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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44章
    唐媽的情況跟李媽很是相似, 就連自我感覺也有很多的共通之處。
    就拿李媽來說, 整個機(jī)械廠家屬區(qū)誰不知道這人是出了名的重男輕女？可你若是問她自個兒, 她可不覺得哪里就重男輕女了。
    自我感覺和客觀判斷是截然不同的兩碼事，在李媽看來, 前頭兩個閨女都長成了, 現(xiàn)在當(dāng)然要緊著最小的兒子了。她從也沒有虐打過兩個閨女, 也叫她們都吃飽了飯, 當(dāng)然最艱苦的那幾年是饑一頓飽一頓的, 可全家都這樣，又不是獨獨餓著倆閨女。
    至于把閨女嫁出去要高價彩禮, 誰家不是這樣的？更別說，李桃當(dāng)年因為跟家里賭氣, 略掉了訂婚后過個一兩年才結(jié)婚的規(guī)矩，利索的就把自己打包嫁了, 她一分錢沒落著不說, 還落了一通埋怨。等到了二桃那會兒, 為了長遠(yuǎn)考慮, 她一樣沒拿到彩禮，反而倒貼了兩床被子給二桃當(dāng)嫁妝。
    李媽一直覺得，她對仨孩子一視同仁, 什么重男輕女，沒有的事兒。
    你問為啥同樣都是孩子, 李桃和二桃未出嫁時都要忙里忙外的操持家務(wù), 李旦就不需要？李媽的理由足足的, 女孩兒遲早要嫁人，嫁了人還能什么都不會干？橫豎都要學(xué)的，當(dāng)然是趁早學(xué)會了更好。男孩兒就不同了，沒娶媳婦兒有媽和姐姐照顧，娶了媳婦兒就更不用多說了，學(xué)這些家務(wù)事兒有什么用？
    再問她為啥要給李旦攢錢，卻不給李桃姐倆攢錢？那更簡單了，女孩兒嫁人以后就靠夫家過活了，要錢干什么？男孩兒就不同了，沒錢誰嫁給你？
    ……
    很多時候就是這樣的，不能去跟三觀不同的人講道理，因為確確實實是講不通的。
    就像李媽從不認(rèn)為自己重男輕女，最多最多也就是偏疼年歲小的孩子。那么，換做唐媽亦是如此，她也沒意識到自己的行為是否太過于偏心了。
    怎么會偏心呢？兒子女兒都一樣養(yǎng)大了，又沒罵過更沒打過，養(yǎng)得這么好，她當(dāng)然是個完美的母親了。
    至于唐光宗這回出的事兒，她先前是沒意識到，只覺得孩子怎么就這般糊涂呢，等聽到了大兒媳臨走前那番話，她不由的責(zé)怪上了。
    怪大兒媳連個男人都哄不住，沒見她二閨女也長時間跟二女婿分隔兩地嗎？怎么女婿沒事兒，兒子偏就叫人哄了去？當(dāng)然是大兒媳自個兒沒用了。
    又怪年前那會兒，大兒子要跟小兒子交換活兒，卻被拒了。仔細(xì)想想，南方沿海城市本來就比他們這塊發(fā)達(dá)多了，經(jīng)歷的誘惑肯定也多，假如大兒子老老實實待在縣里，又怎會有這種事情呢？
    抱怨來抱怨去，唐媽最終還是接受了現(xiàn)實。
    “你倆不是還要忙活店里的事兒嗎？趕緊回去吧。光宗家的……”唐媽猶豫了一下，“我是不想叫他倆分開，可要是她自個兒都不想轍兒，我又能咋樣呢？算了算了，由著他們?nèi)グ伞！?br/>     唐耀祖本來就容易炸，聽了這話，直接就受不了了：“媽，這回是哥他做錯了事兒，你倒是好，埋怨這個埋怨那個的，你為啥不去勸勸我哥呢？”
    “是是是，他是做錯了事兒，可他這會兒又沒在我跟前，我能咋辦？再說就他錯了，他媳婦兒沒錯？那會兒你二姐也說了，不然就叫她跟著一起去南方，她不樂意啊！一副好像我會虐待了她兒子的樣子，說啥都不愿意去，還拿咱們老倆口作筏子，說要照顧我們倆……我們多大年歲？你爺爺還在種地呢，我和你爸就已經(jīng)老到要人照顧了？說是照顧，她最多也就是掃掃地、喂喂雞，連生火做飯都弄不好，更別提下地干活了。唉……”
    平日里，唐媽是屬于做得多說得少的，可這回像是真的把她氣到了，接連說了一大通話，總算是把憋在心里的氣都給出了。
    眼見兒子女兒還等在自個兒跟前，她又?jǐn)[了擺手：“走吧走吧，橫豎光宗打小就主意大，要結(jié)婚的是他，要離婚的也是他，我能怎么辦？”
    既然連唐媽都沒法子，唐紅玫姐弟就更沒法插手這事兒了。
    其實，道理很簡單，假如今天只是唐光宗鬧著要離婚，他媳婦兒不愿意的話，作為家里人是可以幫著勸和的。問題在于，現(xiàn)在是倆口子都不想過下去了，外人怎么勸？當(dāng)媽的都放棄了，當(dāng)姐姐、弟弟的，除了看著還能咋樣？
    只這般，唐紅玫姐弟倆匆匆的走又匆匆的回，回到鹵肉店告訴唐嬸兒，事情很嚴(yán)重，然而他倆沒法子。
