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慈寧宮出來，天色已經(jīng)很晚了。
    梓晴覺得呼吸困難，總氣短，想大喊兩聲痛快痛快。
    “你……”若鴻也出來了，按他的腿腳應(yīng)該幾步就超過她才對，可是，他緩慢的走著，保持在她身后兩三步的距離。
    梓晴強打精神回頭看他，因為背著光，看不清他的表情，他的眼睛不知道為什么非常亮，閃閃爍爍的。
    “你的臉……”若鴻吞吞吐吐地說，跨前一步準(zhǔn)備仔細(xì)看看。
    梓晴已經(jīng)脫力到?jīng)]心思害怕他了，任由他靠近，端詳她浮腫青紫的臉。這人該不是在暗爽吧？
    “怎么弄的？”口氣很冷。
    總不能告訴他，是因為她不得不嫁給他導(dǎo)致身價貶值，挨了親娘的一頓暴打吧。
    “嗯……救美璃的時候被打的。”她隨便撒了個謊。
    “不對吧。”承毅也湊過來，皺著眉仔細(xì)看。“當(dāng)時并沒這么嚴(yán)重。”
    這張臉突然這么受關(guān)注梓晴很不習(xí)慣，問題他們關(guān)注的不是她美美的時候！都來看國寶似的看她鼻青臉腫的豬頭造型，都是想在她的痛苦中汲取快樂吧？
    這些混蛋！
    梓郁估計也覺得他們有點過，跨前一步擋在他們和她之間，“晚了，我們趕緊回家！你要走不動，我背你。”
    梓晴簡直要感激到流淚，乖啊，弟弟。
    剛趴上梓郁已經(jīng)快長成男人才有的結(jié)實背脊，梓晴就睡過去了，差不多等于暈過去。
    這一天實在是太驚險了。
    誰啊，這是！推什么？梓晴有點惱火地伸手想撥開打擾她睡眠的手。
    “格格，耽誤不得了！快起來，大公主要來了！”魏嬤嬤惶急地低喊，也顧不上主子不主子了，從被窩里挖出梓晴，招呼丫鬟們一擁而上。
    大公主？！
    這名字比鬧鐘好使多了。梓晴猛地睜大眼，腦子也跟著醒了。
    “快，快！”魏嬤嬤不停催促，丫鬟們在房間里驚慌失措地跑來跑去，所有的柜子都被打開，一副慌著逃難的景象。
    混亂中，順王爺和梓郁也快步走進來，還不停地向后望，好象有鬼追著似的。“好了沒有，要快！馬車準(zhǔn)備好了。”順王爺也著急的說。
    梓晴渾渾噩噩地被架上后門的馬車，順王爺?shù)谝淮瘟髀冻龈赣H對女兒的關(guān)懷之情，把一個包袱塞到她手里。
    “這次情況嚴(yán)重，沒一二個月，她咽不下這口氣。你就在香山好好躲著，有事就讓梓郁回來告訴我。包里是一些銀子，你省著點花。”
    “……”
    梓郁已經(jīng)跳上馬車，親自趕。“好了，別多說了。走了！”他一揮鞭子，馬車快速起步，梓晴沒防備，頭撞上車廂的木框。
    雖然淪落到從家里倉惶出逃，好象卻和家人更靠近了一步，“家人”是不包括大公主的其他人。
    連平時如同擺設(shè)的順王爺也出手幫助她，可能是因為她也由家里的剝削階級變成弱勢群體，同仇敵愾吧。
    避難地點是順王府的香山別館，規(guī)模不大，該有的都有，很幽靜舒適。
    梓郁的心情也不錯，臉上還總帶出點笑容。只要能離大公主遠(yuǎn)點，都挺讓人高興的。
    梓晴被折騰的太累，實實在在的睡了兩天，因為遠(yuǎn)離各種紛擾，心也靜了，身體也放松了。
    梓郁住了三天，不得不回去了。他現(xiàn)在要在紫禁城里上班，還時不時需要值夜班。以前梓晴一直以為“御前侍衛(wèi)”是個沒地位的活兒，單純保鏢，等于是下人。其實不然，只有身份很高貴，皇家信得過的子弟才能當(dāng)這個差。也是啊，也不能隨便是個人就能在皇帝面前武刀弄劍的。
    皇家想出這個方法真不錯，把一幫子貴族子弟招到身邊，既放心又能準(zhǔn)確摸清他們的實力。有能力的，帶在身邊成了鐵桿心腹，等兩年放出去帶個兵管個地兒，比交給別人安心。都是上三旗的子弟，和皇家都多少沾點親帶點故，大清朝畢竟還是家族企業(yè)。
    環(huán)境一幽靜，心情也平穩(wěn)了。
    誰也見不著，就誰也不用想。很好。不然心情總是拋上天又跌下地，讓她死了投胎回去的原因搞不好就是心腦血管疾病！
    已經(jīng)是初夏了，香山這一帶還很涼爽，讓人心曠神怡。梓晴的確需要這樣的地方，修養(yǎng)她支離破碎的身心。
    沒事做就畫畫，給丫鬟們描描花樣子，發(fā)揮一下她藝術(shù)系學(xué)生的余熱，很閑散，很安適。
