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一場大火雖遠(yuǎn)離京中,但此時距離那夜的宮變也不過三五十之?dāng)?shù)，別說那些還沉浸在眼看著就改朝換代、正戰(zhàn)戰(zhàn)兢兢的人群之內(nèi)，哪怕是本不該被波及到的升斗小民,也都因為因為那些似有若無的預(yù)感,而只如心也似被濃霧所籠罩,沉甸甸得幾乎無法呼吸。
    這一天夜里,最先來到火場之前的毫無意義是別莊附近的村民。
    他們攜家?guī)Э?幾乎全村出動,人人肩挑手提的用木桶、木盆、甚至木制的口碑或者牛皮袋子什么的裝來一批一批的水，全數(shù)都澆到那沖天而上的火焰中去，但這注定是杯水車薪,隨著時間的推移,火焰只將那天空都映得迷幻了。
    這樣的束手無策大概持續(xù)了一個半時辰左右。
    等到這時候，京中的救火兵丁終于趕到，再得益于之前大家緊趕慢趕清出的隔離圈，總算將火勢控制下來了，只是大火燒了這么大半夜，別說布匹木頭，哪怕是更耐燒一些的其他東西，也要化為飛灰，眾人進(jìn)入廢墟清理，果不其然發(fā)現(xiàn)兩座倉庫的所有布匹，全都化為虛無了。
    京城附近，天子腳下，哪怕是普通小民似乎也天生具備著其他地方人所沒有的才智。
    故此哪怕是附近的村人，也知道最近一段時間鬧得轟轟烈烈的兩布莊軍備之爭，眼見著這關(guān)鍵時刻其中一家突然被火燒了，眾人心里指不定是怎么想的，紛紛以或晦澀或同情的目光看向此間主人。
    但不想此間主人舉目一掃，不見悲痛，反而‘嘿’地冷笑一聲，跟著施施然對來這里的官兵說：
    “好叫眾位大人得知，昨夜的大火事出有因，小人目下已經(jīng)將那放火之眾盡數(shù)擒下，只等大理寺審訊！”
    帶隊的小官當(dāng)時就在心里罵了聲粗話！
    他雖位卑職小，但也正因為如此，規(guī)規(guī)矩矩條條框框，沒有一個能輕忽，虛虛實實彎彎繞繞，也沒有一個能不懂。
    現(xiàn)在此間主人話雖說得少，卻和直接拋了個人高的大石頭過來有什么差別？
    他又不是睜眼瞎子，不知道這其中的講究！
    明顯的，他這是運(yùn)氣不好，一腳就踩進(jìn)了兩撥人爭斗的漩渦之中了。
    不過這小管煩歸煩，倒不至于真正束手無策。
    畢竟在這一畝三分地上，那些大佬要生存，他們這些小人物也要生存不是？總歸是有一條路能走的。
    小官也在心頭盤算開了：反正現(xiàn)在兩方人都沒有提前找上面的打招呼，那么他公事公辦也就行了，就算真惡了一方，也不過給個一兩次的小鞋穿，還不值當(dāng)什么；要是這時候沒看清楚路數(shù)隨便就投了一派，那被他投靠的未必領(lǐng)情，被他惡了的卻很有可能揪著這點不放要整死他……
    念頭轉(zhuǎn)過，小官臉上已經(jīng)露出笑容，尤為爽快地應(yīng)承下來：“既然嫌犯當(dāng)場抓獲，那么正好就由我等兄弟幫忙送到刑部那邊去，只是報案什么的，還需要勞您親自遞上狀子。”
    “都省得，辛苦大人了。”此間主人一拱手，又向夜晚趕來幫忙的村民團(tuán)團(tuán)作揖道謝，這便跟著救火兵丁一齊回了京城。
    僅僅兩個時辰之后，一紙狀書遞到了刑部處。
    再過三個時辰，街面上開始隱隱綽綽流傳一些含混不清的言語。
    再過一日的功夫，刑部已具本奏聞閣部，閣部復(fù)交大理寺復(fù)審。
    這一回，流言以一日前的烈火之勢，轟轟然席卷半個城郭！
    同一日，友民布莊京城及周邊一十三家總分店，全部被封。
    依舊是酒釀胡同的敕造忠勇伯爵楊府。
    不過幾日的功夫，黑色匾額上的燙金大字還熠熠生輝，大門前的兩只麒麟也照舊蓄發(fā)接張，神采奕奕。
    但相較于那日在楊氏面前的成竹在胸智珠在握，這一日的楊延齡楊大公子，就再沒有那樣風(fēng)度翩翩惹人愛了。
    只見雖還衣冠楚楚面貌風(fēng)流，但眼底遮蓋不去的血絲和時不時就揚(yáng)高的似謾罵的聲音恰到好處的將他的精神表露無遺。他此刻與自己大總管說的還能是什么？自然就是那被查封的一十三家友民布莊！
    “父親怎么說？到底是怎么回事？”楊延齡幾乎咬牙切齒，“我們之前不都是打過招呼，那些人全部答應(yīng)了嗎？”
    楊大管事唯唯諾諾，卻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他就算再老資歷，在這種主人家都沒有辦法的爭斗層面上，一個老總管難道還能翻出了花樣不成？最多做多，也不過敲敲邊鼓，幫主人出出主意。他說：“是這次在刑部之上，那個被我們收買的伙計臨時反口，又將我們之前做的事情一一抖落出來，不管是我們派人誘他沾賭還是我們用借條逼他帶路，正因為他是直接的參與人，所以不管什么都說得一清二楚，刑部的人再順藤一查，就什么都查出來了……再有之前我們逼他們賭軍備的訂單做得太明顯了，現(xiàn)在軍部也跟著介入，施壓要徹查……”
