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碗湯（六）</br> 少女抱得很緊，兩只手簡直就是勒在湛然脖子上。她那怪力似乎都用到湛然身上了，如果想要叫醒她，只用手扳可能是不行了。湛然嘆了口氣，又被少女身上的香味弄得有些心神不寧，喊了她兩聲，對方卻紋絲不動。</br> 他試著把她的手拿開，但要在不弄疼她的前提下做到就更不可能了。最后湛然低聲吼叫：“起來了！”</br> 少女打了個激靈。睜眼一瞧，發(fā)現(xiàn)湛然正冷冰冰地“看”著她，低頭又瞧見自己黏在人家身上，小臉頓時變得通紅。趕緊松手，裝模作樣地咳了兩聲。</br> 湛然冷笑：“我現(xiàn)在總算知道你昨晚為何要我上來睡了。”</br> “……對不起嘛，你別這樣陰陽怪氣的說話。”她那完全是一片好心呀。</br> “纏人也就算了，還說夢話。”湛然非常嫌棄。</br> 少女心里一突：“……我說什么了？”</br> “說得太多，沒記住。”</br> “騙人。”她不開心地嘟噥。“我睡覺從來不說夢話的。”m.</br> “哼。”</br> “你哼什么呀？不要以為我不知道你就可以誣賴我。”</br> 湛然很想再諷刺她幾句，他多大的人了，會諷刺她？這姑娘臉也太大了，但是他想了想，還是沒說。少女清清嗓子，從床上爬起來，這一起身才發(fā)現(xiàn)自己上半身的衣裳亂糟糟的，昨晚雖是和衣而臥，但她睡姿好像不太好的樣子，所以這會兒衣襟全敞開了，露出里頭繡花的水粉色肚兜。</br> 她悄悄看了湛然一眼，松了口氣，他應(yīng)該什么都沒看到吧？</br> 伸手把湛然的衣服遞過去，湛然接過穿上，他修長的手指那么好看，骨節(jié)分明，少女不覺看癡了，直到她看見：“……等等！”</br> “怎么？”</br> “扣子扣錯啦。”她下意識地說，語氣溫柔而親昵，像是以前他也這么做錯過一樣。湛然微微皺眉，想說點什么，卻察覺到一雙柔軟小手伸了過來，把他之前扣好的扣子解開，重新扣上，還順手整理了下他的衣襟，拍了拍有點皺的衣角。</br> 用過早飯后繼續(xù)上路，就這樣，半個月的時間流水般過去，他們馬上就要到魔教的地盤了。</br> 可這一日早上，少女第一次睡到自然醒。她下意識伸手摸索身邊的人，結(jié)果卻撲了個空。她猛地睜開眼，才發(fā)現(xiàn)湛然不在床上，也不在房間。</br> 少女慌忙穿好衣服，這些天都是湛然將她喚醒的，她下了床，就瞧見桌子上有奇怪的劃痕，走近一看才發(fā)現(xiàn)是字，筆力如刀。</br> 別過，勿念。</br> 這人竟將她拋下了！是因為快到魔教地盤就不帶著她了么？少女沒有生氣，反而露出擔憂的眼神。他一個人……能行嗎？</br> 自己去找基本上是不靠譜的了，因為她根本就不知道魔教所在地，最重要的是，即使她去了，相信湛然也不會見她。那人下定決心要做的事情是不會被任何人動搖的，然而她不能讓他隨心所欲的去做，他有些奇怪，似乎是被什么影響了，不把這個問題弄清楚，她沒法放心。</br> 她得找到他，跟著他才行。</br> 少女咬了咬唇瓣，說是要去找，可是去哪里找？</br> 湛然說過，是要去報仇的。但在報仇前他卻先回了一趟魔教，這又是為什么？他說要回魔教……好像是因為自己說了恒山派弟子眾多，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他給淹死，所以他是回來召集部下的？</br> 那以這人忍了這么久的仇恨，帶了人還不馬上去把恒山派夷為平地？！</br> 少女抓起包裹就跑了出去，險些忘了結(jié)賬，要不是掌柜的把她叫住，她就直接跑出去了。</br> 魔教地處神秘，就是打聽也打聽不到什么有用的信息來。湛然把她留下，就是存了不帶她的意思。這么長時間來，少女刻意保持距離讓湛然感覺陌生，卻也沒想到這人竟如此果決，說走就走，就留四個字給她。</br> 既然找不到人，那守株待兔也是可以的嘛。</br> 但是少女高估了自己的速度跟方向感。她買了匹馬后，一路急馳，原以為能在湛然之前趕到恒山派，可是……她迷路了……而且不止一次。</br> 幸好每次都能遇到好心人，否則她大概都不知道自己在哪兒。不過少女不肯承認自己的方向感如此之差，她認為一切都是巧合。</br> 所以，當她趕到恒山派的時候已經(jīng)晚了，從山門處開始，全部都是鮮血淋漓的尸體，空氣中都彌漫著血腥味，從山腳一路往上，還沒到大殿，便有數(shù)具尸體倒在各個角落。恒山派遠遠不止這些人，其他人呢？</br> 少女繼續(xù)往上爬，她真的要哭了，這臺階這么長，她又不會武功，只能一階一階爬……等到她好不容易爬上位于山腰處的大殿，隔得老遠就看到黑壓壓一群人。