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吱呀”門開了，田田和身后端著托盤的福嫂走了進來。
文孝義枯坐在桌前發呆，顯得毫無生氣。
田田在桌邊坐下，福嫂把托盤里的一碗粥、兩樣小菜放到桌上，退下離開。
田田：“孝義，聽丫頭們講你一直都沒吃東西？”
文孝義垂著頭，沉默不語。
田田嘆息，勸他：“孝義，往后日子還長，你得保重身體。就算我們要折騰自個兒，可這一大家子老老少少他們再經不得折騰了，得吃飯、得活命，靠哪樣？文家各處的生意都停了好一陣，不能再荒下去，為了大伙兒，我們還得打起精神來，挑起復興文家的擔子。”
文孝義：“你講的，我都懂，可我就是……突然一下阿公沒了，我哥沒了，蘭蘭也……”他難過地說不下去。
田田點了點頭，明白孝義的感受，還想繼續勸慰，突然聽聞外面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文六順急急忙忙跑進來，報告：“大少奶奶、二少爺，楊班主讓人帶話來，講蘭蘭失蹤了，一直都沒有回川河寨，他們正在到處找人呢！”
文孝義“呼”地站起身撞到桌子帶翻了碗盤，一陣“叮呤咣啷”的破碎聲。
田田大驚，也站了起來：“她沒回家？能去哪里呢？”
文孝義慌亂又自責：“怪我，怪我！她肯定受不了被休掉的屈辱，我應該跟她好好解釋，我……唉！”他一跺腳，轉身就沖出門去。
田田忙吩咐文六順：“大管家，你趕緊派人去找蘭蘭，打聽一下她離開文家后都去了哪里？”
文六順：“好。”他匆匆離去。
田田焦急地思索著。
小客船慢慢靠近一個小碼頭。
船老大把纜繩扔向岸邊，下面的人接住，套在系樁上。幫工抬著搭板從船舷伸向岸邊，安置好。
蘭蘭看周圍人都紛紛起身，往搭板處走，她有些不懂，起身去找船老大。
蘭蘭：“船老大，為啥子他們都在這里下船了？”
船老大：“妹娃，你是頭回出遠門吧？船過了這個碼頭，接下來會有很長一段路都不再靠岸了，船客可以趁這會兒工夫上岸吃點東西、喝點水，休整一下。”
蘭蘭點頭：“哦。”她想了想，拎起包袱也往搭板處走去。
船老大在蘭蘭身后提醒道：“哎，莫走太遠，開船的時候我會吹哨子，你們聽到就趕緊回船。”
蘭蘭：“曉得了。”她快步走下搭板，向岸邊的食攤走去。
蘭蘭走過一個個碼頭上的小食攤，看見有的賣饅頭包子，有的賣豆花飯，有的賣面條。食攤雖然簡陋，但鍋里冒出的騰騰熱氣，讓她不禁吞了吞口水。
蘭蘭趕緊到一個面攤坐下，從包袱里拿出錢袋，掏出一枚銀元遞給老板：“我買一碗面條。”
老板一愣：“一碗面條你還用銀大頭買，沒零錢嗎？”
蘭蘭搖頭，想了想：“要不，你給我一碗最貴的吧。”
老板無奈地收下銀元，找些零票子給蘭蘭，很快又端上一大碗面。
鄰桌的人見蘭蘭一個女人孤身在外，用詫異的眼光毫不掩飾地打量她。
蘭蘭覺得很尷尬，趕緊把錢袋塞進包袱，背過身避開別人的眼光，埋頭吃面。
而另一處角落有人鬼鬼祟祟地盯上了蘭蘭擱在條凳上的包袱。
饑腸轆轆的蘭蘭不僅吃完一大碗面，還仰頭“咕嘟”喝下了面湯。她抹了抹嘴，轉身去拎包袱，卻摸了一個空——
放包袱的地方已空空如也。
蘭蘭瞪大了眼，連忙看桌子和凳子底下，也沒有。她連忙抬頭左右張望。
不遠處一個背影正穿梭在人群里飛跑，手中拿的正是蘭蘭的包袱。
