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爾已進(jìn)年關(guān)，春暖來此已近半年。

　　想起她初到時的身心俱痛，夜不能寐，直到得了念珠，才能數(shù)著念珠口頌佛經(jīng)，安然入眠。

　　其實時間不久，可春暖覺得，比一輩子還要遙遠(yuǎn)。

　　她與曾經(jīng)，不只隔了山遠(yuǎn)水長，還隔了前世今生。

　　大喇嘛曾經(jīng)說，萬物皆有靈，有生命的花樹鳥獸，無生命的木頭石塊，皆為存在，存在即是道理。

　　而她生于此處，會笑會痛會呼吸，有人疼寵呵護(hù)，還能遠(yuǎn)遠(yuǎn)的念著親人。

　　牽掛仍在，日子正長。

　　孫氏等人又忙碌開來，又要給各房定制衣服鞋子，又要給各院各屋重新布置窗簾門簾幔帳被褥及屋里古玩擺件，又要打理年后送到宮里及各府往來的禮品，還要準(zhǔn)備新年祭品器具。

　　簡直要分身乏術(shù)，腳不沾地了。

　　春暖春曦致遠(yuǎn)都被抓來幫忙。

　　春暖幫忙布置屋子，春曦謄抄各府禮單禮品，致遠(yuǎn)寫過年時貼在各房各院的對子。

　　春暖還好，只需布置老太太長公主及父母和自己的屋子，其余各房自已布置，不需春暖費心。大致安排妥當(dāng)，只在細(xì)微處多下工夫，畫龍點睛便可，春曦卻嚷著手都要斷了，春暖看著致遠(yuǎn)一副牙關(guān)緊咬不置可否的樣子，悶笑出聲。

　　作對子是最考驗人才思敏捷度的，致遠(yuǎn)于偏才上略有不足，可不是苦不堪言么？致非略過不提，致文雖小卻在詩詞上極有靈性，春暖便建議致遠(yuǎn)找致文幫忙，或可事半功倍。

　　除夕時，一家人祭過祖，安國公與長公主率了一眾人去往和安堂過年。

　　眾人齊齊向老太爺老太太行禮，老太太穿著海棠紅的錦繡新衣，看見眾后高興的合不攏嘴，忙對小兒媳朱氏說：“快快把你大嫂攙起來。”

　　又對一眾兒們孫說：“快起來快起來，都坐吧。唉喲喲，我一看見你們都在就極高興的不行，過去幾十年，何曾想過會有今日？還是先帝爺功德無量，佛陀再世，咱們才能享這平安富貴榮華。明兒個，公主和孫媳婦們進(jìn)宮后，讓孫媳婦替我給太后娘娘和皇上多嗑幾個頭，我雖是老人，依然感念皇家的大恩典。”

　　這話叫安國公一干人等動容不已。

　　仿佛又想起那個朝不飽夕，命如草芥的亂世，再想想如今的太平安寧。

　　他們能活下來并享受這富貴榮華，可不是得惜福感恩么。

　　一家人圍著暖爐，也不避大防，親親熱熱的坐在一起吃著瓜仔果干說著閑話家長。

　　幾個小子在外面攏了煙火正在放炮竹，窗外噼里啪啦，屋內(nèi)語聲融融。

　　春暖半爬在老太太懷里聽老太太講古，鄉(xiāng)間村落，鄰里人家，集市社火一一在老太太嘴邊出現(xiàn)，讓人不禁想到鄉(xiāng)下農(nóng)家的生活場景。

　　春暖想起曾經(jīng)看過的一個童話故事，就給老太太講一個老農(nóng)夫如何用一匹馬換了一頭牛，又換了一只羊，又換了一只鵝一只雞一袋爛蘋果的后，后贏得兩斗金幣的故事。

　　老太太聽的一波三折，感嘆不已的說“可見這男主外女主內(nèi)的規(guī)矩是沒錯的。就是那兩個老頭老太太憨傻了些，那兩個有錢人的錢估計都是他爹賺的，用起來不心疼。唉喲，兩斗金子呢，那么多。”一番話聽著春暖低低笑個不停。