    “你媽說了不叫你們管，你們就別管?！碧茓饍荷陨砸蛔聊ゾ兔靼琢死镱^的彎彎繞繞，她看得更透徹些，畢竟唐光宗那媳婦兒是個城里姑娘。
    相較于鄉(xiāng)下姑娘熱衷于嫁到城里，城里姑娘卻極少有人會嫁到村里去的。當(dāng)然，再少還是有的，可除非是定居在城里的，但凡長期住在鄉(xiāng)下的，極少極少日子能過順當(dāng)?shù)摹?br/>     等晚間回了家，一家人圍坐在一起吃完飯時，唐嬸兒才接了之前的話茬，耐著性子跟唐紅玫姐弟倆分說。
    “上山下鄉(xiāng)的事兒你們總該知道吧？咱們縣偏僻得很，前些年政策也不嚴(yán)格，好些人家都想法子避開了，就算真的避不開，一戶人家最多送走一個就成了，走的也不會很遠(yuǎn)，多半就在附近鄉(xiāng)鎮(zhèn)里。其他地方就沒那么好的運氣了。”
    “我娘家有個妹子，早些年嫁到了省城里，她家仨孩子，頭尾都是兒子，中間得了個閨女。那會兒省城里，一家只準(zhǔn)留一個孩子，她家長子要鼎立門戶，肯定走不了，小兒子那會兒年紀(jì)還小，就先叫閨女去了。去的還不是左近地方，而是西雙版納?！?br/>     其實唐嬸兒也不知道西雙版納在哪里，大概就知道離他們這兒特別特別遠(yuǎn)，坐火車都要幾天幾夜，而且到了地頭還要各種轉(zhuǎn)車，是個相當(dāng)窮困的地區(qū)。
    她那外甥女去了八年，在那頭安了家落了戶，當(dāng)然也生了孩子。等到前兩年政策變了，能回來時，男知青多半都狠心拋棄了妻兒回了家鄉(xiāng)，她也想回，卻實在是舍不得，最后只帶著倆孩子回來探親一趟，又走了。
    本來是省城里的嬌嬌小姐，家里條件也相當(dāng)不錯，打小倒也幫著干些家務(wù)活兒，可總得來說，日子過得還是挺好的。
    結(jié)果，下鄉(xiāng)以后真的是把什么苦頭都吃了，走的時候才十七歲，回來時卻已經(jīng)老得像是三四十歲的人了。
    說委屈也是真委屈，尤其是看到自己的父母已經(jīng)退休在家含飴弄孫，看到自己的大哥進(jìn)了機(jī)關(guān)單位，娶了同樣坐辦公室的嫂子，再看看走時還是個小豆丁，現(xiàn)在卻已經(jīng)上了省城最好高中的弟弟……
    唐嬸兒前兩年回娘家時，就聽到她妹子哭這個事兒，直念叨對不起閨女，又說了一大通城里姑娘在鄉(xiāng)下太不容易了。
    做個飯還要自己推磨碾好，還要生火煮飯；吃水、洗衣要跑老遠(yuǎn)去河邊上；洗澡要么結(jié)伴去河里草草洗一下，要么就好幾個月半年才洗一次；更別提還有繁重的農(nóng)活兒要做了。
    就聽唐嬸兒問：“紅玫、耀祖，你倆在鄉(xiāng)下有那么苦嗎？”
    一旁的許學(xué)軍聽了這話也皺起了眉頭，凝神看向媳婦兒。
    唐紅玫輕笑道：“哪兒就那么夸張了？早起生個火做個飯，吃過飯順便掃下院子喂個雞，收拾收拾把碗筷衣服拿去洗。我家院子里就有口井，用水別提多方便了。還有碾米啥的，一次多弄點兒，能吃好久，犯不著天天磨，再說這些事兒有我爸媽在做呢。”
    “你是覺得沒啥，你叫個城里姑娘去鄉(xiāng)下住著試試看。”
    “也對，城里太方便了，一擰水龍頭就能出水，還有蜂窩煤也方便，電燈亮堂堂的。地方小了收拾也省力了，又不養(yǎng)雞鴨的，隔幾天收拾一回都使得?！碧萍t玫終于意識到她大弟媳為什么會那么委屈了，怕只怕唐媽覺得她什么都不會做，她卻認(rèn)為自己已經(jīng)做了太多太多了。
    這時，唐耀祖忽的蹦出一句：“她自愿的呀，又不是咱們家求她嫁過來的。”
    唐紅玫扭頭問他：“家里人都這么想的？叔嬸家呢？其他人也全這么想？”
    “不然呢？”唐耀祖攤了攤手，“沒有媒人幫著說合，兩家早先都沒見過面，連定親都沒有，直接就急吼吼的扯證辦酒了，沒幾個月她就生了……三姐，你總不能叫我們都捧著她吧？”
    不等唐紅玫回答，他又添了一句：“對了，她還總說她娘家沒要彩禮，可誰想省這個錢了？我哥娶媳婦兒的錢，媽早就攢好了，就等著擦亮眼睛給我哥相看一個十里八鄉(xiāng)最好的姑娘，就算彩禮高點兒也不怕。誰能想到呢？”
    “照你這么說，他倆離婚還是好事兒了？”唐紅玫反問道。
    “管他是好是壞，又沒咱們說話的份兒！”
    寧拆一座廟不毀一樁婚，這話已經(jīng)不適用于現(xiàn)今社會了。事實上，唐光宗的速度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要快得多。
    就在他媳婦兒賭氣回娘家不到十天，唐光宗就來了，他是來辦離婚的。
