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白蘇昏迷至今，已有七日。成妝院內的白芽奇蘭紛紛抽出嫩芽，整個院子里縈繞著淡淡的蘭花香氣。這種香氣似有還無的氣息，像是在生死邊緣游離的生命，使得整個成妝院內陷入一種不安之中。</br>
十三眼泡紅腫，無精打采的跪坐在白蘇榻前，給她細細的擦拭臉頰，看著白蘇蒼白如紙的面龐，不知不覺又流下眼淚。</br>
十一、十二也跟著紅了眼眶。</br>
“十三，你說小姐會醒嗎？”十一怯怯道，“我們不會又被賣出去吧？”</br>
十三猛的回過頭來，狠狠瞪了她一眼，斬釘截鐵的道，“小姐福大命大，一定能醒過來，你若是再敢胡言亂語，我這就告訴婆主事把你賣了，也省的你在這兒提心吊膽！”</br>
十三是婆主事親自調教的侍婢，又得白蘇信任，所以三個人之中，屬她與白蘇最親近，她固然也憂心自己的未來，但也更是真心希望白蘇平安。</br>
十一被十三狠厲的眼神嚇的哆嗦起來，急忙膝行向前，拉住十三的袖子道，“十三，好十三，我，我再也不敢亂說了，我雖與小姐相處時日不久，卻也能分出好歹來，怎么會有二心，嗚嗚嗚......”</br>
說著，幾人已哭作一團。</br>
正在這時，寢房的門被人推開。媯芷依舊一襲麻布深衣，背著藥箱，面無表情的走至榻前，從錦被中拿出白蘇纖細的手腕，一言不發的把脈。</br>
瞇著眼，仔細感受白蘇腕上感受微弱的脈搏。十三幾個人怕打擾她把脈，硬是將聲音憋在喉嚨里。</br>
片刻之后，媯芷睜開眼睛，深深看了昏睡中的白蘇一眼。這樣微弱的脈搏，細不可辨，連續七日卻不曾斷，可見她的求生欲望十分強烈。能獨自與死亡搏斗如此之久還不曾放棄，她的堅韌可見一斑。</br>
“唉！”媯芷嘆息，忽然對白蘇很是好奇，她在白府過的小心翼翼，白老爺也從來不曾給過她真正的父愛，還有什么可留戀？</br>
“小姐怎么樣？”十三見媯芷嘆氣，以為情況不好，忙緊張的問道。</br>
媯芷正要寫藥方的手頓了一下，收起寫了一半的藥方，“她如今連湯藥都喝不下去，便是再開方子也無用。”</br>
“求您救小姐。”十三以最卑微的跪姿，向媯芷行禮，“十三前些日因維護小姐沖撞您，十三以愿意以命謝罪，請您一定要救我家小姐！”</br>
說罷，幾步上前，從媯芷的藥箱里取出一柄小巧的彎刀，猛的朝自己心口刺去。</br>
媯芷眉心一跳，手中毛筆宛如利刃，飛速刺向她的手肘。十三只覺得自己握著刀的手一麻，刀子“哐啷”一聲掉落在石板地面上。</br>
“愚蠢！”媯芷冷冷道。</br>
十一十二被這場景駭住，一時沒了聲音。媯芷冷盯了她一會，起身走到窗前，看著滿院子的白芽奇蘭，靜默半晌才道，“為何覺得她值得你以命換命？”</br>
十三怔了一下，答道，“不是值不值得，是本分。”她是奴隸，本就應該為主盡忠，為主而生為主而死，一切不由命。</br>
“你一個人的賤命便想換她？若是想要我救她，那就拿你們三個的命換她一個罷。”媯芷忽然目光犀利的看向十一、十二。</br>
十一嘴唇蠕動幾下，卻沒說出一個字來，十二也同樣低頭沒有回答。無論如何她們也沒有勇氣像十三那樣朝自己胸口揮刀。</br>
“看到沒有，只有你。”媯芷直視著她。</br>
“對于我們這種奴隸來說，現在只有兩種選擇，一是什么也不做，看著素女殞命，我們會被轉賣，也許會殉葬；二是，不惜一切辦法救活她，若是她活必然不會虧待我的家人，若是她死，大不了我便舍了這條賤命。我知道，素女是個知恩圖報的人。”十三目光堅毅，她是在搏，拿自己一條命在搏。</br>
“我愿意換！”十二忽然道。</br>
