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碗湯（十三）</br>　　丁毅的事情清歡自認(rèn)已經(jīng)仁至義盡，再讓她做的更好也沒辦法了，丁毅就應(yīng)該受到懲罰，只是可惜了他的妻子，那么漂亮的女人……臉上的傷還有好的可能性，可心靈上的傷卻永遠(yuǎn)都不會愈合了。</br>　　一個(gè)男人，耽誤了兩個(gè)女人的一生。</br>　　連的傷勢不輕，但并不是沒救，只是需要休養(yǎng)很長一段時(shí)間才行。他是為她受的傷，無論如何清歡也不能丟下他不管，再加上段家夫妻拿了親子鑒定，她現(xiàn)在根本是哪里都去不了。</br>　　清歡從小就跟著師父生活，師父是個(gè)不著調(diào)的糟老頭子，干的事情十件有九件不靠譜，她很小的時(shí)候就學(xué)會洗衣做飯照顧自己，甚至還要照顧師父。她沒有家人，也不曾跟別人一起共同生活過，她已經(jīng)習(xí)慣了這樣的日子。可現(xiàn)在她突然有了血脈相連的家人，也有了……喜歡的人，這種感覺讓她無所適從。</br>　　段爸段媽對她非常好，就算她因?yàn)檎疹欉B沒有回到他們身邊，他們也沒有生氣，反而每天都會到連家來看她，給她買了好多衣服首飾，似乎是想把虧欠她的這十幾年全部還給她。</br>　　他們太好了，清歡不知道該怎么拒絕。她第一次感受到父母的愛，她深深地心動了。</br>　　還有連。</br>　　“……你怎么又起來了？”清歡一推門就看見不安分的連從床上坐了起來，她趕緊放下手里的餐盤跑過去按住他的肩膀，滿臉的不贊同：“不是跟你說過要老實(shí)休息嗎，被鬼氣侵蝕需要靜養(yǎng)的。”</br>　　“沒關(guān)系，我就是躺的難受，讓我坐會兒吧。”</br>　　他語氣很委屈也很溫柔，清歡只好在他身后墊了個(gè)枕頭：“只坐一會兒。”</br>　　“好。”連眉眼含笑，“都聽你的。”</br>　　她也笑了，彼此之間蔓延著一股甜蜜而溫馨的氣氛，他們之間的感情心照不宣，長輩們也都看得出來，所以兩人是一對基本上是大家默認(rèn)的事實(shí)了。</br>　　過了一會兒，連悄悄地摸上了清歡的手，小心翼翼地握住她的指尖，低聲跟她說：“長輩們提議的，你……有什么想法嗎？”</br>　　他們都希望兩個(gè)人在一起，但清歡現(xiàn)在年紀(jì)不大，因此雙方家長的意思是先訂婚，其他的以后再說。</br>　　連當(dāng)然是同意的，他喜歡清歡這個(gè)姑娘，從第一眼看到她的時(shí)候就很喜歡了，她可愛善良，堅(jiān)持正直，她身上的閃光點(diǎn)數(shù)不過來，這樣的女孩子怎么能不讓他心動？“如果能夠和你牽手一輩子，我想我一定會很幸福。”</br>　　清歡的臉紅的不行，她感覺到握著自己雙手的這個(gè)人的溫柔與真誠，她低頭看見自己身上的裙子，干干凈凈，十分昂貴，是她從沒有穿過的好衣服。她住的也很好，吃的更好，不需要自己辛辛苦苦砍柴挑水煮飯，家里有廚師出門有司機(jī)，兩個(gè)媽媽都對她非常好，事無巨細(xì)的為她著想，讓她知道自己從前活的多么粗糙。</br>　　她真的覺得……很幸福，很想沉浸其中，不愿離開。</br>　　清歡試探著反握住了連的手，他面上的笑容頓時(shí)更加柔和，溢滿幸福。清歡看著他，也忍不住隨著笑起來，“再讓我想想吧，好嗎？我……”</br>　　“沒關(guān)系的，我會等你準(zhǔn)備好。”</br>　　他重傷初愈，精力有限，所以只說了一會兒話就又累了。清歡扶著他躺下后離開房間，下樓后看見雙方父母都坐在沙發(fā)上笑瞇瞇地看著她。</br>　　“來來來，快到媽媽身邊坐。”</br>　　清歡被段媽拉到身邊坐下，她熱絡(luò)地問著：“那孩子跟你說了嗎？等小連好起來你就回家住吧，我跟你爸爸也好照顧你。你放心，以后媽媽都不會讓你做那么危險(xiǎn)的事情了！”</br>　　段爸也說：“女孩子就是要平平安安快快樂樂的，以前是爸爸媽媽沒找到你，以后不會了。”</br>　　他們用期待的目光看著清歡，連父跟著道：“對，實(shí)在是太危險(xiǎn)了，做父母的怎么能放心呢？等到以后你跟連在一起了，日子會越過越好的，不摻合這些危險(xiǎn)的事情，本本分分的多好啊。”</br>　　連母點(diǎn)頭：“每次出去，回來都一身的傷，我看著都要心疼死了，好好的姑娘家做這種工作，可憐的清歡，吃了多少苦啊。”</br>　　清歡安安靜靜地聽著長輩們你一言我一語，他們都是為她好，她知道的。他們在為她考慮，希望她能過上正常的生活，快快樂樂幸福美滿。有父母疼愛，有丈夫憐惜，每天都能曬到太陽，不用東奔西走……那樣的生活，是大部分人們認(rèn)為的幸福。</br>　　的確是幸福的。只要想想自己會有父母，也會和喜歡的人在一起，清歡就覺得很快樂。</br>　　可是。</br>　　她輕輕地從段媽手中抽回自己的手，低著頭不敢看他們，“對不起，我不能答應(yīng)你們。我……也不能留在這。”</br>　　她想了很多天，才終于確定自己的想法。她喜歡連，也喜歡段媽段爸，如果可以她覺得像他們安排的那樣生活也是很幸福的事，可是她不能。這世界上總得有人去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如果她不去，那誰去呢？那么多人都想活著，她的幸福不應(yīng)該是偏安一隅，而是拯救他人。</br>　　更何況，顏小小的鬼魂還需要她幫忙才能解脫。