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旭把車開進超市的地下停車場,慢慢停穩(wěn)。林淡正準備打開車門,卻被他叫住：“等會兒，我查點東西。”</br> “好。”林淡并未問他查什么,只是安安靜靜地坐著等待。</br> 韓旭打開手機百度,看見自己昨天瀏覽的、有關于流產(chǎn)該如何保養(yǎng)身體的內(nèi)容，竟有種物是人非的感覺。今天之前，他還曾想：若是林淡能把孩子生下來該多好？他的兄弟汪駿至少能有個血脈,汪家至少能留存最后一絲希望。然而,當這個想法終于變成現(xiàn)實,他才發(fā)現(xiàn)自己竟半點都高興不起來,因為這份希望是建立在林淡的犧牲之上。當這顆希望的種子發(fā)芽,終有一日長成參天大樹,誰也不會知道,林淡的未來和夢想就埋葬在它的根部。</br> 她用自己的所有去滋養(yǎng)這份希望,去幫助兩位老人，然而她憑什么要做出這些犧牲？想起驟然離世的好友，韓旭心生悲憫，卻也為他的不負責任感到憤怒,更為自己的偏見感到羞愧。若不是他先入為主地認為林淡不是一個好女人，他不會勸好友暫時與她分開。</br> 事實證明林淡很好,她勤奮刻苦,有上進心,有責任感,表面看上去孤傲,內(nèi)心卻很柔軟。如果他能早點看見她的這一面，他絕不會說那些不知所謂的話。是他的狹隘害了好友，也害了林淡，事情發(fā)展到今天，他至少要負百分之五十的責任。</br> 韓旭壓抑著滿心自責，認真查閱著孕婦要如何保養(yǎng)的一些訊息，又把適合孕婦吃的食材清單下載在手機上。</br> “好了，上去吧。”十分鐘后他拉開車門，繞到另一頭小心翼翼地攙扶林淡。</br> “我沒事，你不用管我。”林淡很不習慣他突如其來的殷勤。</br> “我不管你，還有誰管你？”韓旭嘆了一口氣。</br> “謝謝你。”林淡真心實意地說道。她已經(jīng)把所有錢都交給了療養(yǎng)院，自己只留了幾千塊，原以為打掉孩子之后至少能找一份兼職，把出國的機票錢存夠，卻沒料變故發(fā)生得如此快。現(xiàn)在兩個老人都需要她照顧，肚子里還有一個小的，未來該怎么辦她一時片刻真的沒有頭緒。若非韓旭幫她安排好了一切，她甚至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懷孕之后再住寢室顯然是不合適了，況且學校的同學對她似乎并不友好。</br> 林淡滿心都是疲憊，肩頭的重量像一座大山，滅頂一般壓過來，還好她生性堅強，否則現(xiàn)在早就被壓垮了。她走進電梯，習慣性地挺直脊背，韓旭卻伸出手默默扶住她，柔聲道：“不用擔心，以后我來照顧你和孩子。”</br> “謝謝。”除了這句話，林淡真的不知道該說什么了。</br> 韓旭搖搖頭，一時無言。</br> 林淡買了一些新鮮的果蔬和肉菜，韓旭則搬了幾大箱牛奶和土雞蛋，路過藥店的時候還買了一些葉酸和鈣片。看見他大包小包地走回來，林淡感到很驚訝，忍不住輕笑道：“你好像很懂。”</br> 其實都是剛剛才惡補的知識，往后林淡的月份大了，該學的東西還有很多。韓旭臉頰微紅，卻沒有解釋什么。從此以后，照顧林淡和孩子就是他的責任。雖然林淡很堅強也很獨立，但是不知道為什么，他實在沒有辦法丟下她不管。</br> “房子太小了，你先住著，我讓人再找一個大房子。”打開房門后，韓旭看著這套三十多平米的公寓直皺眉。</br> 林淡卻覺得很好，連忙擺手：“不用了，我一個人住已經(jīng)很寬敞了。”這里的裝修同樣奢華精致，不比她先前賣掉的那套房子差。說實在的，莫說她只是一個人住，就算以后生了孩子也盡夠了。</br> “太小了，到時候我還要幫你請一個保姆，住不開。”韓旭脫掉西裝外套，慢慢挽起袖子，“你坐著休息，我去煮飯。”</br> “你會下廚？”林淡再一次對韓旭刮目相看。</br> “我十歲開始就一個人住寄宿學校，自理能力還行。”韓旭走進廚房洗菜、切菜。</br> 林淡站在門口看他，滿心的疲憊都消散了。說實在話，她一個人也可以面對這一切，但是有人陪在身邊和獨自奮戰(zhàn)的感覺到底是不一樣的。</br> 韓旭抽空取出一瓶牛奶遞給她，吩咐道：“牛奶每天都要喝，明天我?guī)闳メt(yī)院再做一次檢查，順便問問醫(yī)生還要注意些什么。我想在醫(yī)院附近給你租一套大一點的房子，日后方便做產(chǎn)檢。實驗室你別再去了，對孩子不好。對了，這兩個月你沒接觸什么化學物品吧？”</br> 林淡想起那些實驗，不由有些擔心。</br> 看見她深鎖的眉頭，韓旭緊張的表情立刻緩和下來，故作輕松道：“沒關系，我們明天去問問醫(yī)生，才兩個月，問題應該不大。”