    不管是扯結(jié)婚證還是扯離婚證，都必須本人到場，更確切的說，是夫妻雙方都得到場。唐光宗態(tài)度堅決，兒子他要，媳婦兒不要，其他方面倒是可以商量。不過，他雖然結(jié)了婚，卻一直沒分家，個人財產(chǎn)幾乎為零。
    因此，兩家鬧騰了幾天后，最終唐光宗媳婦兒也只是把她當(dāng)年的嫁妝都抬回去了，另外商議決定，兒子唐文哲歸唐光宗撫養(yǎng)，當(dāng)媽的無需另外給撫養(yǎng)費。
    不是唐光宗突然大方了起來，而是他在南方見多了世面，既然有些看不上這點兒小錢，又明確的知道，在一方?jīng)]有經(jīng)濟(jì)來源的前提下，就算讓她給錢，她也是給不出來的。
    于是，在唐紅玫和唐耀祖完全被蒙在鼓里之時，唐光宗已經(jīng)快刀斬亂麻的將所有的一切都處置完畢了。
    辦完了離婚手續(xù)后，他自然還得抓緊時間回南方，不過在臨走之前，他還是特地往鹵肉店來了一趟。
    當(dāng)看到唐光宗出現(xiàn)在鹵肉店前是，唐紅玫一臉的驚訝。
    “大弟，你怎么……”
    “我跟文哲他媽離婚了，手續(xù)都辦了，以后我跟她就再沒任何關(guān)系了。三姐你住在縣里，萬一以后碰巧遇到了她，也不用理她，權(quán)當(dāng)不認(rèn)識就行了?！?br/>     唐紅玫目瞪口呆，饒是她在見識過了李家那接二連三的鬧劇后，也被自家大弟的離婚速度驚到了。
    就聽唐光宗又道：“我在南方又找了一個，比文哲媽年輕漂亮多了，家里條件還好，父母都是高級知識分子，還有個姐姐嫁到了港城，是出了名的大富商。她本人學(xué)問也不錯，談吐舉止都不是文哲媽能比的，還會說外國話呢?！?br/>     “那……”
    “等過年，我把她帶回來給爸媽瞧瞧，順便把喜酒給辦了。不過她年后不會留下來的，她是鵬城人，會跟我一起南下繼續(xù)創(chuàng)業(yè)的?！?br/>     唐紅玫張了張嘴，最終卻沒說啥。她完全跟不上自家大弟這個速度，前頭剛在說離婚，后頭就變成再婚了？連以后的事情都想好了，她還能怎樣？
    “小弟人呢？我還急著去車站呢?！?br/>     “他去辦事兒了，估計一時半會兒的回不來。要不然你先走吧，橫豎過年就能見面的?！碧萍t玫終于找到了她能接的話，順手切了些鹵肉包上遞給了他，“路上小心，到南方以后記得寫封保平安的信給爸媽，媽一直很掛念你。”
    “嗯嗯，行了，我記住了。”唐光宗同唐嬸兒打了個招呼，拎上鹵肉提上行囊離開了。
    等他離開后，唐嬸兒才道：“這樣也挺好的，甭管他們倆口子以后過得咋樣，離得那么遠(yuǎn)，一年到頭最多見一面，想鬧騰都沒轍兒。”
    唐紅玫也是這么想的，只是心里多少還是有些惆悵：“大弟他以前不是這樣的?！?br/>     “人肯定是會變的，你不是說他以前考上過中專嗎？跟他朋友學(xué)的唄。還有，南方那頭跟咱們這兒差別太大了，你以為我為啥不讓學(xué)軍跟著去發(fā)大財？怕的就是他被人帶到溝里去?！?br/>     親戚家的孩子她管不著，自家的兒孫卻得好好管著。
    正說話間，又有生意來了，唐嬸兒只嘀咕著：“回頭一定要找個妥當(dāng)?shù)娜藖韼兔?。”轉(zhuǎn)身就又忙活上了。
    找人這個事兒吧，她嘀咕了不少時間。可這年頭跟后世不同，如果只是雇傭個短工干些力氣活兒倒是容易，像他們這種鋪面，要雇個可靠的人看店著實不易。
    照唐嬸兒的想法，她想找個手腳勤快又愛干凈的女的，最好是歲數(shù)輕點兒的，瞧著也比她這個老婆子好。可找來找去卻一直沒尋到合心意的。
    年歲輕的，要是沒出嫁的肯定忙著相看，再說也不能找個十七八歲的干個半年一年就跑了的。已經(jīng)嫁出去的，不是懷上了就是準(zhǔn)備懷，再不濟(jì)就是已經(jīng)生了要帶孩子，肯定不能全天蹲守在店里。
    也是這個時候，唐嬸兒才明白過來，國家政策是很有道理的，要是人人都只生一個，等第一個能上學(xué)了，當(dāng)媽的也就可以脫開身干些自個兒的事情了，甭管是賺錢還是別的，都有精力了。要是放開了隨便生，只怕等最小的那個能脫開手了，大的已經(jīng)生了孫子叫她幫著帶了。
    問題是，計劃生育剛剛實施沒多久，就算只生一個的家庭，這會兒也還不能騰開手干別的事兒。
    眼瞅著天氣見涼后，店里的生意越來越好，唐嬸兒不得以放寬了要求，跑去找了她弟媳婦兒幫忙。
    “說好了，你得認(rèn)認(rèn)真真的干，要勤快要弄得干凈點兒，還不能把賬給算錯了。先干兩天我瞧瞧，干得好，我就給你開工資，一個月三十塊錢?！?br/>     改革開放以后，各種機(jī)遇是多了，可那是在南方沿海地區(qū)。他們這邊，主要缺的是力工，畢竟很多舊房都要改造，各處也都在興建新樓房，再不然就是車站愈發(fā)忙碌了，扛大包的需求一下子增加了不少。
