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碗湯（三）</br> “哼。”</br> “誒，你哼什么呀？”少女奇怪地問。“你不是很喜歡她么？我都聽說了，你就是中了美人計才被捉的。”</br> 話里話外全是促狹，湛然要是聽不出來，那他可真是聾了?！昂?。”</br> “你老是哼什么呀！”少女噘嘴不高興了，自然而然便露出小女兒嬌態(tài)，那撒嬌賣癡的模樣，不知為何，湛然突然覺得似成相識?？伤€沒來得及細想，少女就從搖床上下來，幾步走到他面前?！拔?，你真的不知道我為什么要救你呀？”</br> 湛然不理她。</br> 黑暗中他空洞的眼眶顯得格外可怕，可少女卻主動用雙手勾住了他的脖子。湛然神情一冷，想撥開她，可這怪力丫頭遠遠比只好了皮外傷他力氣大?！拔揖饶?，當然是因為喜歡你呀?！?lt;/br> 湛然嗤之以鼻，聲音冷酷：“走開。”</br> 如果不是看在她是他救命恩人的份上，他傷好后第一件事就是砍了她。</br> 少女耍賴：“不走。你的傷都是我治好的，可是你的眼睛我也沒辦法，以后你就是個瞎子了，那樣的話，我長得丑你也看不見，救命之恩，當涌泉相報，你就以身相許吧好不好？”</br> 毫不矜持，那得有多丑啊。少女視力極好，看到湛然皺緊了眉頭就想笑，更過分地跨坐到他大腿上。“你看看你，被天香那樣的笨女人騙，卻對我這個救命恩人不假辭色，做人怎么能有兩副面孔呢？”</br> 湛然沒有說話，過了會兒，才突然道：“你連自己的名字都不肯告訴我，我要如何以身相許？”</br> 他真是極好看的人，哪怕沒有眼珠，也仍然令人心動。少女呆呆地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湛然循著她的氣味找到她的臉，用自己的臉頰輕輕蹭了蹭，那樣溫柔多情，和平日里冷淡暴戾的他簡直判若兩人。就連聲音都變得低沉輕柔：“所以，你叫什么名字，又是從哪里來？”</br> 他的薄唇慢慢湊近，少女因此目眩神迷。她不由自主地張開紅唇，可對方卻突然變了臉，趁她迷亂時將她從身上推下，所有的溫柔消失無蹤，又回到了冷硬面無表情的湛然：“你的事情我不想知道，待我傷好，也不想見到你的樣子?！?lt;/br> 他雖然推開她卻沒用太大力氣，少女氣呼呼地回到搖床上，她腳踝上的鈴鐺似乎也因為主人的心情變得激烈起來，在安靜的深夜里聽到這樣的聲音，莫名叫人覺得生活很有樂趣與希望。“你想見就能見著嗎？別忘了，你都瞎了！”</br> 湛然又是一聲冷哼，懶得理她，直接躺床上睡了。</br> 氣得少女不住磨牙：“你這么不解風情，我祝你一輩子娶不到媳婦！”</br> “若世上女子都像你這樣，不娶也罷，倒不如出家做和尚?！贝采系哪腥说f道。</br> 她氣得更狠了，簡直想要去把這嘴巴不討喜的家伙揍一頓，鈴鐺聲愈發(fā)急促，然后戛然而止：“哼，本姑娘不與你一般見識，睡覺了！”</br> 湛然睜著沒有眼珠的眼睛，安靜地“看”著屋頂。</br> 隨著時間過去，湛然的傷好得越來越快，也不知少女每天給他吃的涂的都是些什么東西，但湛然的手腳已經逐漸在好轉。而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當他運行內功的時候，也總會感到丹田處有熱氣在轉。</br> 看來少女所說的什么恢復武功，也并不是騙他的。</br> 至于恒山派，久久找不到人也沒有辦法，治好不了了之了。一開始他們還有點緊張導致夜不能寐，可時間一長，連掌門人都懈怠了。一個瞎子廢物，話說得好聽，難不成還真能東山再起？簡直就是癡人說夢。</br> 可他們不知道，他們越是放松，湛然便越是狠得下心來。要對別人狠心，首先就要先對自己狠心。在少女的幫助下，他的身體的確在迅速好轉，但湛然從未停止過練功，甚至在晚上睡覺的時候都要吐納，他的心被宿主的怨恨與戾氣侵蝕了，連帶著他的性格都有了轉變，這一點不得不說讓少女感到很驚訝。</br> 他們之間的交流越來越少，少女腳踝上的鈴鐺從來不曾摘下過，通過鈴鐺的聲音大小遠近，湛然能夠精準地判斷出她所在的位置。一開始湛然以為這姑娘武功很高，否則怎么也不能把他從恒山派拖出來呀，后來他才意識到，她根本一點武功都沒有。