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碗湯（九）</br> 看清歡一副氣鼓鼓的樣子，連的眼神變得十分柔和，他完全將清歡當作一個小姑娘在看，于是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她的頭說：“但我知道你是很厲害的。”</br> 他語氣溫柔又滿是鼓勵，實在是太容易讓人臉紅了，清歡想躲開又沒舍得躲，“那我該怎么辦？”</br> “我也不知道，但是船到橋頭自然直，總能想到辦法的。”</br> 清歡想了想，又回頭朝那對小夫妻的方向看了一眼，她的眼神微微有些沉下，覺得肯定有哪里不對勁，只不過她暫時看不出來罷了。那小夫妻……只要想到這兩個人，清歡心底因連生出的喜悅與羞澀便瞬間消失的一干二凈。</br> 她從來沒有忘記過自己的責任，這是她自己選擇的道路，她永遠都不會后悔。即便路程中因此要錯過一些，有一些遺憾，那也是在所難免的事情，誰能保證自己的一生都能心想事成呢。</br> 連很好，可他越好，她越是不能靠近。</br> 正在她胡思亂想的時候，那邊的男人突然發出了奇怪的聲音，這絕不是因為快樂，清歡敏銳的瞇起眼睛，是鬼氣。那個女鬼果然沒有離開，她無比慶幸自己還留在這里，否則剛才要是走了可就錯過了。</br> 連沒來得及說話，小姑娘已經飛奔著離開了。他怕她有危險，趕緊追上去，結果兩人都被眼前的一幕驚呆了。</br> 那兩人仍然在抵死纏綿，無論是男人還是女人，面上都是快樂歡喜的表情，可男人眼神迷離，完全沒有注意到他的妻子身上浮現出了另外一個影子，那個影子血肉模糊，正咬著他的脖頸飲著鮮血。他的快樂來自于性，這都是假的，只有痛楚是真的，當快樂與痛苦交織在一起，就讓他發出了先前那種詭異的聲音。</br> 纏繞在兩人身邊的淡淡黑氣給人一種非常不好的感覺，女鬼注意到了他們，對著清歡齜牙咧嘴的威脅，清歡往后退了一步，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和那天比起來，女鬼的力量強了很多，她竟然都能附身了，而且還能做到完全掩蓋氣息。如果不是因為這種運動導致她現行被自己察覺，她根本不會知道。</br> “那個是……”</br> 聽到連不敢置信的聲音，清歡看到了他臉上震驚的表情，這才意識到，不僅女鬼變強了，甚至普通人都能看到她了。這得多么強大的力量？惡鬼之所以能殺死人，就是因為它們的力量強大到一個程度，就可以隨心所欲的制造幻境，從而利用人心的弱點殺死想殺的人，可真正能顯行的太少了，這也是為什么很多人明明死于惡鬼之手，醫學解剖的結果卻都完全正常找不出毛病。</br> 可這只女鬼怎么會變得這么厲害？清歡掌心的天雷印都隱隱發疼，她遇到的怨鬼越是強大，掌心的天雷印就越是灼熱，如今灼熱的程度讓她知道，這絕對不是好解決的東西。</br> 她不假思索地伸手朝女鬼抓去，女鬼冷笑了一聲，詭異陰森的笑讓連起了一身雞皮疙瘩，清歡卻絲毫不懼，她掌心的天雷印是十八歲過后逐漸長出來的，和她是一體，根本不懼鬼物。果然，當她的掌心碰到女鬼的時候，那森森的鬼爪立刻冒出一陣腥臭難聞的黑煙，女怪嚎叫著離開了女人的身體，清歡看了下自己的手心，又燙又疼。“惡靈退散！”</br> 結出手印打過去，女鬼見識到了她的厲害，這一下并不敢硬接，而是怨毒地看了清歡一眼，便迅速化作一團黑氣消散了。</br> 俗話說得好，窮寇莫追，而且今天她準備的不夠充分，很多東西都沒帶，說白了還是這身衣服礙事。清歡轉過身，連已經將那對小夫妻扶了起來，并用外套將他們的身體掩蓋住。</br> 女鬼離了女人的身體，才看得出來女人根本不復初見時那般紅光滿面幸福美滿，被鬼物附身怎么可能如常人一般呢，且不說別的危害，便只是精氣都要被吸走的。她現在形銷骨立，整個人都似是老了幾十歲。</br> 男人更是憔悴，他眼圈發黑印堂發青，看起來不像是人倒像是僵尸，要是手頭有符清歡第一時間就先貼張試試看能不能鎮住。她把連拉開：“你別靠近他們，他們身上不干凈，免得臟到你。”</br> 晦氣這種東西看不見摸不著，但卻是真實存在的，連要是跟他們接觸久了，只怕不出點事也要大病一場。</br> “你也要小心。”