    只要有精神，她早上也起來去晨練，爬爬山，看看景，排空腦袋什么也不想，整個人就充滿幸福了。
    今天早起天氣就很不錯，梓晴吩咐丫鬟不必跟著，自己就信步上山。
    當(dāng)時的香山，建有香山行宮，有皇家園林的意思。很多達(dá)官貴族也在此修建別墅，大部分區(qū)域是不對民眾開放的，治安很好。女孩子獨自上山，也不太用擔(dān)心安全問題。
    梓晴在半山腰一處開闊地停下，景色已經(jīng)相當(dāng)不錯了。古代沒有高大建筑，也沒污染，空氣透明度高，半山腰已經(jīng)顯得很高遠(yuǎn)，好象能看到天邊似的。
    心不在焉地掏出一只梨，坐在樹下慢慢啃，剛剛帶上溫度的陽光混合著山林清新的空氣，讓人神思恍惚。
    蒙古公主……
    她敲敲腦袋，想什么呢？這種事輪得到她想嗎？
    經(jīng)過美璃的事，她也該明白了。她覺得美璃的癡情單純好笑，難道她的癡情不單純好笑嗎？她覺得美璃和靖軒不合適，那她和承毅就合適嗎？
    錯了，錯了，很多的事都錯了。她越來越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而來，難道只是因為在2007年短壽，老天爺隨便找個時間段補償她？
    有腳步聲，誰呢？來這兒大半個月了，她沒遇見熟人。會不會……不會！他——
    若鴻繃著的臉，高瘦的身材在山路上慢慢進入她的視線，好象是從地里一點一點長出來似的。
    她的心一酸，不是他！捏著梨的手不自覺地一緊，汁水順著指縫流下來。她一松手，掉在地上“噗”的一響。
    到了這地步，她還在妄想些什么？他會來看她嗎？他可能來看她嗎？
    是該死心的時候了。
    為什么，為什么，她總是在推遲這個最后的時刻呢？到底還有什么放不下？
    她努力向若鴻友好的微笑，沒想到啊，來看她的人居然會是他。若鴻看見她的笑容微微一愣。
    他悶不吭聲地走過來，坐到她身邊。
    “你瘦了。”他看山下連綿的田野，淡淡地說。
    “嗯，最近有點傷元氣。哈哈。”她到底在說什么啊！看見他還是有點緊張。
    “這個，給你。是若羽做的，讓我?guī)Ыo你。”他從懷里掏出一把小團扇，“天氣有些熱了。”
    梓晴接過小扇子仔細(xì)看著，很精美。
    “唉……”她忍不住嘆息，若羽真是個好女孩，心地真善良。明明是自己受了委屈，還是不計前嫌的對她好。她的心比……寬容的多，溫暖的多。
    至少她肯給她機會。
    淚水沒有征兆地敲擊在扇子的紗面上，發(fā)出低沉而輕微的“砰，砰”聲。
    如果所有人，都能有若羽這么善良，這么寬容的心，肯原諒她多好。
    “哭什么？良心發(fā)現(xiàn)啊？”若鴻不假思索地脫口出。
    梓晴抬起淚眼瞪他，這人真是……
    也覺得自己說了很煞風(fēng)景的話，若鴻有點局促地轉(zhuǎn)開目光，不再看她。
    她就哭她的，他懂什么啊。
    半晌，他幽幽地說，聲音輕柔地好象別有含義：“你是為了躲大公主才來這里的吧？”
    她不理他。
    “……恨我嗎？”他轉(zhuǎn)回眼光，深深的，眼底是她看不出來的情緒。
    她該怎么回答？這不也是他想要的么？好好的金窩子沒占上，攤個草窩，讓大家都很失望，只能把她當(dāng)過街老鼠人人喊打。
    “對不起。”他說。
    啊？她流著眼淚，張著嘴看他，如同遭了晴天霹靂。
    “我……當(dāng)時沒想到會這樣。”他咬牙切齒地說，也不知道在恨什么，放在膝蓋上的手緊緊握著拳頭，指節(jié)泛白。
    她還是呆若木雞地看著他，他是在道歉嗎？其實他倆已經(jīng)分不清誰欠誰更多。
    “嫁給我……”他的眼光凝注在她臉頰的淚滴上。
    啊？她呼吸困難。
    “……很委屈吧？”
    呼——她終于緩過氣來，都得被他嚇?biāo)溃?br/>     “那天是大公主打的吧？”他有些懊惱地說，眉頭又皺起來。“她很怪你？因為我，你不能嫁給……嫁給承毅。”他很費勁的說出那個名字。
    “她是因為我沒當(dāng)上康親王福晉。”梓晴苦笑，大公主才不在乎她嫁給誰呢。如果康親王是個八十來歲的老鰥夫，說不定大公主更高興，離在人家腰包隨便掏錢的日子更近了點，不像嫁個小伙子，還得忍好幾十年。
    唉，她不惹是非，是非來惹她，始終是躲不開啊。
    “我……”他的口氣里有絲顫抖，“爵位比上承毅，權(quán)勢也比不上，家產(chǎn)封地都……”
