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受來自陌生男子的好意,對譚水柳來說是一件很困難的事情。皇上命令過她,不許她與任何男子過往甚秘,甚至不許她和除了他之外的男子說話。對譚水柳來說,若還身在宮中,那自然是應當的。可是在這個奇怪的世界里,她的身邊并不再只有宮女和太監,甚至連教導功課的老師也大多數都是男子,在這種情況下,勉強她不許和任何男子說話,實在是太為難了。</br> 不過康時從不考慮譚水柳的為難。他下了命令,譚水柳就應該服從,其他的不重要。所以他自顧自地告誡了譚水柳后,深知她會聽話,便放下了心。</br> 在這個世界里他不再是高高在上,掌握世人生殺大權的皇帝,他只是一個普通的十七歲的少年,而他一無所知,即使他曾經才華橫溢,四書五經倒背如流,在這個要求各項全面發展的世界里,他根本不能占據鰲頭。</br> 這對高貴習慣了的康時來說是巨大的打擊。所以他不喜歡這個世界,他甚至想了無數辦法試圖回到原先的世界,繼續當他的皇帝。</br> 譚水柳是唯一一個知道他真實身份的人,也只有譚水柳在,康時才能找到那種尊貴的感覺,否則他會感到悵惘和受挫,這讓他無法接受。在這個班級里,他不是最優秀的人,他的家世也很普通,從前前呼后擁的宮女太監,小意討好的貌美嬪妃還有敬畏他的文武百官……全都沒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群完全不受他掌控的人。</br> 康時恨不得一睜眼就能重新回到自己的宮殿,他每天晚上睡覺前都希望第二天早上能在自己的龍床上醒過來。譚水柳雖然貌美,卻并非康時喜歡的類型,這也是為何他臨幸過她一次就再也沒碰過她的原因。</br> 而在現在這個世界,譚家雖然不是什么大富大貴之家,但也稱得上是書香門第,譚家夫妻都是在本校任職的老師,對譚水柳這個女兒也很是疼愛。</br> 可康時就不一樣了。他的“父母”一個只是普通白領,一個是家庭主婦,每個月的日子過得緊巴巴的,根本沒法和譚水柳比。如果不是有譚水柳在,康時很懷疑自己還能不能找到活下去的勇氣。</br> 他在來到這個世界后不久就徹底明白了自己的處境,這不是他的國家,這些人也不是他的子民。在這里,沒有皇權,更沒有皇帝的存在,對這個世界的人類而言,皇帝屬于幾千年前的糟粕,他們早就開始了民主社會。</br> 更讓康時感到不習慣的是,從前在宮中,他性格冷酷專橫,仍有數不清的妃子宮女撲上來討好諂媚,但現在,他沒有資格甩臉色給任何人看,沒有人會在意他,反而因為這樣的性格導致他在班里的人緣并不好——如果不是長得帥氣的話,恐怕除了譚水柳不會有任何人搭理他。</br> 這讓康時怎么受得了啊,這簡直就是在明晃晃地告訴他,失去了那個身份,你根本什么都不是!</br> 和這樣的情況相反的是,譚水柳雖然成績很差,但為人善良溫柔,反倒是很得同學們喜歡。</br> 康時看不慣班里男生找譚水柳說話,所以他再三告誡譚水柳,不許和任何男生來往,后來見她很敬畏自己,干脆死命防著,譚水柳代表著他過去的輝煌,如今在生活和學業上都屢屢受挫的他只能從譚水柳身上來尋找優越感。</br> 當然,這優越感他還不能在譚水柳面前表現出來。他要讓譚水柳死死地記住,他是她的天,是她的主子,她一輩子都不能拒絕或是離開他!</br> 久而久之,譚水柳還沒有來得及感受到這個世界的美好,就又被康時用鎖鏈關在了封建社會的牢籠里。別說是男生了,現在就連女生都很少跟她說話了。</br> 大概康時心里想的就是,我好不了,你也別想好吧。</br> 隨著時間過去,康時發現自己不必一直保持本來的性格。他如饑似渴地汲取著這個世界的知識,然后逐漸改變,竟然慢慢地也收獲了幾個暗戀他的女生。康時不喜歡她們,卻也不拒絕她們。因為即使在了解這個世界后,他也仍然認為女人對自己的追捧和熱愛都是理所當然的。他甚至還想著以后能繼續三宮六院左擁右抱呢!</br> 從頭到尾,他也沒想過在這個世界跟譚水柳好好生活。