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老爺廟,不知道是什么時候的建筑了,大概也是沒能逃過那個橫掃一切牛鬼蛇神的年代,如此算來,荒廢了怎么也得有三十多年了。
它現在顯露出來的形體,是太叔公血祭來的,說是能拖延三天,可是誰都沒有想到,變生肘腋,曹保國竟突然發(fā)起了瘋,門口又被堵了,怕是連一天都撐不過去了。
陳天慶眉頭一挑,咬破食指,沖到曹保國跟前,把食指血點在了他的頭上。可是曹保國一點兒反應都沒有,回手就把陳天慶給拍飛了。陳天慶落在地上,在泥水中滾出老遠,咳個不停,看樣子是傷得不輕。
等到陳天慶喘勻了氣,曹保國已經徹底陷入癲狂了。他扭曲的手臂冒起了黑煙,指甲長出好長來,噗的一下,穿過那人的胸膛,把他丟在地上,掏出一樣東西低頭嚼了起來。鄉(xiāng)親們嚇得四處閃避,就連小孩子都止住了哭聲。
我回頭看了一眼,楊九紅他們正在拼命的撞門,聲勢雖然大了一些,短時間卻是進不來。于是,我就壯著膽子走到那老婆婆面前,抱拳一禮,對她說,這位奶奶……
還不等我把話說話,那老婆婆就豎著眉毛瞪了我一眼,閉上眼睛不再看我。我有心再去求她,看見她擺明了不想搭理我,心里也冒起火來,狠狠的瞪了她身邊那女孩子一眼,拔腿向曹保國走了過去。
現在,我唯一的依靠就是那塊羅盤了。我把羅盤托在手上,下意識的,又捏起了三清手訣。手訣是捏好了,可是,該念什么咒呢?好吧,我也不知道,就胡亂的念了個降妖伏魔咒。念完咒語,我靜待片刻,始終都不見傳說中的神光加持,萬般無奈之下,只得操起羅盤當板磚,狠狠的向曹保國砸了過去。
這一砸,還是有些作用的。曹保國胳膊上的黑煙飛速消散,慘叫連連,逃向一旁。我見他如此懼怕,心里有了底,操起羅盤就追了上去,圍著回廊里的柱子跟他兜起了圈子。他到底是年紀大了,沒跑幾圈就被我追上了。我掄起羅盤,一下把他拍翻在地上,正要再打,另一邊就又傳來了一聲驚叫。
陳天慶在喊,不好!起煞了!老五,回來!
就在我一愣神兒的功夫,曹保國嗖的一下跑掉了。我聽陳天慶喊得如此急切,不敢耽擱,轉身跑了回去。
先前被曹保國咬傷的那個人,又爬了起來,膚色青紫,肌肉干枯,胸前有一個黑乎乎的大洞,看上去比曹保國還要兇上三分。我愣了一下,大吼一聲,掄起羅盤就又朝他打了過去,直打得他抱頭鼠串。這一來,連番得手,我心中竟然生出了一股豪氣,只覺得那些邪祟都不過是紙扎的老虎罷了。
我口中嗚嗚呀呀的喊著,正要施展絕世神通,卻被人扯住了手腕。是那個老婆婆,她打著哆嗦,好像很生氣的樣子。我說,別攔著我,我要好好教訓他們。沒想到,聽了這句話,那老婆婆氣得嘴都哆嗦了起來。
她舉起拐杖狠狠的給了我一下,搶過羅盤,翻了個個兒,把羅盤天池朝下的放在了地上。接著,她雙手快速一抖,羅盤的背面被掀開了,又露出一個盤面,還是個活盤。這……這塊羅盤還能這樣用?我吞了一口唾沫,有些慚愧。
接下來的事情,簡直就讓我無地自容了。老婆婆坐在地上,手上一連換了好幾個手訣,雙手在盤面上一抹,背面的活盤滴溜溜轉起了圈子,看得我是目瞪口呆。
只短短片刻功夫,曹保國就七歪八扭的走了出來,被他咬傷的那個人也出來了。他們兩個踉踉蹌蹌來到羅盤旁邊,身子一軟,倒在了地上。
這……這也太神了!我撓了撓后腦勺,看了那女孩一眼,她正在像看白癡一樣的看著我,還冷冷的哼了一聲。我也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錯了,一邊慚愧的不行,臉上燙的能點煙,一邊還鬼使神差的沖人家招了招手,想要跟她打個招呼,結果,又招來一陣白眼。
嘿嘿,人要是漂亮,連翻白眼都好看。就在我五迷三道的時候,老婆婆重重的哼了一聲,掄起拐杖又給了我一下狠的,痛得我眼淚都出來了。我不服氣的瞪了她一眼,正打算問問她憑什么打我,她就跟我說,你就是張紀化?
她年紀這么大,又知道我的名字,不會真的是我姑奶奶吧?我心里打了個突,把頭轉向一邊,不再看她。
看我這副模樣,她也不生氣,反倒嘿嘿的笑了起來。她笑著說,嗯,不錯,倒是有張家的骨頭。說到這里,她笑容一斂,面帶寒霜,罵道:就你這副窩囊相,也配是老張家的種?給我跪下!說著,她又給了我一下。
一再的被人羞辱,我的倔脾氣也上來了,梗著脖子瞪著她,大聲問,你憑什么讓我跪下?
