她主持了大局，對外宣稱云中子歷劫失敗死去，畢竟天道宗的名聲不能毀在這么個畜生身上。然后掌門真人就將掌門之位傳給了她……她要累死了！“怎么只見你，展律呢？”</br> “他一會兒就過來。我準(zhǔn)備和他四處走走，這些年他過得太苦了，總得放松放松。”</br> “你在這里會待很久吧？”玲瓏問。“只要狼鬼之力還在，展律也能活很久。”</br> 清歡卻搖搖頭：“不在了。”</br> “什么？”</br> “狼鬼之力。”她輕聲說，“對展律來說，他永遠(yuǎn)都不會再使用那份力量了。”</br> “可是這樣的話……會很痛苦吧？他的壽命……”</br> “這是他自己的選擇，他舍棄了修為，說是給曾經(jīng)死在他手上的人賠罪，至于他死后會遭受怎樣的懲罰，他都坦然接受。只是這剩下的幾十年，還是希望能過得快活一些。”</br> “快活一些……”玲瓏喃喃道，“這豈是那么容易的……”</br> “是啊，想忘掉根本不可能。”清歡對她嫣然一笑，“可是你忘了我會熬湯嗎？”</br> 玲瓏愣了一下：“你是說……”</br> “我的湯只給靈魂喝，可這一次，活人也喝得。”清歡對著玲瓏身后招了招手，玲瓏順著她的視線回頭，便看見背著包裹跑來的展律——他看起來很開心很陽光，也很幸福。這樣的展律不再陰沉沉的，尾巴不見了，但頭上仍然頂著一對毛茸茸的黑耳朵。陽光下似乎能看見那細(xì)碎的絨毛在隨風(fēng)飄蕩。趁著展律還在跑，她壓低了聲音：“他身上的力量……”會有很多人覬覦，因為只要展律死了，那份力量人人都能用。</br> “沒關(guān)系。”清歡望著陽光下朝自己跑來，因為不小心絆了一跤又快速爬起來裝作什么都沒有發(fā)生過的展律。</br> “這一次，我會保護好他的。”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nèi)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jīng)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yuǎn)，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fēng)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yuǎn)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yuǎn)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fēng)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nèi)。</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