</br> “好，麻煩你了。”林淡愧疚地說道。</br> “應該的。”韓旭回過頭，看著砧板上的雞肉，忍不住無聲嘆息。</br> 林淡喝完牛奶便把韓旭切好的雞肉放入砂鍋腌制片刻，完了配好調料包放在燃氣灶上用小火慢燉。兩人一個洗菜切菜，一個炒菜，動作倒也利索，半小時就把晚飯做好了。</br> 韓旭頭一次品嘗到林淡的手藝，不禁有些愣神。他終于明白為什么每一次林淡給汪駿送飯，周達和錢力都要搶著下樓去拿，原來她的廚藝這樣好。想當初汪駿信誓旦旦地說讓他一定要嘗嘗林淡做的菜，否則會后悔，他那時嗤之以鼻，如今才知道自己錯過了什么。</br> 汪駿說得沒錯，他真的后悔了，如果他能早一點丟掉那些可笑的偏見，認真去了解林淡這個人，就不會讓事情發(fā)展到今天這個地步。想到這里，韓旭愧疚更深，只能不停給林淡夾菜，借此彌補一二。m.</br> 吃完飯之后韓旭把林淡趕回房間休息，自己則收拾餐桌，擦洗碗盤，末了把客廳拖了一遍。干完家務活，他坐在沙發(fā)上發(fā)呆，滿腦子都是林淡的身影。她對他而言真的是一個謎團，當他以為自己很了解對方時卻發(fā)現(xiàn)那都是假象，當他對她了解得深入一點之后卻又發(fā)現(xiàn)她還有更廣袤的內(nèi)心世界等著他去探尋。</br> 拜金女？韓旭苦笑一聲，完全不知道自己當初是怎么看人的。他拿出手機，準備給下屬打個電話問一問公司的情況，卻看見屏幕上浮現(xiàn)一個新聞頭條，標題是《瑞豐少東之死——桃花運還是桃花劫？》</br> 韓旭下意識便想到了林淡，立刻打開頁面認真翻看，表情由疲憊到憤怒，最后竟布滿戾氣。新聞編輯用聳人聽聞的筆觸描寫了汪叔跳樓時的場景，還附了一小段視頻，恰是林淡開口說我是汪駿的女朋友，我懷孕了那一幕。</br> 隨后編輯分析道：【經(jīng)筆者調查，這位林小姐與汪少東的確是男女朋友關系。為了追求林小姐，汪少東送禮無數(shù)，有奢侈品牌的衣服和包包，還有一棟豪宅。林小姐索取無度，以至于汪少東不厭其煩，欲與之分手。他會與另一位少女殉情自殺，想必與這位林小姐的咄咄逼人、苦心算計不無關系。如今林小姐懷孕，又試圖從汪兆坤這里得到什么呢？兩段感情、兩個女人，一個是桃花劫，一個是孽緣，汪少東的命運實在是令人唏噓。找女朋友的時候大家還是擦亮眼睛為好。】</br> 許多網(wǎng)友在這條新聞下面留言，滿屏都是不堪入目的謾罵，還有所謂的知情者透露林淡是如何拜金、如何糾纏汪駿不肯放手，以至于對方走上了絕路。然而只要有人提及歐陽雪，評論就會立刻被刪掉。</br> 韓旭看得氣血翻騰，猛然想起林淡，連忙打開房門查看她的情況，發(fā)現(xiàn)她已經(jīng)睡著了，并未玩手機，這才松了一口氣。他不愿意看見別人非議汪駿，然而與活著的人比起來，死后的名聲算什么？林淡和孩子才是最重要的，其余的都得靠后。</br> 這樣想著，他給一位記者朋友打了一個電話，讓他發(fā)一篇通稿，澄清網(wǎng)絡上那些不實的流言。</br> “我不報道假新聞的，你讓我寫贊歌，我總得調查一下當事人吧？”那位朋友慎重道。</br> “我給你幾個線索，你去查吧。”韓旭把林淡的相關信息發(fā)送過去。</br> 過了一個多小時，那位記者朋友打來電話，深深嘆息道：“老韓，汪駿這小子沒福，那么好的女人他也舍得辜負。要是我，我非得把人家當寶貝一樣供著。當初我女朋友要是有林淡一半，我也不至于從加拿大逃回來。你說這個世界到底怎么了？好女人總是遇不見好男人，好男人總是遇不見好女人，都讓渣男渣女糟蹋了！你就不該讓林淡把孩子生下來，太自私了，你知道她失去了什么嗎？”</br> “我當然知道，”韓旭的眼眶紅了，勉強壓住微顫的聲線，繼續(xù)道：“這是她的決定，我想勸已經(jīng)來不及了。如果她不說，汪叔和薛姨就沒有活著的希望，自私的人可以有很多選擇，但是對林淡而言，她已經(jīng)沒有選擇了，她心里過不去。”</br> “這都是什么事兒啊，老天爺太不公平了！”朋友憤憤不平地掛斷了電話。</br> 韓旭捂住疲憊不堪的臉，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nèi)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jīng)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nèi)。</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