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凌云帆思考著明天該何去何從時,一個人走到他身邊,和他并肩坐了下來。</br> 凌云帆愣了一下,轉頭看去。</br> 那是一名身材魁梧,臉上有疤,看起來非常不符合社會核心價值觀的男子。</br> 身穿黑色背心的男子從褲子口袋里掏出一包煙,在凌云帆眼前晃了晃:“抽嗎?”</br> 凌云帆搖搖頭。</br> 男子又問:“介意我抽嗎?”</br> 凌云帆又搖搖頭。</br> 男子拿出一根煙,痞痞地叼嘴里點上,深吸一口氣,吐出煙霧,江邊風大,頃刻將煙吹散,男子問:“幾歲了?”</br> 凌云帆遲疑,然后回答:“二十二。”</br> 男子挑眉:“大學生?”</br> 凌云帆:“休學了。”</br> “哦。”男子又吸了口煙,吐出后問,“江邊風這么大,你都呆半天了,不怕冷?”</br> 凌云帆沉默。</br> 男子想了想,又問:“缺錢?”</br> 凌云帆:“……”</br> 這人怎么回事?邪教?傳銷組織?不法分子?</br> 這是要在自己本就悲慘的生活再添上濃墨的一筆嗎?</br> 不過當時的凌云帆已麻木不堪,隨口回答道:“對。”</br> 男子沒說話,拿下嘴里的煙,在地上按滅后將煙蒂攥進掌心,站起身走了。</br> 凌云帆并沒有在意,畢竟零點不睡覺跑江邊來吹風的人,總歸是有些不同尋常的。</br> 但讓凌云帆沒想到的是,不過幾分鐘,男子又回來了,并將一張寫了地址的煙殼紙和五十塊錢遞給凌云帆。</br> “這家餐館在招工,有想法的話明天來試試。”男子將東西塞進凌云帆手心里,沒等凌云帆反應過來就轉身走了。</br> 第二天,凌云帆拿著煙殼紙,來到了好再來餐館門前。</br> -</br> 雖然得到了鄭雄的幫助,但那段時間,凌云帆夜間睡在發霉的床板上時,總是陷在無盡的痛苦里無法自拔。</br> 他不停地質問自己,為什么自己要輕易相信別人,為什么自己不謹慎點,如果自己沒有受騙,就不會欠下高利貸,就無需賣掉父母留給他的房子,更不用過著休學后天天打工一眼看不見希望的日子。</br> 這些問題在每個孤獨的深夜纏著凌云帆的脖頸,讓他懊悔郁悶,讓他感到窒息。</br> 但是紀滄海出現后,凌云帆忽然找到了這些問題的答案。</br> 如果不是欠下高利貸,他就不會被人追債,也不會和紀滄海重逢,更不知世上有個人一直默默地深愛著自己。</br> 他曾身陷污泥,狼狽不堪骯臟不已,但紀滄海將他從泥濘里拉了出來,還在泥里種下了似錦的繁花。</br> 每當紀滄海溫柔地朝凌云帆笑時,凌云帆都會覺得,曾經的荊棘路,走過了已成懷念。</br> 但是,當凌云帆打開紀蜚給他的文件夾后,一切都變了。</br> 文件夾里,是各種各樣的聊天記錄、轉賬記錄、還有監控視頻的截圖,一條條證據無比清晰地表明了幾件讓凌云帆覺得毛骨悚然的事。</br> 其一,他的手機一直被紀滄海監聽著,現在住的房子各處角落藏著凌云帆并不知道的攝像頭。</br> 其二,之前好再來餐館因食品安全問題被人鬧事導致關門,鬧事的人是紀滄海找來的。</br> 其三,當初深夜上門討債以及凌云帆第一次離開房子后遇到的打手,并不是真正催收高利貸的人,而是紀滄海找來的人,這兩件事全是紀滄海一手策劃的。</br> 什么重逢相遇,什么幫忙還債,什么溫柔愛人,全是假的。</br> 凌云帆雙手顫抖地拿著文件夾,強留著僅存的理智,翻到最后一份資料。</br> 而那份資料上,是足以讓凌云帆徹底崩潰的事。</br> 那個騙他錢,盜用他身份,害得他欠下巨額高利貸后就人間蒸發的“兄弟”,一直和紀滄海保持著聯系。</br> 紀滄海不是將他拉出泥潭的人。</br> 是把他推進泥潭的人。</br> -</br> -</br> 紀蜚將凌云帆的反應悉數看在眼里,他內心覺得好笑,臉上裝出一副遺憾同情的樣子:“孩子,你聽過吊橋效應嗎?簡單來說,就是人在危險刺激的場景里容易產生愛慕之情,小海所做的,就一次次將你推進危險中,讓你以為自己喜歡他,讓你變得孤身一人與社會脫節從此以后只能依賴他,現在,你還覺得自己了解小海嗎?”</br> 凌云帆胸膛起伏,深呼吸數下,猛地合上文件夾,雖然雙手還在隱隱顫抖,但看向紀蜚時,神情堅毅,沒有半點失態:“無論如何,這是我與紀滄海之間的事,我不會因此和你做交易的。”</br> 紀蜚笑了一下:“孩子,該說你是太不了解小海了,還是該說你不懂得吸取教訓呢?”</br> 說著,紀蜚站起身,撫了下衣服,不打算繼續在凌云帆這里浪費時間。</br> 走之前,紀蜚彎下腰,點了點茶幾上定位器,他朝凌云帆笑著,清楚地知道自己穩操勝券:“孩子,當你按下定位器的按鈕時,我會派人來接你,不過這也意味著,你答應和我進行交易。”