蘭蘭立刻站起身，指著小偷大喊：“站住！你給我站住！”她邊喊邊飛奔著追趕而去。
小偷跑著穿過人群……
蘭蘭也跑著穿過人群……
小偷一步跨過一個地攤……
蘭蘭也一步跨過一個地攤……
小偷撞倒一個路人，跑了……
蘭蘭收住腳步，扶起路人，又繼續追……
小偷見蘭蘭緊追不舍，他忙鉆進一個岔路口，很快不見了蹤影。
蘭蘭跑到岔路口，左看沒發現小偷，右看也沒有，她不知該從哪個方向去追，氣得連連跺腳。
這時依稀從遠處傳來哨聲，蘭蘭突然醒悟：“糟了！”急忙轉身就往回跑。
蘭蘭急匆匆趕回碼頭，泊船的地方已沒有她乘坐的那艘小客船。她抬眼望去，船已開出去很遠了。
蘭蘭沖著遠去的小客船大喊：“喂——停下！等等我……”
船越來越遠。
蘭蘭兩手空空地獨自站在碼頭，望著滔滔江水茫然無措。
平靜的羅龍鎮街道，鄉民們一如既往地來來往往，擺攤做生意。
周里金帶著一隊背著槍的保鄉團團丁來到人最多的地方，吆喝著揮開人群。
周里金：“讓一讓，讓一讓！縣政府出告示了啊，下達通緝令、緝拿兇犯！”
鄉民們一聽，緊張起來，忙涌上去看。
團丁在墻上刷上糨糊，貼上一張蓋有縣政府大紅印的通緝令。
一鄉民念著：“女犯人楊田田，帶頭聚眾于羅龍鎮八卦嶺向外來商隊行兇，致數十人命喪其手，罪大惡極。為整肅羅龍鎮秩序，特緝拿楊田田及相關人等歸案。特此批示，青眉縣政府。”
鄉民們驚詫，議論紛紛：“這是咋個回事？莫不是搞錯了？文家大少奶奶可是個好人吶！”
周里金不屑地：“嘁，縣里批的通緝令能有錯嗎？你們這些人，莫被她騙了。”
保鄉團繼續到處張貼通緝令。
轉眼間，羅龍鎮的大街小巷到處都是緝拿楊田田的通緝令。
文六順路過，看到了墻上的通緝令，大驚失色，連忙轉身就往回跑。
文孝義和幺孃都一臉震驚，轉頭看向田田，而田田抱著茂娃端坐在首位，皺起眉頭思索。
文孝義忙問回來報信的文六順：“大管家，當真是官府要抓田田？”
文六順急：“不假，通緝令在鎮上都貼滿了。”
文孝義氣憤地：“這簡直是顛倒是非、混淆黑白，我去找海鎮長，看他還講不講道理！”轉身就要往外走。
田田立刻出聲阻止：“等等！莫去。”
文孝義：“為啥？這擺明了就是冤枉好人嘛！”
田田冷靜地：“對，是冤枉，而且是哪個都能看出來的誣陷。但是你想想，他作為一鎮之長，敢這么明目張膽地顛倒是非，又搬出縣政府批文，只怕是早就有所算計了。”
文六順恍然：“大少奶奶這么一講，我也覺得有理，有些一直疑惑的事好像就有些眉目了。”
田田點頭，分析到：“你們回想看，文家遭血洗的當日，蘭蘭和護商隊被抓，大管家去求救時保鄉團又那么巧合地閉門不辦公，到現在我們的護商隊還有一半人和槍被扣著，這里面一定有問題！”
文孝義：“我去碼頭上問過，蘭蘭他們被抓的理由是私藏煙土，我想蘭蘭就是膽子再大，也不會做這樣的事情。”
眾人贊同。田田：“這點我絕對相信蘭蘭，所以講，如果海家和虎幫早有來往，那蘭蘭和護商隊被抓的事就講得通了。”
文孝義：“你講他們狼狽為奸？”
田田點頭：“我雖然沒有足夠的證據，但是無論咋樣，海鎮長是不希望我們文家恢復元氣，成為他的對手的。”
文六順：“這倒是，老太爺活著的時候講過，我們文家的存在讓海鎮長不舒服，跟海家的關系很微妙，海鎮長此人是只笑面虎，我們要處處提防。”
幺孃：“是，我也聽爹講過。”
