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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個身影很有禮地靠攏在一起，淡淡的煙草味混合著香水味，陳歡沒笑，顧顏也沒笑，都板著臉孔，微微調(diào)整著適宜的姿勢，很認(rèn)真地拍了一張合影，這一刻似乎離奇的漫長。
    拍完照，繼續(xù)拾階而上，一時都沒說話。陡直的石階盡頭是個大平臺，廓然開朗，一座大殿雄踞而上，雀藍(lán)色的琉璃瓦，玉白的石柱，渾厚挺拔，正中一塊舊色豎匾：“圖書館”。
    “好像玉皇大帝的靈霄殿，弄這么氣派?！闭驹谄脚_上，可以俯瞰武漢大學(xué)的全貌，山林蔥郁，湖水粼粼，重重飛檐，古樸肅然。
    “你是孫猴子嗎？”顧顏點起了一根香煙。
    嗅著黃鶴樓的味道，望著顧顏唇邊泛起的弧度，陳歡笑道：“不，我是佛祖?！标悮g攤開手掌，瞇起細(xì)長眼，在顧顏面前虛晃一抓，好像顧顏才是那只孫猴，被攥進(jìn)了佛祖的掌心里。
    顧顏漠然地將視線拉向遠(yuǎn)方，抽著煙，似有似無的沉郁迅速涂染眼前的山翠疊巒，陳歡的玩笑被打入冷宮。
    小時候跟著老爸去溪里抓魚，被一種叫泥鰍的家伙弄得臉紅脖子粗，它們就在指縫中鉆來鉆去，并不跑遠(yuǎn)，可當(dāng)合攏手指想把它們占為己有時，它們瞬間溜走，速度永遠(yuǎn)比你想的要快，甚至可以感到它們粘滑的皮膚留在掌心里的冰涼。
    陳歡后來放聲大哭，用盡全身力氣去踩那些邪惡的小家伙們，爸爸笑呵呵地趕緊端來一個小盆，攏著兒子的小手，小心翼翼地放在清澈見底的水里，等待著，直到它們再次聚攏，猛地一抄，盆中的泥鰍終于成陳歡的了。
    顧顏的笑容就像溜走的泥鰍，現(xiàn)在，陳歡很想手里有個盆，就放在顧顏笑容隱沒的地方……
    “你在想什么？”顧顏掐滅了香煙。
    “我想……上個廁所……”
    ……
    古老的圖書館一派清涼，拱形的西式屋頂高高隆起，中式的門窗雕刻著精美的花紋，四下里靜悄悄的，隔著老式玻璃窗一看，閱覽室里烏壓壓坐滿了學(xué)生。
    沒有學(xué)生證不得擅自進(jìn)入，看門的老大爺看陳歡捂著肚子，很友好地放行，圖書館很大很深，許多地方是封閉的，好久沒人去了，廁所在地下室，原路去原路返，亂闖容易迷路喲，老大爺別有用心地囑咐著。
    這是圖書館還是太平間？樓梯到底，靜無人聲，地下室總共沒幾盞照明燈，冰涼的水泥地泛著青光，蜿蜒的走廊不知通向何處，兩邊一道道緊閉的木門，一點人氣都沒有。
    嚓，嚓，嚓，背后傳來的腳步聲，不緊不慢，陳歡走，它也走，陳歡停，它也停，百年歷史就有資格鬧鬼嗎？大白天的我怕你啊，猛然轉(zhuǎn)過身，幽暗中只見顧顏一張憋笑的臉。
    “差點……”陳歡把“嚇?biāo)牢摇鄙袒钛实蕉抢铩?br/>     顧顏余笑未盡，舉起陳歡壓死人的雙肩包：“你怎么就不問問我需不需要釋放一下呢？”
    廁所里空無一人，陳歡說自己其實不怕鬼啊怪的，只是很怕小強，有它沒我，有我沒它。
    “真搞不懂大學(xué)四年你是怎么過來的，那可是培育小強的溫床啊?！鳖欘侀_始放水，站姿頗豪邁。
    陳歡微微別過臉，望著屋頂上銀灰色的水管，努力回憶著，似乎還真沒怎么和小強君謀面過：“馮宇膽小，什么都怕，尤其怕鬼……誒，對了，”陳歡忽然想起什么：“你最近去過陵園沒有？”
    “什么？”
    “陵園?！?br/>     “你繼續(xù)編，我從來不信什么鬼神?！?br/>     “不是，馮宇真的說那天有在陵園見到你?！?br/>     “你們?nèi)ツ莾焊陕锶チ?？?br/>     “還能干嘛，掃墓啊?！?br/>     “給誰掃墓？”
    “噢，小梁玉蝶，聽說過沒有？
    “唱昆曲的。”
    陳歡扭過臉來：“喲，這你都知道？”
    顧顏提上拉鏈，瞟了眼陳歡：“你尿完沒有？”
    “尿……尿完了。”陳歡的臉皮一熱，趕緊弄好自己。