</br>　　她以為會得到長輩們的訓(xùn)斥或者是反對，可很久沒有聽到他們的聲音，似乎時(shí)間都靜止了。清歡愣了一下，抬頭看，發(fā)現(xiàn)所有人都維持同樣的表情和動作，就連空氣中的灰塵都是凝固不動的。她微微喘息了一聲，不知道怎么回事，就在這時(shí)聽到了段的聲音：“沒意思啊，你這人，真是太沒意思了。”</br>　　“怎么回事？怎么會這樣？”</br>　　段一反平日的模樣，眼中的邪氣更加濃郁，嘴角的笑容無比嘲弄：“真是可愛啊，愚蠢的女孩。”</br>　　“你……”</br>　　“真的以為你會有父母？會有喜歡你的人？像你這樣的？”他輕笑，“你該照照鏡子看看你自己，貧窮、無知、愚魯、笨拙。怎么可能會有人喜歡這樣的你呢？這一切不過是我制造出來的假象，可惜你太笨，否則沉溺其中又有什么不好的呢？”</br>　　“你是誰？”清歡警戒地握緊了拳頭。</br>　　“你可以叫我段，不過這個(gè)人早就死了。他不是收養(yǎng)的，他確實(shí)是這對夫妻的親生兒子，是我改了他們的記憶。包括連與他的父母，你該謝謝我，才能有這段時(shí)間的美好記憶。”</br>　　清歡壓抑住內(nèi)心深處的恐慌，她拒絕深想，因?yàn)樵傧胂氯ヒ膊粫泻檬掳l(fā)生。她只能強(qiáng)迫自己面對眼前的一切，至于其他的……等到事情解決了再說也不遲。“為什么要這樣對我？”</br>　　“好玩啊。”段聳肩，“從你下山我就注意到你了，看著又傻又天真的女孩子，沒想到竟然這么執(zhí)著，實(shí)在是讓我很想看看，白紙能不能被染黑。只可惜現(xiàn)在我不打算陪你繼續(xù)玩這個(gè)游戲了。砰！”他比了個(gè)開槍的手勢，“傻女孩，夢該醒了。”</br>　　怪不得，她會那么巧的遇到親生父母，又會被連那樣好的人喜歡上，因?yàn)檫@一切都是段在其中作祟啊。清歡問：“顏小小吃人，是你教唆的？那天在頂樓上，你們明明藏的好好的卻被顏小小發(fā)現(xiàn)，也是你故意的？”</br>　　“對呀，剛才說你笨，你看你就聰明起來了。”段拍了拍手，“只不過還有一點(diǎn)，連的爺爺，改名換姓偷天換命，也是我教他的，否則你覺得以他那樣愚蠢貪婪，也想當(dāng)初這樣的好方法嗎？”</br>　　“你那算什么好方法？殺死無辜的人，搶走本來屬于他的命格，你覺得這樣很值得驕傲嗎？”清歡根本理解不了這個(gè)人的想法。</br>　　“那當(dāng)然。”段仍舊笑瞇瞇的，“否則人類怎么會稱呼我為魔鬼呢？”</br>　　清歡往后退了一步，她閉上眼睛，段以為自己攻破了她的心防讓她崩潰了——不管是誰，得到從來沒有的愛，又被告知這一切都是假的，得知真相后都會徹底瘋狂的吧？既然無法引誘她墮落，那就毀了她，也很好玩啊。</br>　　是的，他做這一切沒有任何理由，除了好玩。</br>　　很好玩。</br>　　看著人類墮落，惡鬼墮落，修道之人墮落，都好玩，是段最喜歡的游戲。</br>　　他一點(diǎn)點(diǎn)靠近清歡，他太喜歡這個(gè)女孩完美的靈魂了，那么甜蜜那么干凈，讓他食指大動。可就在他伸出手想要觸摸清歡的時(shí)候，她卻突然抬起頭，睜開眼睛，一把抓住了他的手——用那只有著天雷印的手腕！</br>　　段大驚失色，想要逃走，可惜天雷印緊緊地扣在他手腕上，讓他寸步難行。</br>　　這時(shí)候，清歡對他露出了大大的笑容。</br>　　她平時(shí)也是個(gè)很愛笑的女孩子，可沒有哪一刻，這個(gè)笑容讓段如此恐懼過。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nèi)斷壁殘?jiān)f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jīng)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yuǎn)，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gè)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fēng)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gè)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gè)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yuǎn)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yuǎn)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shí)而機(jī)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xiǎn)的廢墟中，半點(diǎn)風(fēng)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jī)會。</p>
    良久之后，機(jī)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nèi)。</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