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家，餐廳里，紀蒼穹不知紀滄海為什么嘆氣，看向容湛，想從容湛的神情看出二三事。</br> 但容湛一直低著頭，不愿抬眼看紀蒼穹。</br> 氣氛變得有些僵，就是這時，有威嚴沉穩的聲音從門口傳來。</br> 紀蜚緩步走到餐廳主位旁邊，開口道：“都站著做什么？”</br> “老爸?！奔o蒼穹抬手打了個招呼。</br> 紀蜚拍拍他肩膀：“嗯，真是大忙人，想見你一面，可不容易啊?！?lt;/br> 紀蒼穹不好意思地撓撓臉：“也沒有很不容易吧，這不你一喊我，我就來了嘛?！?lt;/br> 紀蜚笑道：“和弟弟，弟媳打過招呼了嗎？”</br> 紀蜚說到弟媳兩字時，容湛明顯顫了顫，他怕自己的異樣被發現，往紀滄海身后移了小半步，頭垂得極低。</br> “嗯，剛剛隨便聊了一下?！奔o蒼穹回答。</br> 紀蜚道：“行了，別站著了，都坐下，喊管家上菜吧，難得人聚得這么齊，一家子得好好聊聊啊。”</br> 管家聞言，立刻上前給幾人拉開椅子，請大家坐下。</br> 紀蜚當然是坐主位，而紀蒼穹坐在他右手邊的位置，紀滄海和容湛并排坐在他左手邊。</br> 管家拿來醒好的葡萄酒和水晶高腳杯，給四人一一斟上。</br> 紀蜚看向紀蒼穹，微微笑著問：“你的工作室怎么樣了？我給你的啟動金夠嗎？”</br> “挺好的，夠的夠的。”紀蒼穹一迭聲。</br> 紀滄海疑惑詢問：“工作室？”</br> 紀蜚：“你哥哥他開了家游戲工作室。”</br> 紀滄海聞言微笑，笑容自然隨和，像緊貼在臉上的面具：“是嗎？哥，有什么需要我幫忙的地方，盡管開口，別客氣?！?lt;/br> “對。”紀蜚點頭贊同，“小穹你剛回國，肯定有許多不適應的地方，你們兄弟倆一定要互幫互助，彼此扶持。”</br> 紀蒼穹：“小?，F在不是任職集團的首席執行官嗎？肯定很忙吧，我這沒什么要麻煩小海的，我的工作室創立后一直很順利，準備開發的游戲大框架也出來了?！?lt;/br> “是嗎？”紀蜚笑了笑，笑容有些意味深長，他緩緩道，“身為Beta，能把工作室創立成功，已經很厲害了?！?lt;/br> 當下，餐桌上靜了一秒。</br> 一言不發的容湛忍不住抬眸，看向紀蒼穹。</br> 容湛比任何人都清楚，被人反復提起第二性狀是Beta，是紀蒼穹一生中經歷過最多的事。</br> 自從被紀蒼穹救了以后，容湛在紀家的時，會主動請求去紀家的畫室打掃。</br> 因為那時候的紀蒼穹在準備美術藝考，每天晚上七點到十點都在畫室里練習畫畫。</br> 容湛會一邊輕手輕腳地打掃畫室，一邊偷看專心畫畫的紀蒼穹。</br> 大約是因為他的目光太灼熱，輕易被紀蒼穹察覺，兩人的眸光總是在不經意間碰在一起。</br> 半個月后，紀蒼穹主動和容湛搭話。</br> 紀蒼穹有些緊張，耳垂微熱，單手摸著后頸說：“那什么，我最近在練習人像，你愿不愿意當我的模特？”</br> 容湛激動得只知點頭，一句話都說不出。</br> 從那以后，兩人漸漸變得熟稔，容湛一放學就往紀家跑，還主動幫紀蒼穹完成一些瑣碎雜事，比如整理顏料，洗畫筆。旁人不知的，還以為容湛是紀蒼穹的專屬小管事。</br> 也是那時，容湛發現幾乎所有人都喜歡跟紀蒼穹強調他是Beta的事。