田田：“所以，無論他與虎幫勾結與否，他都要趁這次機會打壓文家，置我于死。我們現在去找海鎮長，只能是自投羅網。”
海鎮長仰頭得意地笑：“哈哈，這下文家又得大亂了。都講那楊田田有勇有謀，可只要我一出手，就成了她翻不過去的五指山！”
海有力贊道：“爹，您這一招先下手為強，還真是打了文家一個措手不及。虧得您從縣里弄來一紙通緝令，把虎幫的人命換成外地商販的人命，剿匪就變成了行兇，楊田田跳進黃河也洗不清這殺人的罪名。”
海鎮長：“文家幾百年望族又咋樣，我要它一個跟斗又一個跟斗地摔慘了，永遠也莫想再跟我爭。”
周里金進來報告：“鎮長，保鄉團都準備好了，只等你一聲令下，馬上就可以去文家正式拘捕楊田田。”
海鎮長下令：“好。若是楊田田不抵抗就算文家好運，抓了幾個人了事，若是抵抗，我就有理由上報，告他文家武裝叛亂，派兵來全部拿下。走！”說罷，海鎮長帶著海有力和周里金等一隊人氣焰囂張地走出大門。
田田：“我想事到如今，他們肯定很快就會來抓我，我們應該早做準備。”
幾人一聽都緊張起來。文孝義一握拳頭：“莫擔心，大不了再干一仗！他休想從文家帶走人！”
田田冷靜地：“不行，不能硬來！他跟虎幫不一樣，畢竟海鎮長是政府官員，又有正式的通緝令，我們抗命就要吃虧。再講，大伙兒好不容易才安頓下來，不能再遭一次難。”
文孝義一跺腳：“那咋辦？難道你要束手就擒、認罪伏法嗎？”
田田態度堅決：“不，我沒犯罪，我才不認！而且我一認罪就中了他的奸計，會連累整個文家。”
文六順問：“大少奶奶可有啥子對策？”
田田果斷地：“事到如今，必須避開直接的沖突，一個字，走！”
大家：“走？”
文孝義：“去哪里？”
田田：“八卦嶺是道天然屏障，我們把虎幫滅了，山寨空在那里是現成的，我可以去那里另立門戶，暫時安身，一來不受海鎮長任意宰割，二來可以多一條路，繼續保護文家和鄉親們。”
文孝義和文六順驚訝地一對視，覺得這是個辦法。文孝義：“妙計。”
這時家丁文三兒跑來報告：“不好了，海鎮長帶著保鄉團要抓大少奶奶！我們的人在外頭攔著，他們死活要進來，還講抗命就格殺勿論。”
幺孃驚嚇得趕緊拉田田：“田田，這可咋辦，這可咋辦？這就像虎幫殺來的時候一樣啊！”
田田：“莫慌，就按剛才我講的辦，我這就走。”
幺孃還有些害怕，問：“可是保鄉團就在外頭呢，你走不脫。”
田田鎮定卻快人快語地安排道：“大管家，你馬上到大門口，讓家丁莫攔著保鄉團，好言好語帶他們去我房里抓我。孝義，你找人去給我爹媽和各寨報信，喊所有那天去虎幫報仇的人都上山匯合，莫要受通緝令牽連。”
文孝義：“那你咋個走法？”
田田機智地：“我現在就帶茂娃從后門走，海鎮長多半覺得文家一貫強勢，不是要跟他理論就是對著干，暫時不會想到我要逃，我還有時間能走掉。”
文孝義：“你把護商隊都帶走吧，要是保鄉團找上山，也可以抵擋他們。”
田田點頭：“也只能這樣，他們留下也會有麻煩。不過我會留下一些槍，你們護院也要有所防備，另外還有在大牢里的護商隊家丁，早晚得想辦法讓他們都回來。”
文孝義、文六順點頭。
幺孃突然道：“田田，我也跟你走！”
田田驚訝：“幺孃……？上山要吃很多苦……”
幺孃難得地堅持：“不，苦我吃得起，你和孩子在山上我不放心，好歹我懂些土醫土藥，我們相互照應著。”
文六順也道：“這倒是，茂娃還小，得有人幫著照顧。”