首先,譚水柳身份太低,她只是個婕妤,性格又不討他的喜歡,因此康時從未把譚水柳當成自己的女人。其次,他骨子里的大男子主義仍舊存在,用現代世界的說法概括的話,叫做“直男癌”。</br> 而且是病入膏肓的直男癌。</br> 英語課下課后,譚水柳見康時不在教室內,便悄悄對坐在自己前面的清歡說道:“謝謝你。”</br> 清歡聽了,輕笑著往后倚她的桌子,也沒回頭,免得讓正站在教室外面的康時看見。譚水柳現在的膽子還是太小了,她不能太過急進,要小心謹慎一點。“不客氣,你也幫過我,朋友之間就應該互相幫助。”</br> 朋友……譚水柳細細品味著這兩個字,忍不住有點想笑。可是意識到面前這個少年是男子后,心中又有點發慌。“……我們不是朋友。”</br> 清歡還是沒回頭,聲音卻是十足十的低落和憂傷:“啊……原來你沒有把我當成朋友啊,我真的很難過,從小我的身體就不好,朋友也沒幾個,原本以為你不會嫌棄我的……原來你也覺得我身體不好,不適合當朋友是不是?”</br> 心思單純又善良的譚水柳立刻急了,也顧不得男女之防,連忙解釋道:“不是這樣的!是我,是我……我不適合做你的朋友。你人這么好,相信很多人都愿意跟你做朋友的!”</br> “可是我只想跟你做朋友啊。”清歡繼續明媚而憂傷。“你是所有同學中對我最好的人了,我以為你是把我當朋友了,沒想到是我自作多情……”說著說著,她的聲音有點抖。</br> 譚水柳急了,這、這不會是哭了吧?她嘴笨,又不敢亂說話,皇上命令過她和其他男子保持距離,最好連話都不要說,并非是真心想要拒絕清歡。其實、其實她也很想交朋友的……入宮五年,她一個說話的人都沒有,反而要被很多位份比她高的嬪妃欺負,就連那些受寵妃子身邊的宮女都能在她面前耀武揚威,譚水柳從來都不喜歡那樣的環境。</br> 若非她家中沒有適齡的姑娘,也不會將她這個庶女送入宮中,從頭到尾譚水柳就沒想過要入宮,她也不喜歡皇上,但她畏懼皇上。如果可以,她也不想和皇上再繼續糾纏,一個新的世界,她有愛她的新父母,父母還只有她一個孩子,他們把所有的愛都傾注在她身上……這是譚水柳一直可望而不可求的。</br> 她……其實很想開始新的生活的。</br> 但是……</br> 譚水柳咬緊了下唇,她真的沒有辦法,也不知道該怎么做。她怎么能拒絕皇上呢?她、她怎么能……</br> 清歡沒有再說什么,譚水柳心里的堅冰不是一朝一夕形成,想轉變她的思想也不是一蹴而就的。</br> 譚水柳拒絕了清歡后,對方就再也沒說要做朋友的話了。雖然松了口氣,但譚水柳內心深處還是有幾分遺憾和悔意。</br> 她就那么拒絕了,會不會讓他不開心?和歌的身體本來就不好,他也是難得鼓起勇氣說交朋友的事吧……想到這兒,譚水柳心里有點難受,她分不清那難受是因為和歌還是因為她自己。</br> 她就這樣的……把自己困住了,逃不出去。</br> 第二天和歌就沒來上學,譚水柳心里就慌了,她一開始沒管,畢竟和歌跟自己沒什么關系,可是一連三天和歌都沒來上學,譚水柳就忍不住有些擔心。老師發了許多習題和卷子,又學了新課,他不來的話……能跟得上嗎?</br> 還是說是自己三天前說的話太過分了?想到這個可能性,譚水柳都想把自己打一頓了。明知道和歌是個病人,她怎么還能說那樣的話?萬一他是被自己刺激病了的……譚水柳想想都要瘋。她長這么大了,從沒做過壞事說過壞話。</br> 她擔憂不已,于是放學后主動去了辦公室,想找班主任老師問清楚。</br> 班主任很驚訝譚水柳會來問跟和歌有關的事情,一開始沒想告訴她,但是又覺得這丫頭難得膽子大點兒主動找他說話,就說:“聽說是突然受了刺激,晚上就發病了。”</br> 譚水柳心底抽了口氣,當天晚上就發病了,原因還是受了刺激……那肯定是因為她拒絕了他!那天下午她覺得和歌整個人都病怏怏的,也不愛說話了。</br> 內心的愧疚已經把這個單純的姑娘淹沒了。無論如何她都得親自去看看和歌,確定她沒事才行!</br> 于是她主動跟老師請假,晚自習不上了,要去看和歌。</br> 班主任老師二話沒說就給簽了假條,順便還把這幾天發的卷子習題交給她,叮囑道:“別忘了把這個給和歌,順便幫老師問候一下,祝他早日康復,啊。”