    洗手池前，顧顏一面洗手，一面從破鏡子里望著身后低頭不語的陳歡，輕聲問：“怎么了？”
    “沒怎么?。　?br/>     “你臉怎么紅了？”鏡中的顧顏直視陳歡，陳歡撇嘴：“精神煥發(fā)，不行嗎？”
    顧顏甩著手上的水向外走去：“你慢慢煥發(fā)著，我先出去，這地方，怎么連個人影都沒有？”
    關(guān)上水龍頭，除了幾滴水流聲，一切靜得人發(fā)慌，陳歡對望鏡中的自己，果然，臉紅得跟猴屁股似的，原來自己才是那只真正的孫猴子。
    五分鐘之后，陳歡面上頭上閃著水珠神清氣爽地走出圖書館，平臺上的顧顏已經(jīng)抽盡了兩根煙。
    摟過聞一多，抱過孔圣人，林中校舍，櫻花道上，湖光山色，倆人也不著急，溜達(dá)到一個角門，對這所已經(jīng)走到盡頭的大學(xué)仿佛意猶未盡。
    小賣部里買了瓶冰可樂，拎出精武鴨，找了塊綠油油的草坪，盤膝而坐，對著啃起鴨脖子來，越辣越饞，停不下來地吃，辣得倆人一個勁吸溜口水，擦鼻涕，大呼過癮，不一刻功夫，一袋精武鴨都變成了鴨骨頭，可樂也見了底，打著飽嗝，吹著暖風(fēng)，陳歡倒在草地上，長舒一口氣：“真想就這么一直躺下去?！?br/>     顧顏擦凈手上的鴨油，忽然問：“你現(xiàn)在在哪兒上班呢？”
    沉默了片刻，陳歡道：“剛辭了，無業(yè)游民。”
    顧顏哦了一聲，陳歡一個骨碌翻到顧顏身邊，兩條瘦長腿，細(xì)窄的腰身，壓彎了一片青綠，挽起的褲腳，露出一段光滑的白。
    “這是我第一次跨過長江呢，很想去江邊看看?！标悮g黑曜石般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顧顏。
    “行，我陪你?！鳖欘佂纯斓仨憫?yīng)著。
    陳歡笑了，眼前的草坪嫩得格外鮮亮，嫩得能滴出水來。
    真實的長江遠(yuǎn)沒有詩化中哺育中華民族的那種了不起的感覺，黃吞吞的一汪混濁，陳歡錯以為見到了黃河，幾只殘舊的過江船承載不住這悠悠五千年文明似的緩慢前行。
    并肩坐在江邊，誰都沒有講話，聲聲汽笛伴隨著滔滔江水悠遠(yuǎn)、蒼涼，仿佛一切沒有開始，也沒有結(jié)束，自有永有，亙古未變。就連那片混濁也只是滄桑的積淀。長江，依舊了不起。
    陳歡站起身，走近它，這些天從長江大橋往來多次，每一次，都很想靠近它，親澤它。
    把手伸進(jìn)水里，溫溫涼涼的，陳歡頭也不回地說：“我摸到了長江?！?br/>     身后的顧顏寂靜無聲，幽幽地望著撥弄江水的男孩，然后站起身，踱到男孩身后，伸出的掌心停在男孩肩頭的上空，想了想還是放下了，兩手插~~進(jìn)兜里，抬起頭，凝望江水滾滾而逝。
    回來的時候顧顏要送陳歡，陳歡也沒客氣，只是沒想到顧顏是開著車來的，一輛奔馳suv。顧顏說是客戶借的，陳歡半假半真地開著玩笑：“多大官啊？客戶這么稀罕你？”
    顧顏一笑：“反正我認(rèn)識的人，多一半都得聽我的?！?br/>     陳歡心動了一下，但很快就打消了這個念頭，真沒出息，才認(rèn)識顧顏幾天啊，就想著托人家安排工作的事，真是……
    “餓不餓？我請你去吃武昌魚吧？”
    陳歡不愛吃魚，嫌刺多麻煩，但還是點了點頭，更正道：“我請你吧?！?br/>     顧顏道：“都成，隨你?！?br/>     路上有些堵車，江城近幾年城市建設(shè)迅猛，老城區(qū)都在搞拆遷，房地產(chǎn)業(yè)蓬勃發(fā)展，到處都在施工建設(shè)，顧顏說景觀設(shè)計在國內(nèi)很有前景，陳歡在專業(yè)上應(yīng)該持樂觀發(fā)展的態(tài)度。
    靜靜地聽著，顧顏原本不是話多的人，說起工作來談興甚濃，陳歡頭一次覺得自己活得有些無聊。
    緊鄰東湖的梅園，顧名思義，滿園皆梅，這個時候梅花早已落盡，墻里墻外依然枝繁葉茂，競相燦爛著，湖邊的林蔭道上閑步著三三兩兩的游客，對面的酒家生意卻異常的興隆，絲竹聲聲，水音裊裊，倒真有點別離除塵的韻味。
