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碗湯(七)</br> 太子從土洞里出來的時候滿身是泥臟的不成樣子,可當時他似乎一點都沒感覺到,而是急切地命令商約追上去,千萬不能讓阿丑有絲毫的閃失。所以這會兒商約嘴上沒說什么,心里對阿丑可是好奇透了。這是哪里來的人,殿下怎會跟她在一起?</br> 說來也是巧合,他率著部下回京復命的時候才得知朝廷政變,世人都說殿下畏罪自殺,九皇子登上大寶,但商約可不信,沒有看見殿下的尸身他絕不相信殿下已經故去。后來他暗中監視九皇子黨羽,果然被他發現有一撥人悄悄離了京城,那都是最優秀的暗衛,當下商約又高興又著急,高興殿下肯定還活著,著急要是短時間內找不到殿下怕是會出事。</br> 后來他想了個招兒,哪兒都不去,就默默地跟在這群人后面,因為保持了一定的距離再加上身手高強,所以那批暗衛根本沒有發現,就這樣一路才找到這里,所幸來得及時,還早了一步,并且按照殿下的吩咐埋伏起來將來人一網打盡。不過話又說回來,方才他真是要被殿下給嚇死,這種時候殿下竟然要做誘餌,好在一切都在殿下掌握之中,否則一旦出了岔子,他把命賠了都不夠。</br> 只是……商約也注意到了,太子不能行走的腿。這點他在京城的時候,宮中的探子就稟報過來了,所以他來尋殿下,武彥則去尋神醫,如今殿下找到,神醫也請來,他們早晚能殺回去,將屬于殿下的東西奪回來。</br> 想必九皇子那畜生龍椅也坐不穩吧,聽說他日夜難安,連自己的貼身暗衛隊都派了出去力求斬草除根,真是期待他看到殿下的模樣呀。</br> 阿丑被商約看得緊張不已,她伸手要接桶,商約卻說:“這哪能麻煩姑娘,屬下來就可以。”</br> 讓殿下的左膀右臂叫自己姑娘,還自稱屬下,阿丑嚇得連連擺手:“商大人客氣了,奴婢……”</br> “好了沒有?”</br> 她一句話都沒來得及跟商約說完,里頭的太子就開始催,商約對她又笑了一下,他總是笑瞇瞇的,任誰也不知道這副風趣的面容下藏著這樣一顆黑色的心肝。</br> 桶剛放下,太子就冷冰冰地攆人了:“出去。”</br> 商約恭敬地退下,阿丑走上前來為太子脫去衣服,又把他抱到浴桶里,太子早習慣了被她這樣對待,可是她這樣瘦瘦小小,身體里卻蘊涵著無比強大的力量,這一直都是他為之不解的。一個小小的女子,是哪里來的力氣和毅力,將他從京城背到山里,一路上吃盡苦頭都一言不發?</br> 她小心伺候著,洗了頭洗了臉,又把身子擦干換上商約帶來的嶄新衣袍,穿粗布麻衣的太子仍舊溫文爾雅,可穿上錦衣華服的他,才是那個遙遠的不能接近,宛如天上太陽一般遙不可及的存在。</br> 阿丑不覺就怕了起來,瑟瑟地站在角落里不敢說話,商大人似乎有要事與殿下談,她舉步想退下卻被太子叫到身邊,又聽到他們說什么先去邊疆,那里大軍已經集結,只待殿下到來,便可名正言順的揭竿而起。阿丑聽不大懂他們說的政事軍情,只大概明白,殿下是要走了。</br> 果然,他們不會在這里停留的。太子說了一句這就啟程,阿丑便習慣性地伸出雙手想要背他,隨后才發現根本用不到她。</br> 她已經沒有用了。</br> 這個認知叫阿丑沮喪無比。</br> 商約這人做事滴水不漏,他早備好了馬車,將九皇子的人全部干掉后就牽引上來,“屬下逾矩了。”說著命人抬了個小轎子來,將太子扶了上去,全程畢恭畢敬十分尊重,和阿丑簡單粗暴的背著抱著完全不同。這讓阿丑再一次認識到自己的沒用,她眼巴巴地瞧著,太子卻沒回頭看她。商約看著屬下把太子送到馬車上,這才回頭瞧阿丑,嘴剛張開,要說點感謝的話再留點銀票之類的,卻突然聽到殿下的聲音。</br> 頭一抬,殿下單手撩開了車簾,淡淡地說:“你還不跟上,站在那里做什么?”</br> 阿丑眼睛一亮!</br> “哼。”太子冷哼了一聲,見阿丑因為馬車太高上不來有個侍衛順手扶了一把,黑眸便盯著人家瞧,似乎是想將對方的手臂砍下來。上天作證,他絕非暴君,向來是十分體恤下屬的。</br> 阿丑進了馬車,馬車外頭看著不起眼,里頭卻是經過精心設計準備的,處處都為太子殘廢的雙腿著想,她不敢碰那看起來精致干凈的坐墊,便跪在一邊。