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碗湯（十）</br> 少女面露恐懼，千薰又問她一句：“聽明白了么？”</br> 她顫抖著點頭。</br> 凌崢開門見山的問：“誰派你來的？”</br> “沒有人派我來！我只是瞧你年少俊俏——”</br> “撒謊。”千薰捏住她的下巴稍一用力，便又丟了一顆丹藥進去，少女再次發(fā)出尖叫聲，被千薰一把堵住，她的眼神很冷淡，冷淡的好像面前的不是一個活生生的人而是一個死物。</br> 少女想壓在嗓子里然后吐出來，可不管她想什么千薰似乎都可以一眼看穿，兩根指頭卡在喉嚨處，別說是吐出來，就連想停留在嗓子眼都是不可能的事。</br> 她一直不把千薰放在眼里，因為江湖傳言中，都說少年武功高超劍法精絕，頂多說一句那白衣少女醫(yī)術高明，也因此她一直認為千薰是靠著凌崢才得到這醫(yī)武雙絕中一絕的名號的，直到現(xiàn)在她才感到恐懼，從最初千薰一眼看穿她真實年齡，到現(xiàn)在她所想所做，竟然沒有一件事情是可以瞞過去的！</br> 她在想什么，完全被看穿了，這才是最令人恐懼的！</br> “我再問你一遍，誰派你來的？”凌崢冷聲問。</br> 這一次少女面露遲疑，她不敢撒謊，不想再吃那可怕的能讓人變老的藥丸，可同時她也不敢說出那個人的名字……這種猶豫直到千薰又捏出一顆藥丸才消散：“我說！我說！你不要再給我吃這個了！求求你！我什么都說！”</br> “那就說啊。”千薰把玩著藥丸，淡淡地看了少女一眼。</br> 少女說了個名字，凌崢卻突然睜大眼：“這怎么可能！”</br> 千薰覺得他的反應很不對勁，“怎么了？”</br> 凌崢卻陷入了異樣的情緒中，千薰見他奇奇怪怪，便問少女：“你說的可是真的？若是有半句虛言——”</br> “真的真的！都是真的！不信你搜我的身，我身上有他親贈的玉佩！上面刻著他的名字，我若是有半句虛言，便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br> 千薰看得出來她說的是真話，只是她不明白這個人名為何會讓凌崢如此激動。同樣姓凌……這個凌不凡是誰？“崢兒，你怎么了？凌不凡是誰？你認識他么？”</br> 少女此刻卻在苦苦哀求：“我什么都說了，也都告訴你幕后主使了，你該放我走了吧？快給我松綁啊！”</br> 千薰微微勾起唇角：“松綁？放了你走，你自然不會善罷甘休，于我而言是個很大的麻煩。”</br> “那、那你想怎樣？！”原本不起眼的女人此刻卻成了惡魔，少女快要嚇死了，千薰甚至不用做別的，就足以讓她恐懼不安了。“難道你要殺了我嗎？！我什么都告訴你了，又沒有傷害到你，你怎么能殺我？！”</br> “我不殺人的。”千薰說著，右手放到她肩頭，少女頓覺渾身力氣像是被抽走一樣，本來綁在樹上她尚且有力氣掙扎，現(xiàn)在卻是真的一動不能動了。她大驚：“你、你廢了我的武功？！”</br> “你練的這種邪功，以人為食，不如不練。”千薰打量了她一番。“不過你如今的模樣，和你本來的年齡也差不離多少，我原本想要廢了你武功后，再將你變作百歲老人的模樣，也讓你嘗嘗這是什么感覺。現(xiàn)在中廢了你的武功，你應該感到慶幸了。”</br> 說完，她用劍割掉了少女身上的繩子：“你走吧。”</br> 少女聽了她這一番話，呆呆地癱軟在地上，“你這是什么意思……廢了我的武功，你倒不如直接殺了我才干脆！”</br> 沒了武功她就是個廢人，再也不能變年輕了。她殺戮無數(shù)，會有多少人前來尋仇？若是這樣，她還不如就這么死了！</br> “好啊。”千薰從善如流地拿劍指著她脖子，“既然你想死，我自然也不會拒絕。”</br> “不要！”</br> 雖然嘴上說著不如去死，可真要死了，少女卻又害怕了，她連滾帶爬地逃出劍尖所指的距離，踉踉蹌蹌一步一磕的逃了。</br> 千薰就沒想過要去追她，只是看著她的背影，嘴角微微勾起。這時候凌崢也茫然地抬起頭看她：“師父……”</br> “到底怎么了？這個凌不凡……”</br> “師父，我爺爺……就叫凌不凡。”凌崢仍舊茫然，“可、可是他已經(jīng)去世二十幾年了啊！我爹娘還在世的時候就說祖父早逝，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會——”</br> “這有什么不可能的。”千薰倒是看得開，“無字書里不是說藏有巨大的秘密么？