　　大家開始守夜，守到辰時左右，老太太打人大家回去，明日還要進(jìn)宮拜年，小孩子也困了。

　　于是安國公領(lǐng)著一眾兒孫提前給父母磕頭拜年，老太爺老太太把壓歲錢給遞下去，用紅繩串起的小南瓜樣，柿子樣的小銀錁子，極是可愛，春暖致遠(yuǎn)一眾磕頭謝過。

　　送安國公長公主回了隆安院，世子兄弟領(lǐng)著兒女又給父母磕頭拜過年，陪著坐了一會兒。

　　寧國公與長公主分別發(fā)了壓歲錢，春暖春曦的兩個錦袋里分別裝了梅花樣小銀錁和金瓜子金花生，另外，安國公又多給兩個孫女兩玉佩。

　　男孩子們也是銀錁金瓜仔，另裝幾塊刻畫精美的墨碇子。

　　服侍安國公長公主就寢，孫氏等人回了自已的院子。

　　春暖回了屋里，躺在床上卻久久不能入睡。

　　往事一幕幕浮現(xiàn)在眼前，有一種深入骨髓的寂寞侵入心里，讓她想哭想大叫想要丈夫抱抱她。

　　雖說這個時代同其他時期相比已經(jīng)夠好了，至少她能錦衣玉食，仆從相擁，有家人愛護(hù)，更不用纏足困于后院。

　　可是，她仍想念現(xiàn)代的一切，想念媽媽，想念公公婆婆，想念繼兄繼父，甚至想念她公司里那群整日嘰嘰喳喳的小姑娘。

　　想念她丈夫，想的心都是疼的。那是她心愛的人啊，她卻把他仍在遠(yuǎn)遠(yuǎn)的時空之外。

　　不知何時睡過的，再次醒來后已是早晨。

　　青禾進(jìn)屋，挽起簾子說：“姑娘睡的可好？可是要起聲？一大早殿下派嬤嬤來說，殿下和夫人她們要進(jìn)宮去，別讓姑娘過去清安了，讓姑娘安心歇著。等姑娘睡醒后，便陪老太爺老太太去。”

　　春暖便問：“現(xiàn)在什么時辰了？”

　　“快到卯時了。姑娘可要喝水？”青禾一邊回答，一邊服侍春暖穿衣。

　　“一會兒再喝，先洗漱吧。”又說“讓青苗去二姑娘那問問起床沒有？若是起了就請她過來和我一同去老太太那兒。”

　　青苗端了洗漱用品進(jìn)來，聽到話，迅速的為春暖凈面擦手后應(yīng)聲出門。

　　不一會兒，春曦領(lǐng)了丫環(huán)前來，春暖也收拾利落，便領(lǐng)了人和春曦一同前往和安堂。

　　老太爺老太太果然已經(jīng)早醒了，正與小兒媳婦說話，等著她們一起用早點。

　　春暖姐妹兩個齊齊磕門行禮，給老太爺老太太送上新春祝福。片刻后，致遠(yuǎn)致非，致文致彬也到了，同時磕門問安。

　　早膳擺上了桌。因今日是大年初一，老太太一改往日的仆素節(jié)省，桌上食物豐富多樣，種類繁多。

　　春曦還打趣的說，還是過年好，過年才能吃上好太太的好東西。老太太拍拍她后背說：“平常人家日子再艱難，也總要在過年吃頓好的。老太太可不傻，若一直吃好的，我怕你見天兒的往來跑，把老太太的好東西都吃了，我拿什么來招待你們姊妹兄弟？”

　　春曦聽這話可不樂意，撅著嘴巴說“我又不是小豬，哪能吃得了那么多。”