十一怯怯的看了媯芷一眼，小聲道，“奴婢......奴婢也愿。”</br>
看來這個素女的人品居然挺得人心，媯芷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類似于笑的表情，看向十三，“你憑什么以為我能救她，這幾日，光是公卿家請來為她醫治的大巫便不計其數，你憑什么以為我一個小小的醫女就能救活她！”</br>
“我知道你能！”十三言語篤定，頓了下又道，“你如今只是一個奴隸，可知道我每次見到你為何行大禮？”</br>
十三見她不語，便繼續道，“三年前的冬天，我妹妹身患重病，被人伢丟棄亂崗，我連夜逃出，跑去亂崗將奄奄一息的妹妹背了出來，卻因兩日未曾進食暈倒在官道旁。那時一個與我年齡相仿的女孩救了我們，并用奇怪的銀針治好我妹妹。”</br>
如果白蘇醒著，她一定立刻知道十三所說的是針灸，可是在這個世界醫術剛剛獨立不久，針灸之術只有伏羲一脈的大巫才會使用，是不傳秘法。</br>
十三后來知道救她的少女是士大夫媯氏的嫡女，自己和妹妹又是奴隸身份，若是不趕快找一個家主，很快又會被人伢擄去，于是她便將自己和妹妹賣身到媯府。她們是沒有經過調教的粗野丫頭，長相也很一般，上不了臺面，所以只能在媯府做些粗重的活計。</br>
后來不到一年，媯府便不知因何被抄家，女眷全部充入奴籍，男丁死的死，流放的流放。十三姐們倆再次被買賣，恰好遇見去選買侍婢的婆主事。</br>
“您比從前變了許多，剛開始我只是懷疑，可是這次您使用銀針為小姐吊命，我才確定是您。”十三懇切的看著媯芷。她三年前便能起死回生，三年后應該更厲害了。</br>
“你在婆主事身邊呆了幾年？”媯芷忽然偏離話題。</br>
“兩年。”十三道。</br>
“果然。”媯芷自語道。媯府從前還沒有倒的時候，她便聽聞婆氏女師的大名，婆氏是尚京出了名的嚴謹，挑學生的條件很是苛刻，她親自調教兩年的侍女都能送給素女，想來是極其看好素女的。</br>
素女究竟有何過人之處？竟能這般入婆氏的眼？又能讓一個婢女不惜沖撞自己的救命恩人？媯芷看了一眼塌上面色如紙的白素，淡淡道，“我會救她。”</br>
沒有人知道，媯芷除了有醫術在身，同時也通巫術，尚京城除了幾個祖巫后代，她自信沒有人能勝過她了。</br>
十三癱軟在地，淚水不受控制的流了滿面，忽然又想到什么，又爬起來給媯芷磕了幾個頭，“您救了十三最重要的兩個人，從此以后就是十三一輩子侍奉的主子。”</br>
媯芷不說話，她今非昔比，媯府被抄家的那一刻至今，她的心境變了許多，雖然清高孤傲如昔，可是她明白自己再也不是什么貴女，而只是一片孤身飄零在人世間的枯葉。</br>
“你們都出去。”媯芷道。</br>
十三帶著十一十二出去，在廊下的石階上坐下。</br>
暗香浮動，天色已經漸漸黑了，月牙兒在天上高高懸起，宛如一張微笑的嘴，十三壓抑著許多天的心情終于為之一松。</br>
十三知道媯芷瞞著自己的醫術，她自然也不會對任何人提起當年的事情，包括婆主事，可是也知道媯芷骨子里有多冷傲。當媯芷對素女言辭犀利的時候，十三就明白她如今連自救的興致都沒有，自然更沒有閑情逸致去救別人。那日怒斥媯芷，說她如今不過是個奴隸，只是想讓她能認清現實，好好活下去，直到素女一語戳破，十三才明白，這是媯芷永遠都不會接受的事實，寧死不會改變。</br>
（下一章要晚一些，估計要十點以后，大家覺得晚的話，可以明天再看~~~~順便~~求收藏啊！）（未完待續）</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