</br> 譚水柳小臉嚴肅,認真地點了點頭,她對老師都是很尊敬的,基本上除了皇上還有父母之外,老師的話她是最聽的。</br> 等到她走了,班主任才打了個電話,“喂,您好,是和先生嗎?是我。一切都按照您說的坐了,好的,好的……再見。”</br> 其實和歌哪里需要做什么卷子,他把卷子給譚水柳,不過是給譚水柳一個名正言順上門的理由,主要是為了不讓譚水柳感到害怕或是尷尬。</br> 地址也給了,以那丫頭的膽小程度,不知道會不會坐地鐵啊?</br> 譚水柳會的。</br> 經歷了近一個小時,她終于來到了某風景優美寧靜的住宅區。這一代基本上都是別墅,而且進去這個小區還得掏身份證,看得特別嚴。譚水柳有點傻眼,這、這是哪兒啊,和歌到底是什么身份?</br> 看著前面站崗的憲兵一個一個盤查進去的人,譚水柳有點緊張,她沒帶身份證……終于輪到她了,她一說自己的名字,又說是來找和歌的,憲兵立馬變了表情,恭恭敬敬地給她敬了個禮,然后也沒要證件,直接就讓她進去了。</br> 譚水柳有點莫名其妙,她又看了看手上寫著和歌家里地址的紙條,然后有點暈……這是哪兒……她,分不清東南西北了。</br> 這也是為何她當年入宮后不愛到處走動的原因。固然是沒有朋友且勾心斗角,但更重要的是她方向感特別差,萬一闖了什么不該闖的地方,項上人頭都難保。</br> 正在這時,迎面走來一個穿著鐵灰色西裝身材高大的男人,譚水柳也顧不上皇上的話了,顫巍巍地攔住人家,問:“你好,不好意思,請問一下,這個地址該怎么走啊?”</br> 男人卻沒有回答她的問題,而是微微一笑,溫和有禮地問道:“譚水柳小姐是嗎?”</br>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譚水柳驚訝地問。</br> “我叫和詞,是和歌的大哥,和歌擔心你找不著,專門讓我出來接你。”說著,他伸出了手。</br> 那是怎樣好看的一只手呀!五指修長,指腹上有著薄薄的繭子。譚水柳猶豫了幾秒,她不敢握,但和詞的態度實在是太紳士太禮貌了,讓人覺得如果不回應他的話就是一種傷害。</br> 和詞成功握到小手,他眼中興味一閃而過,很快就放開了沒讓譚水柳感到不適,然后笑道:“請跟我來。”</br> 譚水柳唏噓著跟在和詞身后。其實班里也有性格很好的男生,但他們跟和歌和詞兄弟一比,真算不上什么。譚水柳對男人的印象不多,早年在家中,她的父親和兄長都是說一不二的,后來入了宮,皇上是她這輩子見到最可怕的男人。</br> 而和歌最溫柔最美好,眼前的這個和詞先生,又是另外一種美好的人。</br> 都跟……皇上不一樣。</br> 譚水柳有幾分迷茫。在宮中的時候她總是聽身邊的宮女太監說皇上如何如何的好,如何如何的威風厲害,但譚水柳從來都沒有感覺,她只覺得,若是一個男人,那樣可怕也能稱之為好和厲害的話,那么她寧可一輩子都不得寵。</br> 可是認識了和歌,又見過和詞后,譚水柳才明白,原來世間真有翩翩如玉的男子,你不需要和他們相處過多,哪怕只是見了一面,也能感知對方的美好。</br> 和詞一直保持著最恰當的距離,不失親切,卻也不算生疏。他是早就知道譚水柳這個女孩的,弟弟曾經被她背到醫務室,在雷雨天。想到這里,和詞不由地看了看譚水柳的身形,嬌小瘦弱,真的很難想象她能背的動一米七八的和歌。</br> 因為對方對自己的家人好,所以和詞對譚水柳的印象很好。</br> 進了和家大門就聽到一聲嬌喝,譚水柳不由地朝聲音來源看過去,只見一群身著背心的迷彩褲的男人正將一個女人圍在中間,與其說是切磋……倒不如說是群毆。</br> 一群男人怎么能打一個女人?譚水柳正要問,卻見和詞笑意盈盈地解釋道:“那位是我和小歌兒的大姐,和詩,是個彪悍的女人,你看著就好了。”</br> 對于自己的心思被人看穿這種事,譚水柳有點驚訝,又有點不好意思,但還是照著和詞的話看著。</br> 和詩的動作非常凌厲瀟灑,出招敏捷,別看是被圍攻,但那一圈大男人加在一起也不是她的對手,幾分鐘功夫,被揍得趴在地上爬不起來。