    “廢物！”楊延齡氣得發(fā)抖，“我是這樣交代你們?nèi)プ龅模磕銈冊趺床荒荛L點腦袋，這種重要的證據(jù)，怎么能落于紙筆叫人抓住馬腳！”
    楊大管事不敢回話，卻在心頭腹誹：您倒是沒叫我們這么做，可是您教我們怎么做了？不就是一句逼他們與我們拼那軍備單子，再放火燒庫房嗎？其他還有說什么？再問詳細(xì)點，不就不耐煩地打發(fā)我自己去思索了？要早知道有今天這一著，我還真不該按著您提綱挈領(lǐng)的話去做呢……
    想歸想，這事不解決還真的不行，忠勇伯府正是因為在朝堂上幾乎沒有影響力了，這才另辟蹊徑的往生意上花力氣；而在生意上，友民布莊就是忠勇伯府的一個大招牌，別說友民布莊直接垮了，就是友民布莊失了軍備訂單、受了打擊、生意走了下坡路等等……對于忠勇伯府來說都是要愁白了頭發(fā)的事情。
    而最最可怕的，正在于以楊延齡這個稍有眼力的半吊子來看，這種一下子就不管不顧直接查封了一十三家布莊的行為，很像是上頭有人直接雷霆出手。
    再以他在京中生活多年來所見所聞得知，那些上頭的人才是真正貪婪的人，沒有利益不可能引他們出手，沒有獲得利益，就更不可能叫他們收回手去。
    ……那現(xiàn)在，引得這些人出手，已經(jīng)被查封的友民布莊……？
    “王、王大先生呢……？”楊延齡口舌發(fā)干，半晌后問出了這句話。
    楊大管事聽得這話，只覺一口黃蓮水自喉管直淌過周身，恰因為他比楊延齡更早一天想到這個人，也更早一天知道了關(guān)于這個人的事情。他結(jié)結(jié)巴巴地說：“王、王大先生自三天前離開之后，便再沒有回府過……”
    楊延齡如遭雷擊，半晌說不出話來。
    也是這時，外頭突然傳來丫鬟的通報聲：“少爺，少爺，老爺找你過去——啊！”
    楊延齡剛剛向外頭出聲的位置看去，就弄明白了外邊丫頭那最后一聲驚呼到底是因為什么——就在他剛剛轉(zhuǎn)過臉的時候，書房閉合的門突然被自外頭用吝開，臉色發(fā)青的忠勇伯大步踏進(jìn)書房，先一腳將沒來得及讓開路的楊大管事直踹出去，又走到楊延齡面前，狠狠一巴掌扇下去！
    重重的脆響在室內(nèi)響起的時候，楊延齡只在突然襲上腦海的暈眩之中，仿佛聽到了一句從云端那么遠(yuǎn)的地方斷斷續(xù)續(xù)傳來的話：
    “……敗家的……玩意，你什么都……不知道……就敢……這樣做？”
    “給我滾出去找王大先生！”
    楊延齡這時慢慢找回了自己的神智，他看著父親扭曲憤怒的面孔，聽見他狠狠說：“找不到你也不用回來了！”
    被這一府之人惦記的王一棍日子過得其實還是挺好的。
    那一天晚上因為有邵勁作保，所以他被人客客氣氣的請到了一個地方安頓好，雖說進(jìn)出有些限制，但其他的一應(yīng)事物都照顧得十分周全，要看戲有戲班子，要吃好吃的有好吃的，要喝酒，甚至還有兩三個酒友能陪他胡侃大山，這對于半個階下囚來說，當(dāng)然沒有什么好挑剔的了。
    如果真要說他還有什么不滿的話，那就是這些天里，他拋出的媚眼全都拋給了一個睜眼瞎子。
    現(xiàn)在，睜眼瞎子就正坐在他的對面。
    王一棍對著同時掛著太陽與月亮的天空長吁短嘆：“哎，也不知道我這一把老骨頭還能不能再看見外面的天空啊……”
    邵勁：“……”
    王一棍又?jǐn)[出可憐的姿態(tài)：“小哥，要不你就幫我跟那位說說？”
    邵勁：“等事情完了你就能走了。”
    王一棍：“誰知道你們要做個三年還是五載！”
    邵勁：“大概也就十來天吧。”
    王一棍又嘆：“可一日不見如隔三秋啊——”
    邵勁：“……”
    王一棍適時拋出媚眼：“其實小哥已經(jīng)幫得我夠多了，我也不是那種得寸進(jìn)尺的人。我知道小哥的顧忌，要不然小哥你看，我就暫時跟你站在一條線上——”他自覺自己這已經(jīng)不是暗示而是明示了。
    邵勁又不真是個蠢材，他琢磨了一下：“哦，你是想……叫我把你推薦給師妹？”
    王一棍：“……”
    邵勁上下看了看王一棍：“你有什么值得我推薦過去的？”
    王一棍：“……不要自說自話啊，我什么時候表露過這個意思了？”
    邵勁挑了挑眉：“你現(xiàn)在了還敢跟我開玩笑？”
    王一棍無力：“我看上的是小哥你啊。”
    邵勁：“……”
    王一棍咳了兩聲，看邵勁。
    邵勁：“……謝謝？”這一不留神，就委婉的拒絕了……
    王一棍氣得差點吐出一口血來：“我哪里不好了！你現(xiàn)在不是正四處找軍師嗎？？”
    作者有話要說：今天剁了一個爪子，明天再剁一個爪子》《</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