</br> 其實從腳步就能聽出來，但少女那么神秘，先是憑借一人之力把他救出來，然后又有那么多靈丹妙藥，就他這廢人都能治好，湛然理所當然認為對方是個高手，已經到了返璞歸真的境界。當他得知少女是真的一點武功都不會的時候，整個人都驚訝了。</br> 雖然看不到眼神，但他眉頭微微一動，嘴角也有輕微的弧度，對少女來說就足以了解他的情緒了：“怎么，不相信我嗎？我只是力氣大了些?！?lt;/br> “你若是不會武功，又是如何將我從恒山派地牢里救出來的？你怎么進去的？”</br> 那地牢守衛(wèi)重重，生怕他逃了，她要是不會武功，那是怎么混進去的？即便混進去有可能，背著一個大男人出來又是怎么做到的？</br> “很簡單啊，因為我會易容?！彼槐菊浀亻_始胡說八道，反正湛然也看不到她的臉。</br> “易容？”</br> “沒錯。”她走到床前的桌子上，跳上去坐著，兩只小腳一晃一晃的，鈴鐺聲響起，格外動人俏皮?！拔覀窝b成天香姑娘的樣子，很輕易就進去了。出來的時候也是，反正天香姑娘經常去看你。”</br> 要不是湛然太過疑惑，他會聽出少女最后那句話，似乎有吃醋的味道在里頭。</br> 她說完了沒得到回應，頓時對湛然做了個鬼臉，誰知湛然卻突然開口道：“別擠眉弄眼的?！?lt;/br> 嚇得她連忙雙手捂臉生怕被他看到，過了幾秒鐘再沒別的話了，才敢偷偷從指縫去窺伺。不是說瞎了嗎？怎么知道她在做鬼臉？</br> “我的確是瞎了?！?lt;/br> 少女被嚇得一個激靈，“你、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br> 就這個腦子，真的能一個人把他從恒山派救出來？湛然面無表情：“你還沒告訴我，為什么要救我?！?lt;/br> “……不是說過了么，你長得像我以前養(yǎng)得狗……?。。?！”一個不察，被湛然摁倒在桌子上。</br> 少女暗自心驚，這段時間湛然一直沉默不語也不動，她還以為是他的身體沒好利索，合著現(xiàn)在才知道，人家就算沒痊愈，至少也好了五六成了，想捏死她還不是輕而易舉？</br> 雖然她力大無窮，但此刻卻柔弱的像只小綿羊般。這個人的臉和她靠得很近，黑漆漆的眼眶正“盯”著她。少女緊張地吞了口口水，結結巴巴地問：“你、你要干什么？”</br> “你救我，是因為喜歡我么？”</br> 她的臉噌一下紅了：“當然不是！你為什么這么想！”</br> “因為除了這個之外，我想不出其他可能性?！闭咳簧袂槔淠?，他單手抓住了少女的雙手，他身上傳來清爽好聞的味道，他的臉一半恐怖一半俊秀，是在令人心動的同時又忍不住生出恐懼。</br> 少女倔強不肯承認：“胡說八道，我才不喜歡你?！?lt;/br> “休想騙我?！闭咳桓佑昧褐扑倥挥傻脪暝饋?，可他沒有絲毫放松，她才明白他心中對她是沒有絲毫憐惜之情的。</br> 不過這樣才好，若他對她溫柔體貼呵護備至，她反而要不開心了。眼珠一轉，少女干脆利落地改口：“沒錯，我喜歡你?！?lt;/br> 湛然還以為她能再狡辯幾個來回，結果人光明正大承認了，他卻不知作何反應。半晌松開手，又回到床上盤腿吐納，一連串動作行云流水，要不是他眼窩那兩個洞，少女都要以為他沒瞎了。</br> “……喂，你這是什么反應呀？你難道不該說點什么嗎？”</br> 湛然不理她。</br> 少女氣得抓起發(fā)髻上插著的一朵小花丟過去，可惜剛到床前就被湛然一把抓住，他冷冰冰地說：“你能不能有一天一句話也不要說？”</br> 這是嫌棄她聒噪了，可她要是不聒噪，他能活到現(xiàn)在嗎？“你真是不知感恩，以后誰嫁給你呀，那可真是受罪了！”</br> 她本來就是隨口一說，誰知湛然卻道：“我對妻子，自然不是這個態(tài)度。”</br> “哼，你就騙人吧，你這種臭脾氣根本娶不到妻子，當然不是這個態(tài)度了。”</br> 湛然閉嘴不理她了，他懶得跟她講自己的妻子有多么美麗溫存，待到他功力恢復，定要教恒山派那群偽君子好看！其他的什么都不重要。</br> 少女又在桌子上坐了一會兒，嘴角有淡淡的笑，她安安靜靜地看著湛然，屋里的氣氛突然就從劍拔弩張變得平靜祥和，然后她露出了和她說話語氣完全不一樣的眼神。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