    她掩住他的嘴。不是唯美地輕輕蓋住，是兩只手堵漏水似的死死摁住。
    她真的再也不想聽見類似這樣的話了！爵位、權(quán)勢、財富！她接觸的每一個人都是滿腦子這些東西。老到太皇太后，小到美璃，一談起婚姻，首先就是這些！
    他們看重這些，為這些奮斗一輩子。可她不是！她是因為一份情而來！她追求的不是榮華富貴！
    并不是她高尚到能超脫世俗，她本來就是個平頭老百姓，不曾擁有過這些。她這個平凡人的思維方式和他們這些天生貴族不一樣！
    若鴻疑惑地拿開她的手，握在自己手里沒松開。
    “對！我是很難過，很失望！”她終于控制不了，哭著說，這么多天努力維持的平靜化為烏有。
    他聽了她的話渾身一僵。
    “我對你們都很失望！你們的心里裝了太多太多的東西！你們也太精于計算了！可是我……可是我……只是因為我喜歡的男人不喜歡我！”
    她發(fā)泄似的拍打著他的胸膛，若鴻沒有阻止。
    “只是因為……他不喜歡我！”她哭泣著重復(fù)。
    若鴻把她攬進懷里，抱得緊緊的，梓晴聽見他急促的心跳。她該推開他嗎？她太需要一個懷抱，她太需要一副緊緊樓住她的手臂。
    “都怪我……”他嘆息似的說。
    她搖了搖頭，就算沒有他，也會有蒙古公主。就算沒有蒙古公主，也會有別人。
    她在他懷里抬起頭，其實這個男人和他妹妹一樣善良……她想讓他別再自責(zé)。
    若鴻也正低頭看她。
    兩人的視線沒有預(yù)兆地交纏在一起，離的那么近，彼此的呼吸都相互吹拂在臉上，有些麻癢。他的眼睛一暗，充滿了欲望。
    若鴻雙臂收緊，把她牢牢貼近自己，他吻了她。
    她虛軟地倒在他的臂彎中，接受他熱情的吻，腦袋里轟轟地打著雷。他的吻熾熱，也溫柔，他對她不再有恨意了嗎？她該拒絕他嗎？
    隔著夏裝薄薄的衣料，她感覺到了他火熱的欲望痛苦地磨擦著她的小腹。他吻著她，像要把她吸進身體，他也苦苦克制著，她感覺到他的骨頭都似乎在啪啪作響，仿佛要撐破他緊繃的肌肉。
    一行淚滑落。
    這個男人一直想要她，不管是因為恨她或者是愛她。他摟著她，吻著她，渴望著她！
    如果……今生已經(jīng)注定要與他一起，那她也不該遺憾。因為這個男人想要她，不抗拒她。
    他……他就不一樣。
    當(dāng)他抱著她的時候，她感覺得到，他全身的肌肉都在抗拒她。
    不再想了……不再想了……承毅，還有對他的愛……就這樣無疾而終吧。
    若鴻突然推開她，她喘著氣，用手支撐著發(fā)軟的身體，有些怔忡。
    若鴻背對著她，胸口劇烈起伏。
    “我們在豐臺的事，不是承毅說的。”他非常艱難地說著，沒頭沒尾，卻好象用光了他所有的理智。
    他一直不想告訴她的，可是……她的淚讓他再也無法繼續(xù)隱瞞。
    “你錯怪了他！是靜嫻的二哥……”
    梓晴輕輕的把臉靠在他顫抖的背，胳膊環(huán)繞住他的腰，若鴻渾身一震，屏住了呼吸，話也斷了。
    “這些……已經(jīng)不重要了。”
    已經(jīng)不重要了，事到如今，是誰告的密有分別嗎？還好……如果不是承毅，他還能在她心里最后留下個美好些的印象。
    她嘆息似的輕聲說。“你喜歡我嗎？”
    若鴻沉默了一會兒。
    梓晴覺得自己真傻，“梓晴格格”的性子和大公主是一樣的，承毅說的對，瘋病！誰會喜歡她呢？大家對“梓晴格格”的態(tài)度，她體會的還不夠深刻嗎？
    “你喜歡現(xiàn)在的我嗎？”
    她像是一個要糖吃的小孩。她已經(jīng)不怕失望了，沒什么能讓她更失望了。她只是想嘗試著獲得些安慰。
    若鴻緩緩地站起身，背對著她。不知道為什么，他總喜歡用背對著她。
    “曾經(jīng)……我認(rèn)為你是天下最美的姑娘。”
    說完，他竟然狼狽地跑下山去。
    曾經(jīng)？
    梓晴回味著他的話。
    怪不得他會那么容易上了“梓晴格格”的當(dāng)！怪不得他會那么恨她！怪不得他憤怒到失去理智時還是想得到她……
    若鴻，并不是她想象中那么冷酷。
    梓晴流著淚笑了，終于她遇見了一個愛著她的人。
    也許這是卑鄙的，她用若鴻去填心里裂開的大洞。可是……如果她不試著填，那個洞就會越來越深，深到穿透她的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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