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碗湯(六)</br> 喬家雖然把單于霖給扣了,可到底還忌憚單于家的聲望,不敢如何,只是事到如今,他們也沒了別的辦法。除了將喬盈嫁給單于霖,他們還能怎么做呢?</br> 倒是也暗地里派人遞口信給單于霽,如今喬家大姑娘跟人私通的事兒可都傳遍了,誰不知道他們家大姑娘是許給了單于家的少爺,這下可好,單于家嫁不進去不說,還落了個水性楊花的名聲,真是雞飛蛋打,什么都沒撈著。</br> 不過到了后頭有人給他們家出了個主意,這單于霖不也是單于家的人么,當初只說喬家大姑娘許給了單于家少爺,可沒說是哪一個呀!雖說這個二少爺是庶出,手頭也沒什么權,但架不住他也姓單于不是,誰能保證日后這單于家沒有他這一份呢?把喬盈嫁給單于霖不就成了,再跟外頭說當初許給的是單于家庶出的二少爺,這樣不就能堵住他人悠悠之口?!</br> 單于霽聽說的時候也沒想到喬家竟然也能聰明一回,倘若單于霖真姓單于,那也還罷了,可單于霖他并不該姓單于啊!</br> 別人不知道,管家自然是知道這件事的,只是他琢磨過大少爺的意思,不像是要摻一腳,可不代表能受這氣。老爺的心偏的沒邊兒了,他們這些做下人的也該聰明一回,幫主子解憂。</br> 沒錯,這回管家算是想明白了。固然是老爺輩分大一些,可惜單于家做主的是大少爺,他何必非要為那點可憐的情分去給老爺當說客?更何況,真要說情分,一個半路來的姑爺,又怎么比得上從小看著長大的少爺。奴才做久了,都要忘了這誰才是姓單于的。</br> 單于霖一聽要自己娶喬盈,心里那是千百個不樂意。他覺得自己是前途無量,哪怕日后不能奪得單于家的財產,也能靠著自己這完美的外表娶個千金小姐。喬家的確是有點錢,可那點錢哪里夠看的?單于霖才看不上呢。</br> 然而現在他哪里也去不了,他可沒想著要娶喬盈啊。一個有了婚約還和別的男人勾搭的女子,誰敢娶,娶回去做什么,再給自己戴綠帽子?</br> 可惜這次他怎么拒絕也沒有用,因為單于老爺根本什么都做不到,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答應喬家的提議,主動將單于霖的身份昭告天下,宣布他是單于家的二少爺,一早便和喬家大小姐有了婚約,如今不過是名正言順的成親而已。</br> 單于霖雖然很高興自己的身份被公布,可他一點也不開心要成親。喬盈倒是高興得很,終于能嫁給心上人,不用再去和那個虛偽的單于霽打交道,世界上還有比這更美好的事情么?</br> 不過令人奇怪的是,單于家的大少爺一直都沒有表示。單于霖是單于家的二少爺一事他不管,喬家派人上門商量成親事宜他也不露面,反正就是撒手不管了,這事兒愛誰誰。上門的喬家人也好,單于老爺也好,一律被擋在了門口,誰也不讓進。</br> 喬盈跟單于霖有婚約這事兒也就能騙騙一般人,但凡是有點腦子的,誰不知道這怎么回事兒。單于家跟喬家的婚約是早就有的,可你這個二少爺是剛蹦出來的,真把人當傻子不成?</br> 喬家上門再三碰壁,也不敢再去煩單于霽,畢竟喬家的命脈還捏在人家手中,最重要的是,外人興許被騙過去了,可他們自己心虛啊!雖然說得好聽,但到底是怎么回事,大家都清楚。面子做到了就好,單于霽真不管,他們也不能舔著臉要人家管。</br> 不過他們也開始懷疑喬盈所說單于霖是單于家二少爺的事了,照單于霽的反應,單于霖應該的確是他同父異母的兄弟。但眼看著單于老爺好像沒什么用處,來喬家做客,比喬家還寒酸呢!</br> 既然單于霽不插手,給喬家的聘禮自然也都要蕓娘跟單于老爺來。已經放話出去這是未婚夫妻了,若是婚事做小了,難免叫人瞧不起,但是——他們去哪里籌那么多嫁妝啊!這些年單于老爺的確貼補了不少,可再多也不夠娶媳婦用的,喬家獅子大開口,那一點點小錢,他們可不放在眼里。</br> 用單于霖的話說,干脆不娶了!蕓娘卻不贊同,她到底比單于霖多活了十幾年,知道這其中利害關系。成了親,日后還可以休妻,可若是不娶,那單于霖的未來可真就算完了。