</br> 畫畫老師會對紀蒼穹說：“你是個Beta，畫到這個程度就行了?！?lt;/br> 紀蒼穹的朋友會對紀蒼穹說：“你能考上某大就行了，畢竟你只是個Beta嘛?！?lt;/br> 因為在他們眼里，Beta就是不如Alpha，就該平凡普通。</br> 多殘忍啊，從不拿正眼看紀蒼穹做出的努力，理所當然地把紀蒼穹歸為平庸輩。</br> 正如當下，紀蜚那樣隨意地甩出一句：“身為Beta，工作室創立成功，已經很厲害了?！?lt;/br> Alpha就是這樣，輕蔑又傲慢，仗著基因優勢，看不起任何人。</br> 但這個成功創立的工作室，是紀蒼穹用七年的夢想盼望，三年的市場調研，一年的細心規劃，以及三個月的廢寢忘食換來的。</br> 容湛每次聽見有人強調紀蒼穹是Beta，胸口都會被憤怒占據，很想對著那些人大喊：“你們知道什么！”</br> 但容湛還知道，換做旁人，經常聽到這種話定會失落沮喪，自我懷疑，心想：為什么我不是Alpha？如果我是Alpha會不會就和他們說的一樣，能把事情做得更好？為什么我是Beta呢？我明明不比Alpha差啊。</br> 但紀蒼穹從不這樣想。</br> 他內心足夠強大，足夠炙熱，似奪目閃耀的恒星。</br> 當下，紀蒼穹勾唇一笑，滿臉自信，意氣昂揚，他對紀蜚說：“老爸，什么叫成功創立就很厲害了，你的要求太低了，我的工作室一定會做出爆火的游戲，到時候讓你們刮目相看?！?lt;/br> 一如以往。</br> 他回應：“只畫到這個程度？拜托，像我這么優秀的人，怎么可能只畫到這種程度就夠??！”</br> 他回應：“某大？想什么呢，我又帥又多金還聰明，肯定會考上更好的大學??！”</br> 冷語惡言，從未挫敗過他那看起來或許有些傻氣的自信。</br> 紀蜚拿起酒杯的手一頓，而后不疾不徐地低頭抿了口紅酒：“一聽就知道是你會說的話?！?lt;/br> 紀滄海見紀蜚吃癟，心里覺得好笑。</br> 紀滄海也想起曾經。</br> 他以私生子的身份住進紀家后，所有人都在背后嘀咕，說身為Alpha的他肯定是來搶紀蒼穹的繼承權的。</br> 紀滄海以為自己肯定會被紀蒼穹排擠迫害。</br> 但是沒有。</br> 紀蒼穹對待他十分友善，以至于有段時間紀滄海懷疑紀蒼穹是不是有什么糖衣炮彈陰謀。</br> 說話間，菜肴被管家一道道擺在桌上。</br> 今日的菜單是紀蜚定的，一眼望去，全是海鮮刺身。</br> 鮮活的肉或割如蟬翼，或切成厚厚方塊，放在盤中寒冷冰上，裝點得十分精致。</br> 容湛臉色越發慘白，胃里隱隱有翻騰的趨勢。</br> 紀蜚慢悠悠端起筷子：“都餓了吧？動筷吧?！?lt;/br> “小湛……”紀蒼穹下意識用了以往的稱呼，自覺不妥，壓住心中的別扭改了稱呼，“弟媳不是不能吃生食嗎？”</br> “嗯？有這回事嗎？”紀蜚面帶微笑，明知故問，如刀刃般銳利的眸光掃向容湛。</br> 容湛強忍不適，搖搖頭，輕聲：“沒有，我能吃的。”</br> 紀蜚滿意點頭：“嗯，吃吧?！?lt;/br> 容湛拿起筷子，夾了塊生冷的魚肉，塞進口中咀嚼許久，勉強吞下。</br> 紀蜚笑道：“說起來，小海和小湛結番也快四年了，小海不打算給小湛補個婚禮嗎？”</br> 紀蒼穹夾菜的手一頓，拿起酒杯，喝了一口紅酒。</br> 容湛臉色極差，不敢言語，不敢抬頭。