若此人真是你祖父，咱們?nèi)ち怂麊枂柌痪颓宄恕７讲拍桥右呀?jīng)將一切交代清楚，橫豎你也不曾見過這個凌不凡，咱們?nèi)フ宜簿褪橇恕！?lt;/br> 世人都說虎毒不食子，可這世上拋家棄子的人多了去了，有疼愛孩子的父母如凌崢爹娘，自然也有禽獸不如的長輩。</br> 凌崢站起來，仍然心緒紊亂，千薰方才問出了少女所知道的一切，便帶著凌崢朝少女口中所說的無鳩山而去。</br> 無鳩山乃是魔教棲息之地，正道人士根本不屑往之，是以一聽說有人在打探無鳩山的位置，一是警惕，而是厭惡，找到這里可并不容易。</br> 經(jīng)過半個多月的行程，他們終于到了無鳩山山腳下。凌崢也從這巨大的沖擊中緩了過來，他自幼跟隨父母生活，對于祖父，父母諱莫如深，偶爾提及也都是一句早逝，如今他得知這幕后主使很有可能就是他的祖父，凌崢才把從小的一切跟現(xiàn)在的情況聯(lián)系起來。</br> 爹娘帶他們姐弟二人隱居，有可能是因為厭倦了世間繁華，卻也有可能是在避仇。那么，避誰的仇呢？凌崢還記得小時候爹娘總是告誡他和姐姐，無字書非常危險，絕不可落入惡人之手，便要拼著自己性命也要將其保護好。</br> 也許……爹娘之所以帶他們遠離塵世，就是為了藏起無字書。</br> 而想要爭奪無字書的大有人在，讓爹娘如此驚慌不安的……除了祖父，又還能有誰？</br> 只是凌崢想象不出祖父會將爹娘殺死，甚至不顧他和姐姐的性命也要求取這本書，這究竟是為什么？</br> 為了無字書的寶藏？</br> 但那只是傳說，誰也不知道其中究竟藏著什么。</br> 為了這個小小的——甚至是荒謬的傳說，就大肆屠殺自己的親人？想到這里凌崢便覺得心痛的厲害，他甚至都無法理解這是種什么樣的思想感情。</br> 千薰摸了摸他的頭：“無需在意，如今你與他只是陌生人，不是什么親人。”</br> 是啊，凌崢眼神逐漸清明，他現(xiàn)在有師父，再不需要悲傷難過了。對千薰露出一個笑容，面對攔路的黑衣人，凌崢取出從少女身上得到的玉佩：“我要見你們教主。”</br> 既然隱姓埋名，自然不會再用當年姓名，凌不凡早拋棄了這個名字，沒有人知道教主叫什么名字——除了紅衣少女，她采遍男色，對教主一直耿耿于懷，誰知機緣巧合下得知了對方姓名，但誰也沒有將這個凌不凡，和當年叱咤江湖的大俠凌不凡套在一起。</br> 因為大俠凌不凡早就是幾十年前的事情了，而如今的教主卻是近些年才崛起。</br> 見玉佩如見教主真身，黑衣人們自然不敢阻攔，一路看守師徒二人來到大殿，只見大殿空曠，守護的黑衣人盡皆蒙面，眼神陰冷面無表情，隱匿于黑暗之中。</br> 大殿之上的寶座中坐著一個身穿黑衣的男子，他身形高大魁梧，頭發(fā)烏黑，面容英俊，和凌崢長得極像，看起來頂多二十歲左右！</br> 凌崢吃驚的睜大眼睛，千薰卻面色如常，她一眼便看出這個所謂的教主和那紅衣少女是一樣的，不知道練的什么邪功，用什么功法使自己保持著年輕的面容和身體，只是內(nèi)在仍然是腐朽衰敗的，這一點可以從其渾濁的眼睛看出來。</br> 即使外面和年輕人沒有區(qū)別，內(nèi)在仍舊千瘡百孔，年輕的時候過去了，就再也不會回來了，不過是虛有其表而已。</br> 一開口，便是老態(tài)龍鐘的聲音：“竟然能找到這里，也是不易，本座還是小瞧了你們。”</br> 千薰眼神平淡，凌崢盯著凌不凡看了許久，干澀的嗓子才冒出幾個字來：“你、你是……”</br> “小娃娃，你不是已經(jīng)知道了么？我是你的祖父凌不凡。”</br> 雖然這么說，可凌不凡的表情跟眼神實在是看不出絲毫的慈祥溫情，只覺得他實在是殘酷，渾濁的雙眼沒有一點人情味。</br> “我爹娘……”</br> 聽到凌崢提起凌家夫妻，凌不凡仍舊沒有絲毫軟化。“那對不孝的畜生，提他們做什么？”說完他立刻變了臉色，“無字書是不是在你那里？快，快交給我！”</br> 凌崢又問他：“是你派人追殺我們的嗎？爹娘所說的仇人，就是你？我爹娘還有姐姐……那些黑衣人都是你派來的？！”</br> 凌不凡輕笑：“你不是都知道，又何必再問。”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nèi)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jīng)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nèi)。</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