</br> “沒關系的。”他關心自己，清歡感到心中一陣甜蜜，但她很快克制住了。“我跟你不一樣。”</br> 是的，他們不一樣。</br> 他出自幸福的家庭，過著普通人的生活，但她……她是不一樣的，她和這世上的所有人都不一樣，師父說過，天師這一行本來也不是都必須孤獨終老，可無論是哪一代天師，他們最后的結局都大同小異。因為他們永遠保護不了心愛的人，因此這一行最好無親無故無牽無掛，這樣，便可不受任何鬼物威脅。</br> 連這樣的人，應該很幸福很快樂的生活，每天都充滿陽光，而不是跟她在一起，不是鬼就是怪，日日夜夜，連個好覺都不能睡。</br> 沒有人能受得了這樣的日子。</br> 可這樣的生活，總得有人過啊，這世間才能太平。如果沒有人去做的話，又要怎么辦呢？</br> 天師們被人們排斥，他們被稱為怪物，神經病，一生默默無聞，有些甚至不得善終。可這樣的人如果不存在的話，這個世界要怎么辦呢。誰來拯救活人，誰來為怨鬼伸冤？</br> 清歡咬破手指在小夫妻兩人的腦門上畫了個符，又念了兩句清心咒，兩人慢慢醒過來，卻都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樣子。清歡直接問道：“到底發生了什么？為什么有個女鬼一直跟著你？你到底做過什么？”</br> 男人呆呆地看著她，眼神仍然是迷離的，還沒有完全清醒。清歡嘆了口氣，看向連，他也皺著眉，這時候突然傳來黑襯衫的聲音：“嘖，我是說小丫頭總得長大，可你也不能帶她來現場觀摩這么久吧？”</br> 清歡心想你也有臉說，剛才我跟連走的時候你看得眼睛都不眨一下的。不過……“你為什么會在這里？”那剛才出事的時候怎么不在？</br> “再好看也看膩了，過去接了個電話，回來想接著欣賞來著，誰知道你們倆都回來了。”</br> 真是太不要臉了。</br> 清歡第一次見到這樣的人，無話可說。連早習慣了黑襯衫的說話方式，但清歡在這里，干干凈凈的小姑娘聽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可不行。“段，注意你的措辭，她還小。”</br> 段的視線從清歡帶著嬰兒肥的小臉下滑到她胸口，半晌點頭：“是挺小的。”</br> 好想打他哦！想給他貼張癢癢符，讓他脫掉衣服抱著雕塑蹭七八個小時。清歡忍住自己蠢蠢欲動的手，對著段翻了個大白眼：“你這個真討厭。”</br> 小丫頭連討厭一個人都要光明正大的說出來，連跟段都笑了，清歡惱怒地不理他們，轉身又問那對小夫妻：“你們聽沒聽到我說話啊？還不說實話，你們不要命了？”</br> 段懶懶地說：“他們才不會告訴你，那可是個大丑聞，傳出去怎么能行？”</br> “啊？”清歡眼睛一亮。“你知道？”</br> “我知道啊。”段聳肩，“沒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事實上他在婚禮那天就很好奇了，然后就順便查了一下，因此對于這個男人的現狀可是一點都不同情。“這種人救他干什么，讓女鬼索命不是剛好。”</br> “你怎么能這么說？”清歡不滿地道，“就算他該死，女鬼也不是什么好東西。她已經不是活著的那個人了，就算她真的報了仇，她也無法控制自己的殺戮之心，她只會繼續殺人，根本不會停手。所以這個人不管該不該死，都要制止女鬼。”更何況，在這么短的時間內女鬼的力量簡直可以說是突飛猛進，如果不早點制止，肯定會出大事。</br> 除了吃人，還有什么能讓怨鬼的力量增強的這么快？</br> 段被她堵了一句并不生氣：“那你想不想知道為什么？”</br> “你會告訴我嗎？”</br> “當然，只要你叫聲哥哥，我什么都告訴你。”</br> 清歡皺眉：“我不是說了你們認錯人了嗎，我不是你家的人。”</br> “這個等做完親子鑒定就知道了，但現在我就是先認你這個妹妹，你叫不叫？”段好整以暇地說，“我先說在前頭，如果你不叫，我是不會告訴你的，等你自己去查至少也得好幾天，那個時候……恐怕得死更多人了吧？這段時間一直有奇怪的連環命案發生，你還想再多發生幾起嗎？”</br> 他精準地抓住了清歡的弱點。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