</br> 單于霖被母親勸住,忍住滿腔怒氣和不滿,耐著性子誘哄喬盈,喬盈是個被愛沖昏腦子的,認為真愛無價,如何能用物質來衡量,對于家中要的二十抬嫁妝是又哭又鬧,最后磨得喬家夫妻無法,只好這樣匆匆放過。</br> 就這樣,一人暗自欣喜,一人心懷不滿,在形勢所迫下不得不結為夫妻。只不過,還沒來得及享受婚后生活,便被單于家放出的消息弄得焦頭爛額。</br> 管家估摸著時間,這生米已經煮成熟飯,再也沒有回旋的余地了,才開始命人在城中放消息,說這單于老爺其實不姓單于,也不是單于家的主子,不過是個上門女婿!</br> 這年頭,民間還是十分瞧不起入贅的男人的,尤其單于老爺不止是入贅,而且還在入贅后不久便背著妻子包了個外室,如今又想伙同外室和庶子去謀取單于家的財產!而單于家的大少爺為何久久沒有出現呢?一是被父親寒了心,二則是因為前些日子有人偷偷害他,在飯菜中下毒,如今正臥床不起!</br> 所有人都驚呆了,包括蕓娘跟單于霖——單于老爺可沒跟他們說自己是上門女婿啊!要是早知道這一點,打死他們也不跟著單于老爺,早就謀出路去了!</br> 這單于夫人尸骨未寒,單于老爺就離了單于家跟外室一起住,拿著單于家的銀子養他自己的女人跟兒子,這是人能干出來的事情么?這消息一傳出來,全城嘩然。</br> 單于家是十幾年前搬來此城的,誰都不知道原來這單于老爺并不是姓單于的啊!</br> 喬家知道后也后悔的要死,早知道這樣,就是求爺爺告奶奶,把喬盈塞給單于霽做妾,也比嫁給單于霖好啊!不對,什么單于霖?鬼知道他姓什么呢!</br> 單于霖知道自己并不姓單于后險些兩眼一番昏死過去,如果這些都是真的,那他這么多年對單于霽的怨恨跟嫉妒算什么?他一心想搶奪的東西……那是自己的嗎?!</br> 幾乎是片刻間,他便將怨恨都轉移到了單于老爺身上。得知自己的身世后,他看喬盈突然就順眼了。這姑娘長得漂亮又對他癡心一片,真要說起來,以后他好好讀書說不定能考取個功名,日子還能過得好。</br> 蕓娘也暈的不行,她要是早知道自己跟了個上門女婿,又怎么會錯過那么多想求娶她的人!不就是看單于家財大勢大才舍不得么?現在鬧成這副德行,她快后悔死了!</br> 而在將單于老爺的行李收拾送走的過程中,管家發現了一個奇怪的藥瓶。他沒敢打開,只覺得老爺把這藥瓶藏的如此隱蔽不知是為何,還是送給大少爺過目一下比較保險。</br> 單于霽一看那藥瓶就知道宿主是怎么死的了,誰說單于老爺對單于家沒有心懷怨恨,誰說他心大的只要有酒喝有銀子花就無所謂?他根本就是恨極了單于家,恨單于家桎梏了他鎖住了他,就連單于夫人的死都跟他脫不了干系。</br> 然而可笑的是,他的榮華富貴也是單于家賦予的,否則時至今日,他都還是那個窮困潦倒一事無成的窩囊書生。</br> 他怨恨單于家的一草一木,自然也包括他的妻子和兒子。若是真正的單于霽知道自己因何而死,不知是否會難過。他滿心以為會是庶弟暗中害了自己,哪里能想到會是親生父親。</br> 單于老爺偽裝的好啊,卻沒想到單于霽這么不顧情面,把一切都揭開在世人面前。</br> 單于霖恨他這個父親不肯認他,深愛的蕓娘更是翻臉不認人,最后他又變成了當年那個一無所有的窮書生,只是這一次,再也不會有個富家小姐心善救他,而后問他愿不愿意入贅了。</br> 誰造的孽誰扛,誰犯的錯誰承受,沒人會憐憫他。</br> 可能也是知道自己沒臉再在這兒待下去,單于老爺在苦求蕓娘收留無果后,默默地消失了。從那以后再也沒人見過他,至于他是成了乞丐還是死于非命,是患了重病還是出了意外,那誰知道?</br> 也沒有人關心。</br> 單于霖的日子倒是過得不錯,只是后來他多次遇到過單于霽,都低著頭躲過了。年少時的怨恨那么幼稚可笑,尤其是在得知自己根本沒有資格和對方站在同樣地位上之后。</br> 人家從來沒有在意過他,一開始還有憤怒與不甘,到了最后,仍要認命。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