</br> 看打扮分正邪。魔教人都穿黑的，恒山派都穿白的。</br> 那么多人，她卻一眼就看見了湛然。</br> 他沒有穿她給做的衣服，而是一襲簡單黑袍，此刻正步步緊逼，而在他前面，恒山派的掌門已經(jīng)血濺當場，當初折磨過他的長老以及弟子都已斷氣，看他們臉上的表情，可知死前定然非常難熬。</br> 可湛然沒有要罷手的意思，大殿里擠滿了恒山派弟子，他們面露恐懼地盯著面前一群魔頭，天香首當其沖的與幾名師兄弟擋在前面。看著英俊逼人卻瞎了眼睛的湛然，她臉上的淚水汩汩流下：“這一切都是我的錯，是我害了你，你若是想報仇，殺了我便是，不要傷害其他弟子！”</br> 湛然道：“你以為我是為了你？”</br> 天香仍舊哭泣：“你要我做什么都行，求求你，放過其他人吧……”</br> 她哭的是梨花帶雨我見猶憐，可魔頭們卻都哈哈笑起來，對湛然說：“教主，咱們還留他們性命做什么，他們不是一直都叫囂著要剿滅咱們魔教么？今日就讓他們見識一下，魔教可不是好惹的！”</br> 成日把剿滅魔教掛在嘴邊，他們沒有反擊，只是懶得理會，并不是怕了這群道貌岸然的家伙！</br> 湛然扭頭“看”了對方一眼，那人立刻被嚇得不敢再說話了。</br> 眼看湛然步步逼近，天香牙一咬心一橫，挽了個劍花便狠狠地朝湛然刺去，下手間，眼角淚珠緩緩滑落。</br> 她是愛他的，可她不能跟他在一起，她不能跟一個魔教中人在一起，也不能為了他忤逆師父的意思！</br> 湛然頭都沒偏，伸出一只手便握住了對方的劍尖，好笑道：“誰跟你玩這種虐戀情深的游戲？你未免太看得起你自己了。”說來說去都是宿主想玩游戲結(jié)果卻撲了街栽了一跤，即使這姑娘不是天香，以宿主的自大自負，早晚也有一天要吃虧。</br> 天香愣了一下：“你……”</br> 湛然動了下指頭，對方的劍瞬間便被折斷，他揮了一掌，天香便狠狠地摔到了大殿中央的香爐上，又栽到地上，哇的吐出一口血來。她眼里全是不敢置信，似乎不信那個相信她疼愛她的男人會如此對她。</br> 湛然無聊地歪了下頭：“好了，時候也差不多了，我可沒那么多時間陪你們玩游戲。現(xiàn)在，你們準備好受死了么？”</br> 說這句話的時候，他嘴角仍然沒什么笑意，仿佛只是在做一件很普通對事情，而不是準備收割數(shù)以百計的人命。</br> “住手！”</br> 聽到這一聲嬌喝，魔頭們都愣了一下，忍不住轉(zhuǎn)身去看是誰有那么大的膽子敢叫他們住手，入目卻是個身形纖細嬌小面上蒙著面紗的少女，她穿著一身簡單的白色麻衣，此刻正氣喘吁吁地朝他們跑來。</br> 一邊跑，還一邊喘。</br> 哪里像個江湖人？看起來，就是個普通的，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嘛！</br> 至于恒山派的弟子就更不認識這位是誰了。要說一開始聽到那聲住手，他們心底還升起希望的話，那現(xiàn)在就完全死心了，這姑娘看起來一點武功都不會，來了也不過是送死。</br> 唯獨湛然眉頭一擰，沉聲道：“你來做什么？”</br> 她來做什么……“我……我還能……還能來做什么？當然……當然是阻止你……”爬臺階爬太久了，都沒什么體力了，少女覺得自己會被累死，這些所謂的名門正派為什么都那么喜歡把門派修在山上？太不方便了，上去不方便下去也不方便。</br> “阻止我？”湛然聽她如此大言不慚。“你憑什么阻止我？”</br> “我……就憑我是你的救命恩人！”少女氣哼哼地說。</br> 湛然反問道：“我求你救我了？”</br> 少女瞪大眼：“你……”</br> “既然你想救他們，那我就讓你看看，他們是怎么死的好了。”湛然對著少女的方向嘴角輕輕一勾，瞬間就穿透了最近一名弟子的胸膛，那弟子眼睛瞪的很大，似乎不知道自己為何會死去。</br> 少女倒抽了一口氣，湛然卻繼續(xù)往前走，看起來根本沒有停止的打算，甚至想要繼續(xù)動手。</br> 少女站在原地，她的表情不再那樣嬌憨，反而露出了悲戚，甚至她的雙手還在顫抖。“夫君……”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nèi)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jīng)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nèi)。</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