    然而，女人找工作卻依然難得很，跟以前沒什么太大區(qū)別。
    唐嬸兒弟媳婦兒娘家姓柳，她比唐嬸兒年輕多了，還不到四十歲，長得不算特別好看，倒也干凈清爽。當(dāng)然，能被唐嬸兒看中，就說明她方方面面都還是不錯的。
    “姐你說啥呢，自家人不說兩家人，你好心給我份活兒貼補家里，我肯定好好干?！?br/>     柳舅媽是個利索人，本來她自個兒備下了袖套，不過唐嬸兒又給了她一身白大褂，她直接穿上了，又戴上了帽子口罩，跟在唐嬸兒身邊開始學(xué)做買賣。
    唐紅玫作為晚輩，哪怕對方是雇工，她也不好說太多，只沖著柳舅媽笑了笑，喚了聲舅媽后，就回到了廚房里繼續(xù)鹵肉。
    “你看仔細(xì)點兒，價格也要都記住。別的就沒啥了，切肉你肯定是會的，先看著吧，看個半天就待那邊柜臺后頭去守著，那邊清閑。”
    “好，都聽姐你的?！?br/>     等唐耀祖回來就看到店里多了人，問過了他姐后，他干脆也跟著叫舅媽好。對方是個利索人，干活麻利得很，就是算賬略慢了點兒。不過問題不大，這種活兒多練練自然能快的。
    ……
    日子過得飛快，尤其是對于做買賣的人家來說，如果這家有個小嬰兒的話，就更能感覺到時間溜得快了。
    轉(zhuǎn)眼間，又到了年關(guān)里。
    在這期間，店里的生意愈發(fā)好了，哪怕算上柳舅媽，仍然經(jīng)常忙不過來。好在許學(xué)軍倒是愈發(fā)空了，只要休息，他都會過來幫忙，總算把最忙碌的年關(guān)給熬過去了。
    不過，許學(xué)軍不忙其實并非是個好消息，因為機(jī)械廠的效益越來越差了。
    明明前兩年還在提議再蓋新的家屬樓和單身宿舍，轉(zhuǎn)眼間，訂單越來越少，先是取消了夜班，之后又關(guān)停了兩個車間。到了如今，許學(xué)軍的班次幾乎能跟機(jī)關(guān)單位相媲美了，每天七點半去廠子里，中午休息倆小時，下午五點就能到家了。
    看似是輕松了，工資也沒有降低，可廠子里卻愈發(fā)得人心惶惶了。
    大家都不傻，盡管誰都想輕松賺錢，可萬一廠子垮了，那他們都得齊刷刷的扎脖。哪怕有人安慰國家的廠子是不會倒了，可鄰省的事兒卻給他們打了一記響亮的耳光。
    鄰省的經(jīng)濟(jì)發(fā)展比他們好上太多了，可也因為如此，快年底時，關(guān)停了幾個小廠子。對外，美名其曰廠子合并，以便更好的管理，員工們也都保留工作和工資，可饒是如此，這也是個極壞的兆頭。
    沒有效益，就不可能有福利，像單位分房這種事情，只有效益極好的單位才會有。再有就是逢年過節(jié)的各種單位福利，也是能減則減，甚至干脆沒有。再一個，他們的工資本來就是按著班次算的，現(xiàn)在訂單少了，班次也少了，像值夜班這種能加錢的全都取消了。
    何止人心惶惶，已經(jīng)有不少人開始唱衰了，紛紛說各大國有廠子怕是早晚都垮。
    比起機(jī)械廠的其他人，許學(xué)軍那叫一個淡定，他本來就是個悶葫蘆，現(xiàn)在自個兒的工作清閑多了，他自然能幫家里多做些活兒。別的不說，買肉、洗切之類的，他還是沒問題的，連大兒子接送的事兒最后也都交給了他。
    就這般，小年先到了。
    謝過年后，唐紅玫和唐耀祖動身趕往鄉(xiāng)下唐家。本來，該是唐耀祖一個人回去準(zhǔn)備過年，唐紅玫正月里才會跟許學(xué)軍一道兒回門?？山衲陞s是個例外，因為唐光宗帶新媳婦兒回家了。
    一同回來的還有唐二姐和二姐夫，不過他倆就算回了也是去江家，最多就是在辦喜酒當(dāng)天提前過去幫忙。
    因為店里實在是太忙碌了，唐紅玫生怕唐嬸兒鹵不好肉，大過年的被老顧客念叨，因此她今天是提前了兩個小時起床開始鹵肉。饒是如此，等他倆急匆匆的趕到村口時，日頭已經(jīng)升得老高老高了。
    二姐他們是昨個兒來的，正好在車站那頭看到了熟面孔，托人帶了口信，只道光宗的未婚妻也來了。
    就因為知道那個家境優(yōu)渥的高知家庭小姑娘也在，唐紅玫特地?fù)Q了一身新衣，唐耀祖也差不多，少有的把自己收拾了一番，自我感覺相當(dāng)不錯。
    正騎車進(jìn)村呢，就有幾個路過的村民高聲跟他們打招呼。
    “耀祖，你哥都要娶第二回媳婦兒了，你啥時候辦酒??？”