文孝義：“事不宜遲，你們趕快走，回頭我會讓人捎東西上山。”
田田不再耽擱，抱起茂娃就和幺孃一起往后門走去。
文孝義和文六順也帶著家丁往前門而去。
海有力和周里金帶著保鄉團的人在文家院里、長廊跑來跑去，橫沖直闖，進到一個個房間搜查。
文六順陪著海鎮長在院中站著，海鎮長陰沉著臉：“你不是講楊田田在屋里嗎？咋個一個大活人憑空不見了，你都不曉得？”
文六順不卑不亢地：“海鎮長，大少奶奶是當家主母，只有我們這些下人的行蹤要向她報告，她要去哪里下人是無權過問的。偌大的院子，她興許在哪個屋里安排差事吧。”
海有力帶人跑來報告：“爹，都搜過了，沒找到楊田田。”
周里金也跑來報告：“鎮長，到處都沒有。”
海鎮長惱怒地沖文六順發火：“文大管家，這咋個解釋？”
文六順恭敬地：“也可能是大少奶奶出去串門了。要不請海鎮長移步，到屋里坐著再等等。”
海鎮長氣得指了指文六順：“刁民！刁民！”
文孝義走來，笑瞇瞇卻軟中帶硬地：“海鎮長，你這是罵哪個？我文家的人，都是秉公守法的，你要進來抓人，我們沒攔著；你要搜，我們也讓你搜了。你自己找不到人，咋的，還要拿我們文家的人撒氣嗎？”
海鎮長一見文孝義，不得不收斂幾分，但還是語帶威脅地：“文二少爺，想必你是清醒的吧，這羅龍鎮能有多大，不管你們把楊田田藏到哪里，我早晚都會曉得的。”
文孝義：“海鎮長講話要當心，你講我們藏了人，可得拿出證據來。”
海有力嚷嚷：“哎，你讓哪個當心？你以為你們文家還跟以前一樣嗎，少在這里囂張了……”
海鎮長立刻制止他：“有力，住口！”
海有力悻悻退下，不甘心地嘴里咧咧著。
文孝義再不客氣，一伸手指向大門：“好了，海鎮長該辦的事也辦了，你們也不是來做客的，我就不送了。”
海鎮長看著文孝義，冷“哼”一聲，故意對保鄉團命令道：“你們都聽著，到處都盯緊了，不管是死是活，都得把楊田田給我挖出來！”說完一揮手，帶著保鄉團“呼啦啦”撤走了。
文家的下人們見保鄉團離開，福嫂憤然地沖他們的背影淬口水：“呸，以前裝好人，現在就露出獠牙了，真不是東西！”
文孝義和文六順則彼此互看一眼，都有些憂心忡忡。
靈秀山山美、水美……
山中一隅，溪水潺潺，小路蜿蜒，深藏著一個山寨——雙花寨。
高高的旗桿上升起一面大旗，上寫“雙花寨”，隨風飄揚。
田田、幺孃、秀秀和文孝信、楊巍山和抱著孩子的任三妹都站在一起，他們身后是文家護商隊的人，大家望著新的旌旗，露出笑意。
一名護商隊員好奇地問：“大少奶奶，我們為啥叫雙花寨？”
秀秀笑著搶話：“因為我們是女匪頭頭帶的隊伍。哈哈……”
眾人跟著笑起來。
田田向大家解釋：“我們雖然占據了八卦嶺，但現在這里已不再是土匪窩，我們也不搞插香頭拜把子那一套，我們跟五嶺十九寨一樣，是村寨。這山上有好多鴛鴦藤，所以我們就叫雙花寨。不過，你們以后也莫再喊我大少奶奶了，我們一起生活在這里，相互照應，大家都是平等的一家人。”
文三兒：“一家人是一家人，但一個家總要有個一家之主，以后大少奶奶就是我們當家的。”
大家又笑，紛紛點頭。
田田大方地：“好，我一定當好這個家！我們要把這里真正當成自個家，好好地活下去！”
大家點頭。楊巍山夫婦看著女兒，欣慰地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