太子一把將她拉到身上坐著,閉目養神,順便解釋自己為什么要帶著她:“你不跟著孤,誰幫孤換藥?”</br> 他在阿丑的面前一自稱孤,那就是心里發虛,所以嘴上想找點東西加氣勢,偏生阿丑聽不出來,疑惑地說:“可是,奴婢沒有帶藥……”</br> 太子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就你事兒多,我叫商約拿了。”</br> 阿丑點點頭,乖巧地把雙手疊在膝蓋上不說話了。不過沒一會兒她發現馬車不走大路反而朝一座村子走去,便奇怪地問:“殿下,我們這是要去何處?”</br> “唔。”太子撐開一只眼睛懶洋洋看了看她,“找人算賬。”</br> 算賬?阿丑滿頭的霧水在看到跪在地上瑟瑟發抖的栓子時變成了了然。他們住在山里這么久從來不下山也不與他人來往,怕的就是被人得知,畢竟不良于行這個特點實在是太明顯了,她就怕有人根據這個聯想到殿下身上。可是阿丑也沒想過會是栓子泄漏的消息,他為人淳樸老實,怎么也不像是會做這種事的人。m.</br> “殿下,與這等刁民還廢話什么,直接殺了便是。”對于背叛殿下的人,商約絕不放過。</br> 太子沒有說話,而是看向阿丑:“你覺得呢?”</br> 阿丑想都沒想就說:“不能殺他。”</br> “為何?”</br> “他不是壞人。”阿丑相信自己的眼睛,“一定有別的原因。”</br> “能有什么原因?事到如今你還替他說話。”太子這會兒眼底才算真的有了薄怒,商約稟報說是山下村里一個獵戶給那批殺手透出的消息時,他第一時間就想到了栓子,不過一點也不在意,可現在阿丑替栓子說話了,他就真的生氣了。“若是商約沒有早一步趕到,孤此刻便死了!”</br> 阿丑張了張嘴,“可是……”</br> “問問他,為何旁人一問他便泄露消息。”明明之前答應過阿丑絕不告訴旁人的。</br> 商約去問了,片刻后回稟,“當時他們進了村子,屬下等人保持距離留在后頭,只見到他們一家一家的進去,到了這獵戶家后便直接上山,是以曉得是此人泄密,但此人卻說那批人拿著整個村子的性命威脅他,他不得不告訴他們,不過卻說了假話,只說你們在山上,卻沒說確切的地方。”</br> 阿丑大著膽子替栓子求情:“殿下您瞧,他這樣做也是有情可原,殿下便饒他一命吧。”都是生活在民間的普通百姓,誰能想到會卷入這么一場皇位之爭里呢?</br> 太子目光復雜:“你倒是以德報怨。瞧瞧你自己,過成這樣子,卻還處處為他人想。”</br> 阿丑搖搖頭:“奴婢命不好,怎能怨旁人,殿下是真龍天子,自是洪福齊天。這世上人那么多,若是能讓他人都快快樂樂的,不是很好嗎?”她朝太子拜了一拜,“殿下是一國儲君,定比奴婢想得遠,若殿下執意要殺他,也是有殿下的理由。”</br> 太子快被她氣樂了,天天看著一副呆呆笨笨的樣子,給人求情的話可說的太高明了。可這也是太子人生中第一次遇到阿丑這樣的人,她的干凈溫柔善良,都是最樸實無華,最值得珍惜的。“罷了,看在你的面子上,我便饒了他。商約,啟程吧。”</br> 商約用看鬼的眼光打量阿丑,實在是瞧不出這么個面上蒙著布看起來平平無奇的女子是怎么三言兩語便叫殿下改變心意的。</br> 馬車走得遠了,太子才故作不經意地問:“怎么,舍不得?”</br> 阿丑一直沒說話,天都亮了,她不是舍不得,她低著頭……是因為困了。白天到處找食物,晚上又跑了那么遠沒停下來過,連口水都沒喝,現在精神徹底放松才敢累成這樣。</br> 太子叫了兩聲沒應答,回頭去看,才發現阿丑倚著馬車睡著了,容色慘淡憔悴,身上亂糟糟臟兮兮,她只顧著照顧他,自己一點都不在意自己。</br> 伸手把人摟過來,免得她腦袋撞到木板,累成這樣,快撞傻了都撞不醒。太子輕輕解開阿丑臉上的蒙面布,倒了茶水喂她喝,手法十分笨拙,但卻無比溫柔。</br> 透過馬車車簾看到這一幕的商約徹底驚呆了,他心底一直有個疑問,方才殿下說阿丑不跟著他沒人給他換藥,又讓他去取備好的藥草帶著。</br> 可那藥,分明沒有起到作用。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