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碗湯(二)</br> 清歡從噩夢中驚醒,背后已經一片汗濕。她摸索著開了床頭燈,滿心都是哭笑不得。</br> 這么多年了,她還是頭一次夢到那段不怎么美好的少女時期。對現在對她而言,那時候的磨難根本不算什么。她下了床,去臥室的吧臺倒了杯紅酒,就著月色敬了自己一杯,然后一飲而盡。</br> 為什么會夢到呢,大概是因為今天剛接的那樁案子吧。</br> 她經營一家酒吧,不過大多數時候她不在里面待著,而是世界各地走走。前幾天恰好回來,經過一個花園的時候聽到了極力隱忍的哭聲。</br> 是個十四歲的女孩子,長得很可愛,打扮的也很干凈整潔,卻不知道為什么哭。</br> 清歡自覺不是什么好人,她只是好奇而已,就停下了腳步問她哭什么。女孩子抬起頭,咬著牙沒說話,像是受驚的小鹿一樣慌慌張張的跑掉了。</br> 有趣。</br> 于是她尾隨了上去,多年的職業生涯讓她有著常人不具備的耐力與毅力。她看著小女孩進了一個中高檔小區,翻墻跟了進去,又順著水管爬到十三樓,小女孩回家后先是放下書包寫作業,然后被一個溫柔的女人叫過去吃晚飯,隨后這個家的男主人也回來了,笑瞇瞇地問好,溫馨的晚飯過后,小女孩回到房間。</br> 接著,她做了非常奇怪的事。</br> 先是把門反鎖,然后又搬來椅子桌子等等東西將其擋住。這個天熱的要命,她卻沒有洗澡。非但沒洗,還穿了好幾件外套,扣的緊緊的。</br> 但這一切都是徒勞。黑暗中,小女孩窩在床上,抱住膝蓋恐懼地看向門口。</br> 然后,當十一點的鐘聲響起的時候,門動了。</br> 家具東倒西歪,那個看起來很和藹的中年男人走了進來。此刻的他和晚飯時的他完全不同,如果說晚飯時他是個標準的長輩,那么此刻他就是原形畢露的禽獸。</br> 清歡在窗外冷冷地看完了這一切。不管是女孩子的麻木還是男人的駕輕就熟,都說明了這不是第一次。她看到主臥亮起了光,男人發泄完后回到了主臥,和那個女人說了會兒話,就睡覺了。</br> 第二天早上,女孩子醒過來,一如既往的穿好衣服收拾好自己,吃完早餐,說一聲小姨小姨夫再見,走出了家門。</br> 她又躲到了那個公園里,對著那棵大樹,一邊哭一邊叫爸爸媽媽。清歡站在她身后點了根煙,吐出煙圈才淡淡地道,“叫他們有什么用,還不如信信所謂的神。”</br> 就是那虛無縹緲極有可能不存在的神,都比有著血緣關系的親人更值得信任。</br> 女孩被嚇了一跳,睜著淚汪汪的眼睛看她。清歡瞧著她傻乎乎的樣子,像只小貓般,自然卷的頭發顯得蓬松柔軟又可愛。她的嘴角不覺揚起,伸手在女孩的驚悸中揉了揉她的卷毛,“爸爸媽媽不能滿足你的心愿,我來幫你好了。”</br> 不就是想不要再遭受這一切嗎?這很簡單的。</br> 女孩子歪了歪腦袋,不解地看著她。清歡翻了翻她書包拿出一支筆,在她手心寫下自己的電話號碼,“想好了心愿就告訴我。”</br> 然后她丟掉吸了一半的香煙,扔到了垃圾桶里。</br> 唔……仔細想想,大概那是三個小時前的事情?這么說來她也就只睡了三個小時啊。清歡看了看時間,晚上九點半,她本來是晝伏夜出的,最近正在努力調整作息,講究養生才能活得久啊。“嗯……”舒服的伸了個懶腰,她對著落地窗上倒映出的自己笑了笑,“該去做個圣誕老人了。”</br> 換上便于行動的衣服,將長卷發扎成馬尾,又隨意挑了幾件武器在身上,清歡瀟灑地出門了。</br> 晚上九點半,大部分人夜生活開始的時間。清歡走在街上,她穿著普通的運動服,臉上涂了深色的粉,眼睛刻意化小,又戴著一副土不啦嘰的紅框眼鏡,看起來就和這座城市里任意一個三十歲的女人一樣。</br> 但誰也不知道她有多么致命。</br> 紅綠燈路口,綠燈剛剛亮起,一輛黑色的轎車司機踩下油門,可下一秒他突然覺得有什么東西穿透了自己的耳朵,因為太疼了,所以他下意識伸手去捂,可方向盤一松——伴隨著刺耳的剎車聲的,是一樁非常凄慘的交通事故。一輛黑色轎車撞上了大貨車,司機當場死亡,而大貨車毫發無損,只是嚇壞了貨車司機。