    倆人選了個清凈位子，眼前的湖水一片開闊，徐徐微風(fēng)，氤氤水汽，汗意全無，心也靜了。陳歡開始仔細(xì)打量起對面手捧菜單的男人，利落的短發(fā)，干凈的皮膚，眼角眉梢有隱約細(xì)紋，他應(yīng)該三十好幾了，坐在中式木椅里，顯得整個人越發(fā)的高大，能有這樣歐美骨架的中國人不多，又不失中國男人特有的古雅，忽然想起意大利某位畫家曾經(jīng)對美下過的定義：不同部位拼湊在一起，以這樣一種方式配合默契，不必添加、去掉或者改變什么……眼前的男人舉手投足間帶出這般年紀(jì)水到渠成的成熟韻味，讓人安穩(wěn)，卻又不甘這樣的安穩(wěn)，水深了，才有投石探底的*。
    既然要吃武昌魚，那就來條大的，配了幾個小菜，又要了壺米酒，陳歡說今天不喝了。
    顧顏笑道：“放心，米酒度數(shù)很低，我不會再讓你倒著回家，今天可沒人幫我抬你?！?br/>     陳歡切了一聲，然后道：“風(fēng)衣賠你，那牌子我熟?！?br/>     顧顏端起茶杯，抿了一小口，看陳歡一身穿的戴的，家境如何，略知一二，是以微微一笑：“等你找到新工作發(fā)第一筆薪水時，再賠我好了。”
    陳歡很老實地說：“我現(xiàn)在一個月可掙不了那么多?！?br/>     “那就等你能掙到時候不就行了？”
    “好，我答應(yīng)你?！?br/>     孝感的米酒對于陳歡來說，總也喝不透似的，香香甜甜滋潤著喉嚨，直教人飄飄然，意識卻永遠(yuǎn)都清醒。所以，真想醉的時候，卻不得。
    魚是正宗的武昌魚，比那天馮宇帶去的酒樓味道好，陳歡原本不愛吃魚，又是清蒸的，味道偏淡，可也正好領(lǐng)教了顧顏對于吃的那份耐心和高超的魚刺分離法，那不是在吃魚，而是在進(jìn)行一樁完美的剝離。也許看出陳歡對吃魚沒什么耐性，于是將第一塊剝凈的魚肉蘸了蘸湯汁，放到了陳歡的碟中，魚肉香滑入口，細(xì)細(xì)品著，說不出的鮮美，陳歡默默地吃著顧顏一塊一塊放在碟中的魚。
    手機聲響，打破了吃魚的兩個人一時的安靜，顧顏瞟了眼號碼，有那么一瞬間，陳歡覺得顧顏有些遲疑，似乎不太想接這個電話。
    擦了擦手，顧顏還是接起來，一聲低低的“喂？”
    也許周邊太安靜了，陳歡聽得出電話那端是個女人，碎碎地不知說了什么。
    顧顏面露不悅，然后道：“不是跟你說過很多次了嗎，不要碰他的東西……丟在地上也不要管，你讓他丟好了……”
    三十好幾的人了，本該娶妻生子的，不是每個人都耐得住單身的寂寞。
    “他發(fā)他的脾氣，你不要理……什么？！”顧顏輕蹙眉宇，看了眼扒拉著碟中最后一口魚的陳歡，聲音壓得更低了，有了幾分打發(fā)的意思：“好了好了，我明天就回去了，你再堅持一下。”
    聽著好像不是太太，哪有孩子發(fā)脾氣摔東西，讓太太不要管，再堅持一下的？
    那端好像音量提高了些，不肯掛掉電話，顧顏有點不耐：“你躲他遠(yuǎn)點不就打不到你了？都跟你說了，他不高興的時候，不需要你哄，你躲開就好了！好了，掛了吧，我在和客戶開會?！?br/>     顧顏的家教很“奇葩”啊！兒子打人，當(dāng)?shù)木尤贿@么縱容？
    顧顏掛掉電話，看了眼發(fā)怔的陳歡，也不再吃了，只是點起了一支煙，在淡淡的煙云里，打起精神問陳歡：“好吃嗎？”
    陳歡嗯了一聲，又喝了口米酒，十分輕松地問：“你兒子淘氣了？”
    顧顏不答，靜靜地望著陳歡，顧顏的目光總有種令人捉摸不定的氣息，偶然劃過的光芒，犀利、穿透人心，這點多少叫人有些不自在。
    所以陳歡也不再問，繼續(xù)喝著小酒，遙望不遠(yuǎn)的東湖，晚霞中，一層層魚鱗般的波紋向岸邊緩緩涌動，風(fēng)吹葉兒動，彼此相看，脈脈中又都將視線投向平如鏡面的湖上，泛起絲絲漣漪，忽然發(fā)現(xiàn)人生有時不需要喝酒也能帶出點醉意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