    “你那個新嫂子長得可好看了，哎喲，就算以前公社那會兒城里來的女知青都沒那么好看。她還穿了身特別洋氣的衣裳，縣里人都不那么穿的?！?br/>     “南方來的能跟咱們一樣？聽說呀，南方那邊出了好多個萬元戶?！?br/>     “是啊是啊，聽說那姑娘家里也特有錢，姐姐還嫁到了港城那邊。那可是港城啊，那邊的人還會說嘰里呱啦的外國話。對了，耀祖你那個新嫂子會說外國話不？”
    唐耀祖知道啥？他連上一回他哥去鹵肉店都沒碰上，還是聽唐紅玫提了一耳朵。問題是，唐紅玫就算不像許學(xué)軍那么沉默寡言，她也不可能原原本本的把前因后果復(fù)述一遍的。只告訴他，唐光宗來過了，辦了離婚后，又走了。
    就這么三言兩語的，能知道個啥？
    “走走，現(xiàn)在說啥都沒用，到家就知道了。”因為有村民跟著，唐耀祖干脆也不騎車了，跳下來推著走，邊走跟隨意的跟人閑聊著。
    聽村民說，二姐他們雖然是昨個兒到的，不過那會兒已經(jīng)太晚了，想去湊熱鬧都不行?？山駛€兒一早，但凡沒啥要緊事兒的，都跑去瞧了。
    難得有城里人過來，還是高級知識分子家的小姐，擱在前些年那是要批dou的，現(xiàn)在就好了，知識分子水漲船高了，跟以前不一樣了。
    因為臨近午飯時間，還有人捧著飯碗去湊熱鬧的，反正等唐紅玫姐弟倆趕到家里時，自家已經(jīng)圍了一圈人。
    除卻唐家自家人，多半都是近房隔房的親戚家，還有一些則是平日里常來常往的鄉(xiāng)親們。
    “紅玫、耀祖來了??！”
    姐弟倆剛進(jìn)院子，就有性子爽朗的嬸子高聲喚著他們，叫他們趕緊進(jìn)屋里去看新媳婦兒。
    唐紅玫快步進(jìn)了屋，剛要跟爸媽爺奶打招呼，就被屋里坐著的一人吸引去了全部注意力。
    他們這個村，年中的時候已經(jīng)拉了電線，當(dāng)然沒別的家用電器，不過電燈倒是家家戶戶都有了。然而，有了也沒用，唐家長輩早已習(xí)慣了早起早睡，幾乎沒有亮燈的機(jī)會。可今個兒不同了，堂屋里的那盞大燈泡亮堂堂的，把屋里所有人的臉都照了個清清楚楚。
    “二桃？？？？？？”
    唐紅玫一下子被震住了，兩眼瞪得滾圓，一臉不敢置信的看向坐在堂屋中間那人，下意識的脫口而出：“二桃真的是你啊？你咋在這兒？你咋不回家呢？你媽天天都念叨著你?！?br/>     一時間，所有人都呆住了，包括被點到名瞬間慌亂起來的李二桃。
    對了，唐耀祖也被嚇得不輕，他當(dāng)然是認(rèn)得二桃的，可因為兩人其實稱不上有多熟悉，又隔了那么多日子沒見面，加上二桃這回變化極大，他就有點兒拿不準(zhǔn)。人有相似，萬一只是長得像呢？
    本來還在猶豫之中的唐耀祖，聽到唐紅玫那話，到底立刻篤定，忙點頭附和道：“對對，你媽天天都說，等你回來要打斷你的腿，讓你把閨女臨走自己帶！”
    “耀祖！”唐紅玫聽他說得過分了，忙制止了他，還幫著描補，“李大媽不是這個意思，她就是惦記你。二桃，你那會兒怎么說走就走了呢？”
    “對啊，你咋說走就走呢？丟下你女兒不管不說，還卷走了家里所有的錢。你咋能這樣呢？你都不知道，你那閨女太可憐了，原先就斷奶瘦了好幾斤，你一走，你媽氣不過就把她送到了你前夫家里，結(jié)果不知道咋弄得，孩子還病了，住院的錢還是管我家嬸子借的，好在總算救回來了，就是養(yǎng)到現(xiàn)在還蔫蔫的，一點兒精氣神都沒有?！?br/>     唐耀祖說到這里，一拍巴掌：“還好你現(xiàn)在回來了，這下你閨女有依靠了，你媽也能出一口惡氣了?！?br/>     “好了好了，這些事兒等二桃回縣城再說吧。”唐紅玫總算發(fā)覺二桃的面色不對了，連忙岔開話題，“對了，大弟的未婚妻呢？怎么沒看到人？不是說帶回來了？”
    這話一出，原本就沉默的屋里，徹徹底底的安靜如雞。
    唐紅玫有點兒懵，她還是沒能把二桃跟唐光宗未婚妻聯(lián)系到一起，只拿眼掃視著屋內(nèi)。無奈，看了一圈都沒發(fā)現(xiàn)生面孔，會擠進(jìn)堂屋的不是自家親戚就是關(guān)系極近的鄉(xiāng)親們。
    “這是……怎么了？”唐紅玫隱約覺得有些不對勁兒，不安的看了看四下。
    “紅玫，那女的……喏，就她?！眲偛鸥萍t玫打招呼的那嬸子忍不住拿手遙遙的指了下二桃，提醒道，“她就是光宗新媳婦兒?！?br/>     “這不可能！！”
    唐紅玫和唐耀祖異口同聲的說道，語氣里是滿滿的堅定。
    短暫的停頓后，唐紅玫皺著眉頭看向說話的嬸子：“嬸兒你可別亂說了，李二桃咋可能是我大弟的新媳婦兒呢？他跟我說過的，他新找的那個是南方沿海人，家里爸媽還是高級知識分子，本人學(xué)問高……這跟李二桃一條都對不上呢，除了都長得挺好看的?！?br/>     是的，李二桃真的變好看了很多，如果說，她之前是因為生活苦悶，穿著打扮又不講究，看著最多也就是比同齡人漂亮一些外，那么現(xiàn)在卻是完全不同了。