　　一旁小致彬聽到豬的字眼立刻興奮起來，學(xué)著春暖曾教過他的樣子，一句一句給老太爺老太太唱起來。

　　直把兩個老人樂的抱住致彬使勁親昵，一連聲說，“我的乖乖，唱得可真好。等天暖和了，老太太專門給你養(yǎng)一只豬玩。”

　　眾人也一陣歡笑，羞得致彬小臉都紅了。

　　用了飯，春暖春曦陪老太太打牌，致遠(yuǎn)一行隨老太爺下棋。

　　春暖春曦不著痕跡的給老太太喂牌，老太太贏多輸少，還感嘆到：“可惜今日不能同劉家老太太打牌，上次她贏了我不少果子去，可惜今日的好手氣了，可惜了（liao）。”

　　春曦一聽這話，立刻爬在桌上笑了起來，春暖也笑個不停。

　　要不人常說，‘家有一老如有一寶’。她家這兩個兩人常常語出意外，讓人時時笑開懷。

　　園子里的燈都點起了，長公主一行人才回來，面色疲倦，老太太連忙打發(fā)人去休息，言說日子還長，不必拘泥于一時半刻，且等歇好了再來。

　　于是春暖等人便隨長公主回去休息了。

　　正月里事多且忙，各家拜年行禮，請客吃飯，一直過了十五，孫氏才領(lǐng)著丈夫子女回娘家去。

　　長公主命人帶了重禮給孫氏娘家理國公府。

　　理國公府占地不如安國公府，人口卻是安國公府的幾輩。

　　理國公同老妻生了五子二女，戰(zhàn)時折了兩個幼子，剩三個嫡子兩個嫡女，孫氏便是嫡長女。

　　理國公封爵賜府后，便犯了男人的通病，一個個嬌俏美人入府，國公夫人剛開始還會生氣到現(xiàn)在，她已能淡然接受了。

　　她的兒女們都大了，她也歇了對理國公的心思，只安心打理府內(nèi)事務(wù)。

　　十幾年間，理國公府陸陸續(xù)續(xù)多了十?dāng)?shù)個庶子女。

　　春暖舅舅舅母出了大門口迎接她們，下了馬車，互相見了禮后，姑嫂兩個親熱的拉在一起。

　　“阿爹阿娘身子可好？”孫氏問道。

　　“都好，只是婆母想你們了，今兒從一大早就念叨著你們該來了，還派人一直去大門口看著。”舅母回道，又轉(zhuǎn)身拉了春暖說“阿暖越發(fā)大了，你淑容姐姐早就等著你來了，一會兒好好玩。”春暖應(yīng)笑點頭。

　　一行人進(jìn)了內(nèi)堂，屋里已有不少人，兩位老人，三個媳婦，數(shù)十個年年輕婦人，一大群的小少年與小姑娘。

　　春暖真是沒見過誰家能有這么多孩子，快能湊成一個班了。

　　春暖致遠(yuǎn)致非隨父母跪在地毯上給外祖父外祖母磕頭拜年。接了壓歲的荷包，又給各位舅舅舅媽拜年，舅舅舅媽也給了壓歲錢。

　　又給一眾小舅小姨拜年。

　　起身后，春暖被外祖母拉在身邊坐下，與表姐一道說話。

　　聽著外祖母向女兒女婿詢問她家里老太太長公主身體，又聽母親回說一切皆好。便被一群女孩子團(tuán)團(tuán)圍住，除了兩個是舅家表妹外，其余七八個全是庶出小姨。

　　事實上，戰(zhàn)亂時間，靖朝損折了太多人口，幾乎十不存一。太祖登基后定的最重要一條政律就是讓甲兵歸田、寡婦再嫁，多生孩子，已期在很短時間內(nèi)增加人口數(shù)量。

　　所以，除她家情況特殊沒有侍妾及庶出子女外，不少人家都是庶子庶女一大把。

　　畢竟，古人講究多子多福，一個宗族能否延續(xù)興旺，就全憑人口多寡了。

　　了解這些后，春暖覺得對這個時代的認(rèn)知又多了一些，但細(xì)想一下，又在情理之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