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木陰陰，東風(fēng)送暖，霍驍一路縱馬飛馳，來到山居門口時靈活地旋身下馬，抖落一身柳綠桃紅，攜著熾熱的流光踏進了門廊。
    王姝已翹首期盼多時，那熟悉的人影剛從余光里冒出來她便漾開了笑靨喊道：“相公！”
    霍驍亦朗然一笑，浮著汗的臉龐湊過來，毫不顧忌地在她額間印下一吻，道：“一月不見，可想為夫了？”
    王姝輕笑著捶了他一下，道：“自是想的，但更想敏兒。”
    “快了，很快就能見到他了。”霍驍喃喃低語道。
    敏兒是他們的兒子，在離開天都城之前放去王姝的母親王夫人那里養(yǎng)著了，王家是大族，手里握著驍騎營，即便云煜想找霍驍?shù)穆闊┮膊桓姨枚手贤跫覔屓耍悦魞捍谀抢锸墙^對安全的，只是難為了他們，時常想念幼子想得睡不著覺。
    一聲淺淺的呼喚打斷了夫妻倆的敘話。
    “驍哥，你來了。”
    霍驍回頭張望，一身素雅衣裙的衛(wèi)茉正站在回廊上沖他微笑，而扶著她的那個高大挺拔的男子正是與他分別多時的好友，霍驍眼神刷地亮了起來，大步上前與之擁抱。
    “你總算回來了！”
    男人之間的感情向來不必用矯情的語言來表達，只一個尋常的擁抱便可說明一切，那是這些日子以來數(shù)之不盡的擔(dān)心和著急，也是心頭落下一塊大石之后的輕松和坦然。
    “是，我回來了。”薄湛又跟霍驍頂了頂拳頭，淡笑著致謝，“我不在的這段日子里有勞你照顧他們了。”
    霍驍挑眉道：“一句話就完了啊？想得美，晚上怎么著也得喝幾杯！”
    薄湛一陣?yán)市Γ瑴貪櫟纳ひ艋厥幵谠鹤永铮@走彎彎垂柳上的幾只鳥雀，“好，今晚不醉不歸！”
    華燈初上之時，后院里架起了一口鴛鴦銅鍋，紅的白的都咕咚咕咚地冒著泡，熱氣漫過眼前，裊裊升入云霄，將那微涼的皎月也攪得生滾了起來。
    火鍋素來是冬天吃才舒爽，一邊賞著鵝毛飛絮一邊品嘗炙燙可口的菜肴，可謂冰火兩重天的享受，再蘸上鮮辣的紅油，佐一壺新醅菊酒，簡直酣暢至極。所幸山中夏夜沁涼無比，倒也與這銀炭紅爐相襯得很，于是四人便圍坐在桌前痛快地享用起來。
    湯是用山雞和野菌熬制的，鮮香襲人，挾一片羊肉放進去，淡黃色的汁水瞬間將其淹沒，再出來時已裹上一層油亮的外衣，閃著誘人的光澤。衛(wèi)茉自懷孕以來就碰不得這些膻物了，今兒個卻是胃口大開，蘸著辣油吃得甚是歡暢，薄湛瞧著愉快，不免與霍驍多喝了幾杯。
    “上次咱們在一起吃火鍋還是兩三年前吧？時間過得可真快啊……”
    霍驍長聲感嘆著，仰頭喝下一杯酒，那邊的薄湛沒接話也沒舉杯，星眸閃爍了一下，面色有細微的不自然，但很快又隱去，王姝察覺到了，暗中給了霍驍一拐子，他茫然片刻，旋即恍然大悟。
    “啊，我想起來了，那次是某人主動登門拜訪，說自個兒的心上人要嫁給別人了，他心都碎了，于是提著兩壇子花間釀來找我一醉方休……”
    “一桌子菜都堵不住你的嘴。”
    薄湛打斷了霍驍?shù)脑挘€瞪了他一眼，卻半點兒都沒往衛(wèi)茉那邊看，耳畔忽然傳來擱箸的聲音，隨后一雙玉臂纏上了他的胳膊。
    “相公，驍哥說的是真的？”
    薄湛避而不答，抽出手臂把軟乎乎的嬌軀扳正，又挾了好些菜放在她碗里，道：“問東問西的做什么？好生吃飯。”
    霍驍看熱鬧不嫌事大，把衛(wèi)茉不知道的事都一籮筐地倒了出來。
    “當(dāng)然是真的了，后來你定下婚約之后就匆匆趕回了邊關(guān)，他仍是心心念念，便接了公差上北方視察去了，好不容易到了你的瞿陵關(guān)，你卻去戍所巡視去了，讓梁東接待的他，你難道不記得了么？”
    衛(wèi)茉怔了怔，嬌容緩緩浮現(xiàn)出一絲了然。
    原來是他！
    當(dāng)時兵部傳來消息，說皇帝委派了官員過來視察邊防，當(dāng)時戍所那邊正好出了些事，她急著過去解決便將此事拋到了腦后，當(dāng)她回來之時薄湛已經(jīng)走了，差事也全都辦好了，她只顧著贊嘆梁東能干，卻忘了去想究竟是何人才會容忍她這個守關(guān)主將面都不露的行為，如今想來，也只有薄湛才會這般慣著她。