    時隔差不多一年光景，二桃整個人如同脫胎換骨一般，明明還是那張臉，給人的感覺卻是截然不同的。
    原本略顯暗沉的皮膚白凈了很多，人看著也比以前更瘦了些，卻不是那種吃過苦頭的消瘦，而是身形苗條，哪怕坐著也能看出她的條子很好。不光這些，她現(xiàn)在的穿著打扮也跟以前判若兩人，就說今天，她穿著最時興的長款羊毛衫和貂皮大衣，腳上還蹬了雙高跟的皮靴，也不知道她要怎么在地頭上走路。
    除此之外，二桃渾身上下都珠光寶氣的，手上戴著戒指，脖子上有一串珍珠項鏈，配上同款的珍珠耳環(huán)，顯得格外的雍容華貴。
    要不是因為唐紅玫跟二桃見過太多太多次了，她也有點兒不敢認(rèn)。
    關(guān)鍵時刻，唐爸猛的站起身來：“今個兒家里沒啥準(zhǔn)備，等過兩天我讓光宗喊你們來家吃頓好的?！?br/>     親朋好友也不傻，是個人都看出有問題了，有心想留下來問個究竟，可畢竟人家唐爸已經(jīng)把話說到這份上了，當(dāng)下就打著哈哈，你推我我推你的，相繼走了出去。
    唐媽急急的跟在后頭，眼圈紅紅的，還得強顏歡笑，說好話把大家伙兒都送走，末了把院門一關(guān)，轉(zhuǎn)身倚著門，差點兒沒軟倒在地。
    這會兒的唐家跟方才的門庭若市比起來，簡直就好像掉進(jìn)冰窟窿一樣冷。
    親朋好友都離開后，堂屋里倒是只剩下了自己人。
    唐爸唐媽并爺奶都在，還有就是唐光宗和他的未婚妻二桃，以及后頭趕來的唐紅玫和唐耀祖。
    “怎么回事兒！你們給我說說，這到底是怎么回事兒！老四！”唐爸氣得渾身發(fā)抖，扭頭沖著唐光宗就是一通怒吼。
    原本已經(jīng)跟個軟腳蝦一樣的唐媽，聽到這番吼，忙急匆匆的進(jìn)了堂屋，一個沒留神就叫門檻給絆了，得虧唐紅玫扶了她一把，這才勉強穩(wěn)住了身子。
    顧不得旁的，唐媽只急急的道：“孩兒他爸，你先別罵老四，你好好說，慢慢說?！?br/>     唐紅玫還有些緩不過來，不過聽到她媽這么說，也忙開口勸著：“爸您別生氣，身子骨要緊?！?br/>     “我能不氣嗎？”唐爸已經(jīng)氣到快要原地爆炸了，見唐光宗眉頭緊皺并不吭聲，索性扭頭瞪向唐紅玫和唐耀祖，“你們兩個也是！老三、小五，有什么話不能等只剩自家人的時候再說嗎？家丑不可外揚！這點兒道理你們都不懂？虧你們還念過書，腦子呢？”
    “爸！你兇三姐干啥？我們不是沒想到哥他會看上李二桃嗎？”唐耀祖邊說邊忍不住瞥了二桃一眼，“這得多瞎才能看上她啊？”
    “小五你可少說兩句吧！”唐媽忙推搡了唐耀祖一把，眼圈卻瞬間爆紅，幾乎隨時都能落下淚來，“這事兒可怎么辦??？咋就攤上這種事兒了呢？”
    是啊，咋就攤上這種事兒呢？
    同樣的疑惑，也在其他人心中升起。尤其是唐紅玫，她萬萬沒想到，大弟找的新媳婦兒居然會是李二桃。
    這不是開玩笑嗎？！
    憶起上一回看到唐光宗時，他跟自己說過的話。說未婚妻是南方沿海的鵬城人士，個性好、人漂亮、打扮得體、舉止優(yōu)雅。還說父母都是高級知識分子，姐姐還是個大商人……
    荒謬！
    簡直荒謬！！
    她就想問問，除了人漂亮這一點外，還有哪一條對得上了？
    不等唐紅玫從驚愕之中回過神來，唐耀祖又噼里啪啦的說開了。
    “咋就叫我少說兩句呢？我還能眼睜睜的看著我哥被人騙啊？”
    “媽，你根本不知道，這人哪兒是啥安妮小姐，她叫李二桃，她爸是機(jī)械廠的老員工，去年退下來把工作給了她，沒想到她好好的工作不敢，非得鬧著離職。光離職也就算了，她還卷走了家里全部的錢！”
    “對了，她也不是什么小姑娘，老早以前她就嫁過人了。前夫叫許建民，是我三姐夫的堂弟。她還生過一個閨女，離婚后一直都是叫她媽給帶的……”
    眼見唐耀祖一說就沒個結(jié)束的征兆，唐光宗黑著臉打斷了他：“夠了！”
    轉(zhuǎn)而又沖著李二桃說：“你跟我過來一下。”
    此時的二桃，面色煞白，偏屋里所有人聽了這話后，都齊刷刷的盯著她，看得她愈發(fā)的不自然起來。
    等這倆人前后腳離開堂屋后，戰(zhàn)爭才正式爆發(fā)。
    唐爸氣得抬手就在唐耀祖的背后，狠狠的來了一下：“就你話多！就你能耐！就你啥都知道！”
    “爸你打我干啥？”唐耀祖委屈死了，他哥叫人騙了，他不幫著捅破，難不成還得樂呵呵的看著他哥跟女騙子結(jié)婚扯證擺喜酒？早早的捅破有啥不好的？正好，他前嫂子還沒下家呢，趕緊把人接回來，文哲那孩子也有親媽了，女騙子也不用進(jìn)門了。