和詩啐了一口:“沒用!都給我爬起來負重越野五十公里!現在就去!快!”</br> 干練而明朗,雖然和詞說的是“彪悍”,但譚水柳心中卻不由得有幾分羨慕。她咬住下唇,失落地垂下視線。</br> 和詩把一群男人揍完后瞧見了站在不遠處的和詞,對著和詞擺了擺手,“喲!”然后抓過一邊的毛巾,邊擦邊走了走來,還上下打量譚水柳:“這就是小歌兒說的那個幫了他好幾次的小丫頭?”</br> 她的確有資格稱呼譚水柳為小丫頭,因為她已經二十九歲了。譚水柳看著陽光下和詩身上美麗而性感的肌肉,看著汗水在她的皮膚上奔涌,感受著她的爽朗和強大,心中有股沖動,越來越強。</br> “沒錯。”和詞笑笑。</br> 和詩對譚水柳伸出手:“你好,我叫和詩,詩句的詩,和歌的大姐。”</br> 譚水柳握住對方的手,只覺這只手并不似以前自己見過的宮妃那樣柔嫩細膩,但卻別有一種力量——讓她無法形容的力量。</br> 在和詩和詞的帶領下,譚水柳見到了和歌。沒有打擾他們兩人說話,姐弟倆就到了客廳。一個拿起蘋果咔嚓啃一口,一個坐在沙發上笑著問:“姐,你說小歌兒這是不是春心萌動了?”</br> 和詩懶洋洋地瞥和詞一眼:“這也叫春心萌動?我看那丫頭性格懦弱,小歌兒不會喜歡這種類型,就是當個朋友吧。”m.</br> 和詞嘆氣:“姐你就是不懂男人心啊。”</br> 和詩抓起一個橘子扔過來,被和詞一把抓住:“我不懂男人心?姐姐我泡男人的時候你還不知在哪兒穿著開襠褲呢!”</br> 被親姐鄙視,和詞并不在意:“我看這姑娘挺好,跟其他女孩都不一樣。”</br> “該不會是你喜歡上了吧?”</br> 和詞攤攤手:“要是有可能的話,談場戀愛也不錯。”</br> 和詩笑著啐他一口:“可別想挖小歌兒的墻角,否則我揍死你。”</br> 和詞繼續嘆氣:“我也好想生病當個全家人都疼愛的寶寶啊,你們都把小歌兒捧在手心,我可爹不疼娘不愛的,太不公平了。”</br> 和詩瞪他一眼:“胡說八道什么,要是可以,我愿意幫小歌兒生這個病。”</br> 和詞這才驚覺失言:“姐,我不是——”</br> “我知道,你疼小歌兒不比我少,他前天發燒你比誰都急得慌。不過醫生不是說了嗎,他的病情在慢慢好轉,以后說不定還能有痊愈的機會,那樣的話真就好了。”和詩說著,露出憧憬和希冀的眼神。</br> “撲哧——”和詞像是想到什么有意思的事情一樣笑起來。“說來也有意思,小歌兒竟然裝病不去上學,就為了讓人家小姑娘來找他。心機太深沉了,我都自愧不如。”</br> “你又沒談過戀愛,你當然不如小歌兒。”和詩這回站在和歌這邊了。“對了,雖然那丫頭看著是個好的,但是也得調查一番才能讓她留在小歌兒身邊,你叫人查了嗎?”</br> “叫了,資料我都看過了,我給你放在你房間,你沒看到?”</br> “沒注意,這幾天訓練太晚,回來洗了澡就睡,根本沒時間看。”和詞站起身伸了個懶腰。“走,咱們看看小歌兒去。”</br> 和詞也跟著站起來,姐弟倆到了和歌房間,發現和歌跟譚水柳正說話呢,一見和詩和詞進來,清歡立刻笑了:“姐,哥。”</br> 和詞習慣性地揉揉清歡的頭發,問:“有沒有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再讓醫生給你看看?”</br> “不是說我快好了么。”清歡笑笑,并不是很在乎。“沒關系的,我現在沒有不舒服的感覺。倒是我生著病呢,就別讓水柳待在我房間里了,從學校到這兒不方便,哥,你送水柳回去吧。”</br> 對于可愛弟弟的要求,弟控和詞自然不會拒絕,他對譚水柳微笑,問:“不知我有這個榮幸送你回家嗎?”</br> 譚水柳緊張地站起來:“麻、麻煩了。”</br> 正在這時,管家突然敲門進來,見大小姐大少爺都在,趕緊報告:“大小姐,那人又來找你了。”</br> “他還敢來?”和詩柳眉倒豎。“犯賤不分時候是吧?!”說著邁起憤怒的步伐走了出去,怒氣值滿點。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