</br> -</br> -</br> 紀滄海收到凌云帆的短信后,立刻沖回了家里。</br> 雖然紀滄海已經不顧一切用了最快的速度往回趕,甚至因此違規闖了紅燈,但因為簽證處距離小區太遠,所以他還是花了近一個小時。</br> 紀滄海打開門后對著屋里大喊,語氣難得的全是慌亂驚恐:“云帆,你在哪?”</br> “我在這。”客廳傳來凌云帆的聲音。</br> 紀滄海稍微松了口氣,他快步朝客廳走去,擔憂地問:“云帆,有沒有受傷?紀蜚有沒有傷害你?你……”</br> 紀滄海的聲音,在他看到客廳景象時戛然而止。</br> 凌云帆坐在客廳沙發的中間,而沙發前的玻璃茶幾上放著剛剛從屋子里拆下來的六個攝像頭,一份厚厚的文件,以及凌云帆的手機。</br> 那部手機,是紀滄海送他的,手機里,有紀滄海親手安裝的監聽軟件。</br> 文件夾被攤開,第一頁是紀滄海找人去打砸好再來餐館的通話記錄,雖然是文字再述,但只要凌云帆想要,紀蜚能提供原音頻。</br> 黑云壓城,甜蜜謊言堆砌起的虛幻大廈在真相面前搖搖欲墜。</br> 靜候多時的凌云帆緩緩抬眸,看向紀滄海,一字一頓:“為什么?”</br> 明明剛看到文件知曉真相的那刻,才應該是凌云帆最崩潰最無助的時刻。</br> 但那時候的凌云帆強忍著刺骨錐心的疼維持了理智,不但沒有在紀蜚面前失態,甚至還頭腦清醒地果斷拒絕了紀蜚談及的交易。</br> 而現如今,原以為自己已經疼到麻木的凌云帆,在紀滄海身影映入他眼簾時,豆大的眼淚瞬間溢出了眼眶。</br> “為什么啊……”凌云帆垂頭,眼淚落在沙發上洇暈出深色痕跡,他的聲音在顫抖,話語因悲傷含糊不清。</br> 如果說第一句還是質問,那第二句只有費解。</br> 費解為什么現實總是讓人痛苦不堪。</br> 費解為什么最愛的人刺了他最深的一刀。</br> -</br> 紀滄海看著凌云帆因落淚通紅的眼睛,想起那日他打碎花瓶后將碎玻璃緊握在手里。</br> 他曾滴落的血與凌云帆的眼角一樣紅,所以,當下紀滄海感受到的疼,也是一樣的疼。</br> 其實紀滄海很早就給過凌云帆答案</br> 他說:“我有時候會不知道怎么辦,我想把它照顧好的,可它還是枯萎了。”</br> 可惜,紀滄海的這個疑問,至今沒人來給紀滄海解答。</br> -</br> 紀滄海閉眼,深深吸了口氣,再睜眼時,已經能正視茶幾上的一堆罪證。</br> 他朝凌云帆走去:“云帆,這些是我父親告訴你的,是嗎?你要知道,這就是他報復我的手段,不要中了他的圈套,好嗎?”</br> 凌云帆轉頭瞪向紀滄海,眼神因憤怒變得兇狠:“所以你是承認這些事都是真的了?!”</br> 紀滄海走到凌云帆面前,單膝跪了下來,他放低姿態,仰視凌云帆,語氣帶著三月春風都會喟嘆的輕柔:“這些事我們以后再說好嗎?我們該出發了,再晚就趕不上飛機了。”</br> 凌云帆不敢置信:“這是能以后再說的事嗎?”</br> 紀滄海低聲,手搭在凌云帆的膝蓋上,卑微祈求凌云帆能先原諒他:“云帆,我愛你。”</br> 凌云帆一把推開他的手:“紀滄海,愛不是嘴巴說說的事,你知道你做了什么嗎?我說過好再來餐館是我第二個家吧?你知道食品安全問題對一個餐館影響有多大嗎?你知道雄哥的這個餐館幫助了多少人嗎?”</br> 紀滄海捏捏眉心,吁了口氣:“你的眼里總是有太多無謂的閑雜人,為什么不能只看著我呢?明明只看著我就好了。”</br> “無謂的閑雜人?”凌云帆瞪大雙眼,因為太過震驚,淚都止住了。</br> 紀滄海嘆氣:“他們不就是給你錢了嗎?我也能給,有什么區別?你在餐館還需要辛辛苦苦干活,你在我身邊什么都不用做。”</br> “你真是,不可理喻。”凌云帆咬牙切齒,雙目紅得似要滴血,渾身神經都在緊繃,“紀滄海,我他媽本來也不用你給我錢!!那些高利貸的打手不就是你叫來的嗎!”</br> “對不起,這件事是我的錯。”紀滄海垂眸,去握凌云帆已攥成拳的手,“第一次我沒想讓他們傷害你,只想讓他們嚇唬你,第二次是我心急了,可那時候你還不喜歡我,我不知道該怎么辦,我不知道該怎么留住你,不那么做我根本留不住你,這事我的確做錯了,云帆,對不起,我會加倍對你好的,我會補償你的,云帆,我愛你,我真的很愛你。”</br> “夠了!”凌云帆只覺得‘我愛你’這三個字現在聽起來無比刺耳諷刺,他蹭一下站起身,就要往外走。</br> “你去哪里?”紀滄海連忙站起身,攔住凌云帆,語氣不再溫柔只剩焦急,就連說話的聲音都大了些,“你身份證都在我這,你能去哪?!”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