    其實吧，唐光宗那前妻問題也多，最關(guān)鍵的就是兩邊的原生家庭差距略大。
    城里長大的姑娘，到了鄉(xiāng)下地頭有著太多太多的不方便，她自認(rèn)為犧牲了很多東西，學(xué)業(yè)、彩禮、青春等等。可惜的是，唐家這邊完全沒有接收到。
    在唐家看來，婚前懷孕這種事兒都發(fā)生了，這姑娘本身就不是個好的。畢竟吧，鄉(xiāng)下地頭接受新鮮事物的能力本來就是偏弱的。而沒要彩禮這事兒，唐家并不稀罕，娶媳婦兒要彩禮才是正常的，你一分錢都不要，這不就是急吼吼的扒住了非要嫁嗎？
    然而，甭管怎么說，跟李二桃比起來，唐光宗前妻簡直就是完美到無可挑剔。
    見唐耀祖還不吃教訓(xùn)，反而想繼續(xù)叨逼，唐爸氣得差點兒沒揍他：“你可閉嘴吧！我不是不讓你說，可你為啥要當(dāng)著這么多親朋好友的面說這些話？你這是打算給誰沒臉？你以為丟臉的只有那個李安妮？老四是我們家的長孫，你讓他丟盡了臉面，也連帶把我們老唐家的臉面都丟光了??！”
    唐媽本來就心態(tài)有點兒崩，任憑誰落差那么大都無法接受，待聽到唐爸這番話，一個沒忍住，那眼淚是吧嗒吧嗒的往下落，一個勁兒的念叨著：“這下可咋辦呢？外頭的人該咋說老四呢？小五你也真是的，你就不能自家人關(guān)上門慢慢說嗎？你說你急個啥呢？”
    “是我急嗎？擱媽你攤上這事兒你能不急？我憋不住?。　碧埔孢B聲喊冤。
    見狀，唐紅玫也幫襯道：“這事兒不能怨耀祖，是我太驚訝了，沒崩住……媽，那女的真是我婆家老街坊的女兒，她真的騙了大弟。”
    “這這這、這事兒鬧的！咋就叫咱們家攤上了這個殺千刀喪天良的女騙子呢？”
    ……
    這個問題倒是不錯，為啥在萬千人中，這倆人就看對眼了呢？
    原因很簡單。
    二桃想找個有錢人，正好，唐光宗也是。
    在把二桃拽出堂屋后，唐光宗徑直來到了自己那屋，黑著臉一言不發(fā)。
    毫無疑問，二桃是慌亂的，是心虛的。然而與此同時，她又隱隱覺得事情有點兒不太對勁兒。
    搶在唐光宗質(zhì)問她之前，她先開口發(fā)難。
    “我怎么從沒聽你說過家里頭有那么多兄弟姐妹？你不是說你就一個姐姐，其他都是近親嗎？還有，我記得唐嬸兒那兒媳娘家是無兄弟姐妹，你是她大弟？那你不是有三個姐姐一個弟弟嗎？”
    “還有，你還跟我說，家里爸媽是因為在鄉(xiāng)下住慣了不愿意搬，你那個三姐可不是這么說的，她娘家就是窮，精窮精窮的，當(dāng)初她嫁給許學(xué)軍，唐嬸兒還掏了不少錢和米面！”
    “你到底騙了我多少？你可別忘了，一開始我倆在一起的時候，你還跟我說你沒結(jié)婚，結(jié)果你不但結(jié)了婚，連兒子都有了，你是想讓我做現(xiàn)成的后媽？”
    “唐光宗！你給我解釋清楚！你說?。?！”
    唐光宗冷著臉看向她，曾經(jīng)叫他贊嘆不已的美好容顏，放在當(dāng)下卻好似淬了毒一般。
    “解釋？那你先給我解釋一下，什么叫做高知家庭出身，什么叫做鵬城本地人！還有，你在說我隱瞞結(jié)婚的時候，你呢？你自己呢？你的前夫是怎么回事兒？你的閨女又是怎么回事？我現(xiàn)在給你機(jī)會，讓你說?。?！”
    終日打雁，未曾想，真有一日叫雁啄瞎了眼。
    打死唐光宗都沒有想到，一貫擅長哄騙，忽悠人技術(shù)一流的自己，居然會栽在了這么一個小縣城女人的手里。
    如果說，第一次婚姻他是被迫的，只是因為一時激情出了岔子，之后根本就由不得他做出選擇，要么娶要么坐牢，那還怎么選？興許剛開始還有點兒新鮮感，可其實不到半年，他就乏味了。
    他覺得，他能值得更好的。
    后來，他跟著二姐夫在南方沿海各個城市里倒買倒賣，見多了各種是是非非，本來就沒啥底線的他，更是瘋了一般的盼著一夜暴富。
    可那都是二姐夫賺的錢，雖然也有給他零花錢，卻不能讓他肆意揮霍，有心單干，又沒這個能力，更沒有本錢。他就想著，盼著，希望有朝一日能娶到一個漂亮的千金小姐，讓他過上吃香的喝辣的幸福生活。
    結(jié)果，還真叫他給遇到了。
    直到今時今日，他依然沒有想通，一個小縣城出去的姑娘，還是結(jié)婚又離婚過的，怎么就能把自己捯飭得那么洋氣？
    沒錯，唐光宗見到李二桃時，后者已經(jīng)改頭換面了。她離家時，卷走了她媽壓箱底的錢，除了這些年攢下來準(zhǔn)備給李旦娶媳婦兒的錢，還有李桃上次回來塞給她媽的錢，更有前年從許家那頭坑來的賠償金等等。