</br> 然而是轎車司機自己轉的頭,這責任可輪不到別人來負。</br> 女孩子茫茫然被小姨帶到警察局認尸的時候還不知道怎么回事,直到她看到曾經見過的那個抽煙的女人從她身邊經過。她今天穿了一條大紅色的緊身裙,露出修長的雙腿與深深的溝壑,十二公分的紅色高跟鞋更是讓人看了心驚。</br> 隨后她聽見警察先生不停地跟女人道歉:“對不起對不起!小姐我真的是不小心認錯了——”</br> “小姐?你全家都是小姐!有法律規定老娘不能穿成這樣子在大街上站著嗎?憑什么穿個緊身裙就是**的?我看你掃黃腦子都掃沒了!有你這樣當警察的嗎?!”</br> 警察苦著臉不停道歉,心里卻想,可是你那做派真的很像啊……想想看,穿成這樣化了個大濃妝,站在紅燈區對著來往的男人拋媚眼,也不能怪他誤會好不好?誰知這位是個刺兒頭啊,從進警察局到現在兩個多小時,他整整賠了這么久的不是,她仍然不滿意,嘴巴一張罵人不帶臟字,一句都不重樣。</br> 太丟人了,真是太丟人了。</br> “算了,今天老娘心情好就原諒你,下次眼睛可放亮點兒,否則別怪老娘投訴你!給你捅到網上去!到時候也讓你們警局出出名!”</br> 警察繼續賠笑,“是是是,確實是我的過錯,小——啊不,美女你大人有大量就放了我這一次吧!”</br> 女孩盯著這邊看的目光清歡當然也看到了,她對著女孩露出笑容,做了個口型,大概就是:禮物,喜歡嗎?</br> 女孩低下頭,清歡覺得這個動作非常好,畢竟不能讓周圍認為她們悲痛欲絕的警察看到,父母雙亡寄住在小姨家,深受小姨小姨夫疼愛的小女孩,在聽到小姨夫的死訊后露出笑容來。那未免也太沒有人情味了。</br> 可,人情味,那是什么東西?能吃嗎?</br> 大發慈悲放過快被玩壞的小警察,清歡聳聳肩終于離開了警察局,小警察拿下帽子抹了把汗,這輩子第一次遇到這樣難纏的女人……偏偏一旁的同事還過來戳他,“喂喂喂,艷福不淺啊。那美女,夠辣的啊,看胸,起碼這個。”比了個很猥瑣的手勢。“你該不會看上人家才把人家當成站街女抓回來的吧?你們掃黃組套路真多。”</br> 小警察:“……”我說我是無辜的你們信嗎?主要那美女當時倚著墻角對穿著便衣對他勾手,那表情那眼神那動作神態,像的要命,他們是沒看到,他們看到他們也會動手抓!絕對的!</br> 清歡出了警察局就拿下了臉上的墨鏡和頭上酒紅色的長卷發,順勢丟在了垃圾桶里,然后又從包里掏出一件風衣穿上,瞬間就變成了獨立知性的成熟白領。</br> 她對于人性的拿捏和掌握可以說是爐火純青,老江湖的警察都被騙了,更何況是普通人?恰巧看到一個穿著牛仔褲的小偷從一年輕男人口袋偷走了一個手機,清歡經過他身邊的時候也就便順走了小偷的錢夾手機,拿在手里掂量掂量才發現還是個有名的牌子,至少得五六千塊錢。</br> 他偷的那個是國產品牌,撐死也不到兩千。</br> 嘖,這就是人生啊,塞翁失馬,焉知非福,她就是想讓小偷明白這個道理,反過來說也是一樣的。</br> 第二天她又去看了看女孩,送了她第二份大禮。</br> 于是,女孩的小姨因為丈夫車禍去世悲傷過度從樓梯上滾下來撞到頭變成植物人的事,一瞬間傳遍了,還被登上了報紙。一時間很多善良的人們自動自發給小女孩捐錢,而小姨姨夫沒有兒女,房子啊車子啊銀行存款啊,都成了女孩的財產。她以后就是沒出息,靠這筆錢也能過個十幾年瀟灑快活的日子。</br> 清歡再次覺得自己十分善良,不僅一毛錢沒收,還給女孩送了這么份大禮。</br> 晚上手機響了,她懶洋洋地接起來,那頭是女孩稚嫩結巴的感謝,還說要把所有的錢都給她。</br> 可她要那些干什么啊,她自己有的是。所以她只說了一句:“以后晚上睡覺不用鎖門了。”然后就掛了電話。</br> 誰知道小女孩卻不肯罷休的一次次打過來,最后清歡被她煩的沒辦法,“我不喜歡錢,我只喜歡人,真要報答我就把你自己賣給我好了!”</br> 可就這隨意的一句話,造就了從這天起,她的噩夢。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