鄉(xiāng)親們都圍在一旁看熱鬧。他們不知道這老太太是誰,但是都知道她很厲害。在這個特殊的時刻,也沒人愿意招惹她。只有陳天慶,他在背后擰了我一下,悄悄的說,老五,快跪下,這是你姑奶奶。
人一生氣,就會失去最基本的判斷力。這句話放在別人身上對不對我不知道,放在我的身上,那是在靈驗不過了。我是已經被氣糊涂了,哪里還能分辨出什么好賴話來。我轉身推了陳天慶一把,指著他的鼻子說,你說她是我姑奶奶,她就是我姑奶奶了?真不知道,我爺爺怎么能教出你這么個徒弟來!
陳天慶被我搞了個大紅臉,訥訥的沒了言語。倒是那老太太,她突然呵呵的笑了起來,點著頭說,不錯不錯,還算是有骨氣,也不算是辱沒了張家的血脈。證據我沒有,拐杖嘛,我倒是有一根。你要是相信,就跪下來給我磕三個響頭,你要是不信,哼哼,我就打到你相信為止。
老實說,她那條拐杖打人,真的是太疼了。我掂量了一下,估計打不贏她,心里有些發(fā)虛。還是陳天慶,他好像是看出了我的窘狀,噗通就跪在了地上,對那老太太磕了三個響頭,說,老姑你別生氣,五哥還小,沒見過你,別跟他一般見識。
我一看陳天慶都跪下磕頭了,心里先就信了七八分。得,那就磕吧。我也跪在了地上,咣咣咣磕了三個響頭,紅著臉小聲叫了一句:姑奶奶。
那老太太點了點頭,長長的出了一口氣,手指著她面前的羅盤說,張紀化,虧你還姓張!羅盤是這么用的嗎?你對得起你爺爺嗎?說著,她又拿起拐杖,朝我額頭上點了過來。我連忙躲開了,卻惹得她很不高興,重重的在我肩膀上敲了一下,敲得我直咧嘴。
見此情形,姑奶奶旁邊的那個小女孩噗嗤一下笑出聲來,一副幸災樂禍的樣子,看得我突然有些討厭她,覺得她也并不是那么的漂亮了。
姑奶奶回頭瞪了那姑娘一眼,挺直了腰板,打圈行了一個禮,大聲說,各位鄉(xiāng)親父老,我是秋月。幾十年沒回娘家了,恐怕都沒人認得我了吧。
鄉(xiāng)親們打眼瞪小眼,還真的沒人認識她了。我心頭一振,想起來了,小時候我翻家譜,看到過這么一個名字。按道理來說,族譜上都是只記男丁的,我看那名字很女性化,就問爺爺是誰,結果惹得爺爺發(fā)了很大的脾氣。原來還真是個女的啊。
這么說來,她倒是真的有可能是我的姑奶奶了。想到這里,我心里的不忿消失了一大半。不知道為什么,在姑奶奶的面前,陳天慶顯得好不自在。他強笑著說,老姑,你怎么來了?
姑奶奶的眉毛又豎了起來,她瞪著眼睛敲了陳天慶一拐杖,氣鼓鼓的說,還不都是當年你們兩個小兔崽子埋下的禍患?唉!老啦!不中用啦!若不是三兒給我打電話,我到現在都還被蒙在鼓里呢。小天子,你說,要是張紀化有個什么好歹,你還有什么臉面去見你師傅?
三兒,應該就是我老爹吧。他叫張元慶,排行老三,我爺爺活著的時候,也是這么稱呼他的。到了這地步,我已經確定這老太太就是我姑奶奶無疑了。于是,我就壯著膽子說,姑奶奶,家里的傳承斷了。現在怎么辦?
姑奶奶重重的哼了一聲,嘆著氣說,孩子,有些事情,是命中注定了的,想逃都逃不掉。你不是不愿意學這些東西嗎?現在好了,事到臨頭,你還不是要走這條路?罷了罷了,以前的事情,我也不愿意再去管了。眼下嘛,能走到哪一步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說到這里,她把那女孩子叫到跟前,對我說,這是涂萌,我留在身邊養(yǎng)老的徒弟。看到外面的那些東西了嗎?這里的事情你不用管了,外面的那些,就交給你們兩個了。
我抬頭向外看了一眼,廟門口的影像越來越虛幻了,似乎要不了多久,楊九紅她們就能沖進來了。只是,外面如此兇險,這廟里,怕是要安全的多吧?姑奶奶這樣安排,就不怕我們有去無回?
姑奶奶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撇著嘴說,張紀化,你死了我不心疼,這丫頭要是有個什么好歹,我可舍不得。你還在那里磨蹭什么,快去啊!
哦。我答應一聲,從地上站起來湊到了姑奶奶的身旁。她瞪著眼睛問我,又怎么了?
我囁嚅著說,總得給點兒寶貝防身吧。
姑奶奶一聽,又氣的打起了哆嗦。她掄起拐杖,只一下,就把我打出了門外。
我這一去,如同羊入虎口。還不等我慘叫出生,楊九紅就帶著那些亡者圍了上來。涂萌笑嘻嘻的站在一旁,沒有絲毫要動手的意思。
這一次,真的要靠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