    那真的是為數(shù)不少的一筆錢，足夠叫她把自己從頭到腳都捯飭一遍，順便編造出近乎完美沒有漏洞的出身來歷。
    不得不說，李二桃還是有點兒本事的，別看她上學(xué)時成績差得可以，可她的模仿能力真心不弱。在手頭不缺錢的情況下，她除了購置一堆衣服鞋子包包外，還認(rèn)真的學(xué)習(xí)并模仿了鵬城本地人的說話口氣，甚至還跟人學(xué)會了幾句日常的英語。
    她本就生得不差，在有心模仿下，沒過幾個月就成了地道的鵬城姑娘，還是最時髦好看的那一撥。
    再然后，一次偶然的機(jī)會，她遇到了江誠安。
    本來她是打算勾搭江誠安的，畢竟那人一看就是個成功人士。一句話，從頭到尾都寫著有錢，據(jù)說還格外有門路，鵬城里出了名的有錢人?？上У氖?，這人有老婆，居然還追到了鵬城來。
    放棄了江誠安后，二桃仍不死心，很快就打聽到江誠安是個小舅子，一直跟在他身邊，聽說還是他最得力的助手。
    不就是退而求其次嗎？二桃很快就轉(zhuǎn)移了目標(biāo)，專心致志的開始攻略唐光宗。
    長得好看，鵬城本地人，家境優(yōu)渥，出身良好……
    除了第一個外，其他全是徹頭徹尾的謊言。不過，二桃也不傻，她知道謊話要半真半假的說才更能叫人信服，所以她特地聯(lián)系到了她姐李桃，讓唐光宗對她所說的謊話確信不疑。
    唐光宗是沒懷疑過，主要是他沒想到，還能碰上跟自己實力相當(dāng)?shù)尿_子。
    二桃看中了唐光宗是江誠安的小舅子，尤其好多人都說，江誠安那媳婦兒格外的在乎娘家弟弟。反過來，唐光宗看中了二桃編排的那些話，尤其是關(guān)于李桃的那部分，港城的大富商聽著就比鵬城這邊的倒?fàn)攺娚显S多。
    倆騙子，在離家鄉(xiāng)千里之外的鵬城相遇，卻在回到家鄉(xiāng)后遭到了致命打擊。
    二桃恨死唐紅玫了，給她第一聲絕望的就是唐紅玫。還有那個唐耀祖也賤，什么話都敢往外說，排著隊給她難堪。
    事實上，不光是二桃恨死了唐紅玫和唐耀祖，連唐光宗也恨上了姐弟二人。
    他極好面子，哪怕真的被騙了，他也不希望別人直筒筒的說出來，還是當(dāng)著這么多親朋好友的面。他就不明白了，為啥不能私底下委婉的跟他說，非要把他的臉面踩在腳底下才甘心？
    原本，倆人想的都是過來辦幾桌酒，年后就南下繼續(xù)創(chuàng)業(yè)，怎么著也不至于把謊言戳破的。
    萬萬沒想到啊，做了這么周全的準(zhǔn)備，最后還是被狙擊了。
    還當(dāng)眾丟盡了顏面！
    “你說，你今天不給我一個周全的解釋，我跟你沒完！還想讓我娶你？你做夢！”
    二桃也火了：“好好好，你唐光宗最是能耐，只我騙了你，你就沒騙過我嗎？我告訴你，就算我爸媽半點兒本事也沒有，我姐也不是好惹的！你以為我怎么跟前夫家離婚的？就是因為他們作踐我，有我姐護(hù)著我，就算他們不想也不得不離了！”
    “只你有能耐的姐姐？我告訴你，我二姐還不知道這個事兒，等她過來了，才有你好受的！”
    兩人就跟刺猬似的，先互相扎了一通，等到都詞窮后，才猛的安靜了下來，一時間誰也沒有先開口。
    講道理，互騙已經(jīng)成為事實了，再糾結(jié)這事兒沒有太大意義。再說了，出身來歷不過就是錦上添花，就說二桃，她是奔著江誠安小舅子這個身份去的，現(xiàn)在吧，小舅子變成了大舅子，其實差別也不大。
    而唐光宗那邊情況也類似，這年頭，漂亮又會打扮的女人并不少，尤其在經(jīng)濟(jì)相對發(fā)達(dá)的南方沿海城市。說白了，他之所以看上二桃，又不是沖著她是鵬城本地人這個身份去的。鵬城有多少好姑娘？父母都是知識分子的也不是沒有，可姐姐是個大富商，并愿意護(hù)著唯一妹妹的，卻獨獨只有二桃一人。
    當(dāng)華麗的外衣被拋開后，留下的內(nèi)在卻是兩人皆最看重的。
    所以……
    “光宗，我懷孕了，我姐幫我找人看過，是個男孩兒?！痹S久之后，二桃終于先軟和了下來，“你是見過我姐的，她真的很疼很疼我?！?br/>     唐光宗最開始沒說話，思忖再三后，才長嘆了一口氣，面上露出了認(rèn)命的神情來。
    事已至此還能怎樣？
    最終，唐光宗還是決定先把到手的利益捏穩(wěn)了再說，開始跟二桃仔細(xì)的分說起來。本就是披了一層虛假愛情的利益交易，現(xiàn)在那層華麗的外衫褪去，剩下的也就唯有“利益”二字了。
    “我們來約法三章?！?br/>     “好?！?/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