</br> 只有紀滄海神色自若，坦然道：“等忙完公司的事，會做打算的?！?lt;/br> 紀蜚笑著點頭，然后對紀蒼穹說：“你是不知道你弟弟有多喜歡小湛啊，幾個月前，他聽說小湛生病，跪著求我讓他回國。”</br> 紀滄海眸光一閃：“……”</br> “啊？”紀蒼穹以為自己聽錯了，“跪著？”</br> 紀蜚笑了兩聲，打馬虎：“噢，我說得夸張了些?！?lt;/br> 紀蒼穹沒有在意，道：“老爸你也真是的，四年前他們剛結番，就立刻把小海帶去國外，你這不是棒打鴛鴦嗎？”</br> 紀蜚：“我這不是為了鍛煉他嗎？不然怎么接手縱橫集團？怎么給小湛幸福啊？話說回來……”</br> 他慢悠悠地轉頭，藏著戲謔的目光落在容湛身上：“你們打算什么時候要孩子？”</br> 容湛說不出話，覺得剛剛咽下去的生魚在胃里翻江倒海地攪弄。</br> 紀滄海笑道：“小湛病才痊愈，身子還有點虛弱，等他身體養好點，我們再考慮孩子的事?！?lt;/br> 紀蜚點點頭，瞧起來很滿意的樣子，又將話題轉到紀蒼穹身上：“你呢？有在交往的人嗎？”</br> 紀蒼穹：“我？我不急，我要先搞好事業?！?lt;/br> “事業家庭兩手抓啊?！奔o蜚語重心長，“這樣，我的一位朋友有個女兒，比你小兩歲，雖然是Beta，但性子溫和可親，我來牽線，過兩天你去見見人家?！?lt;/br> 紀蒼穹還沒回答，只聽餐桌上哐當一聲。</br> 大家的目光都循聲望去。</br> 容湛的酒杯倒在桌上，紅酒灑了一桌，殷紅的液體散發著濃郁葡萄酒香，順著桌布點點滴滴往下落。</br> 管家反應極快，拿起干凈的毛巾上前整理。</br> 容湛站起身，單手按著腹部，臉色蒼白如幽靈，他鞠躬道歉：“對不起，我有些不舒服，想去衛生間一趟?！?lt;/br> “去?！奔o蜚眸光涼涼，吐出一個字。</br> 容湛又鞠了一躬，捂嘴快步往衛生間沖去。</br> 等容湛離開后，紀蜚夾起一片生魚，細瞧它的肌理紋路，淡淡地說了一句：“Omega真是脆弱。”</br> 紀蒼穹一直擔憂地望著容湛離開的方向，聽到這話，看向紀蜚，似乎有話要求。</br> 但紀滄海先開了口。</br> 紀滄海用餐巾輕拭嘴角，然后站起身對紀蜚說：“我去看看小湛的情況。”</br> 紀蜚揮揮手，讓他去。</br> -</br> 紀滄海走到衛生間門口，見容湛正站在洗手池前，掬水洗臉漱口。</br> 見紀滄海走來，容湛用手背擦去側臉的水珠，愧疚地說：“對不起，我太沒用了，不過我會撐住的，您放心。”</br> “為什么要撐住？”紀滄海淡淡道，“你要是倒下了，說不定我們就可以早點離開這里了?！?lt;/br> 容湛先是一怔，隨后苦笑：“也是。”</br> 紀滄海：“你在這等我一下，我們一起回餐廳。”</br> 容湛點頭答應：“好。”</br> 紀滄海走進衛生間，鎖上門，拿出手機點開監控軟件，想看看凌云帆在做什么。</br> 他雖然能從容應付飯局，但這不代表他不覺得厭惡和膩煩。</br> 他真的很想凌云帆，很想回去讓凌云帆抱抱自己。</br> 可讓紀滄海萬萬沒想到的是，實時監控畫面里，凌云帆倒在地板上，雙手按著腹部，滿臉痛苦，身子蜷縮著微微顫栗。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