    腦子里豁然貫通了，心也雀躍了起來，衛(wèi)茉倒了半杯果漿，淺笑著向薄湛舉杯：“從前不懂事，讓相公操心了。”
    說罷，她揚起白皙的頸子一飲而盡，再望向薄湛時，鳳眸中閃起了星星點點的銀芒，如湖波漣漪，明亮動人。
    薄湛看著她，俊顏飄過三分悅色，略一抬手，默默飲完了杯中酒。
    在旁注視著這一幕的王姝不禁喟嘆，命運真是難以預(yù)料，誰能猜得到這兩個原本已經(jīng)越走越遠的人竟會以這種方式相守在一起呢？從前他們各安一方，即使男才女貌，卻難有交集，后來衛(wèi)茉經(jīng)歷了生死，薄湛恰好伸來遮風(fēng)擋雨的羽翼，從此一切都開始契合，或許這才是真正的命中注定。
    不管怎么說，她和霍驍都是最樂見其成的人，也很慶幸這條艱辛的路終于要走到頭了。
    竹臺上的銅鍋仍在沸騰著，四人把酒言歡，笑語喧闐，月色溫柔，溢滿了每個角落，墻角那棵桂花樹不知何時開了花，乘著徐徐夜風(fēng)送來了清香。
    如果沒有守衛(wèi)叩響院門的話，這應(yīng)該是個美妙的夜晚。
    “侯爺，煦城那邊傳來了急報。”
    薄湛俊朗的眉眼微微一沉，揚聲道：“進來說話。”
    聞言，守衛(wèi)推開了院門，邁著軍步走到薄湛面前，躬身遞上了一封信件，薄湛瞥過那上面的瘦金字體，知道是云懷親筆所書，二話不說就拆開了，看完之后啪地往桌上一壓，面龐泛起了薄怒。
    霍驍停箸問道：“怎么了？煦城那邊出事了嗎？”
    “含煙趁著東風(fēng)向大軍放毒，毒粉飛過煦城，不少百姓遭殃，幸好王爺有所防備，已經(jīng)將大半百姓撤出煦城，目前安置在麓山山下。”
    霍驍知道能讓他生氣說明事情沒這么簡單，于是再度問道：“是不是還有什么后招？”
    薄湛微微點頭，面色冷沉地說：“就在這個時候茉城守軍和另外一支軍隊襲擊了他們，我軍腹背受敵，又要保護百姓，損失不小。”
    “哪里又來一支軍隊？難不成是……”王姝吸了口涼氣，生怕是族長王鳴捷受了云煜的蠱惑來對付云懷了，當(dāng)下心慌不已，好在薄湛否認(rèn)了。
    “你放心，不是驍騎營。”薄湛頓了頓，偏頭看向了衛(wèi)茉，“是瞿陵關(guān)的守軍。”
    “什么？”霍驍噌地站起來，滿目震驚，“煜王怎么能調(diào)動瞿陵關(guān)的人馬？那不是被齊王的人掌握著么？即便他死了也不會這么快就讓煜王控制住啊……”
    “或許現(xiàn)任瞿陵關(guān)守將一直以來都是云煜的人。”
    此話一出，眾人凌亂的思緒瞬間收攏。
    從秦宣的話可以得知，當(dāng)初駱謙確實同意留下衛(wèi)茉的性命，而他冒這么大的風(fēng)險把一柄利劍放在身邊一定是因為有更大的利益可圖——瞿陵關(guān)的五萬人馬。但衛(wèi)茉死在了邊關(guān)，所以他的計劃落空了。
    如今云煜調(diào)動瞿陵關(guān)守軍來包抄勤王大軍，整件事就條理分明了，當(dāng)初他不惜冒著暴露的危險殺掉了衛(wèi)茉，就是不想讓云齊得到瞿陵關(guān)的勢力，所以他才是最終獲益者，這也是他的一枚暗棋，若不是被云懷逼上梁山恐怕還會一直潛伏不出。
    總而言之，他這個漁翁當(dāng)?shù)脴O為成功。
    或許他沒想到薄湛會和云懷聯(lián)手，也沒想到他們會厚積薄發(fā)一舉鏟除云齊，所以到了后來他們儼然成了一塊云煜把握不住的炙鐵，情急之下，他想趁北戎進攻的時機除掉他們，但終究過于匆忙，沒有布置完善，所以才一敗涂地。
    可這不是小孩子的過家家游戲，成王敗寇，界限分明，只要還有一絲生機他都會盡力一搏，所以哪怕云懷已經(jīng)兵臨城下，他依舊負(fù)隅頑抗。
    該結(jié)束這一切了。
    薄湛起身就要回房，眼角瞥到衛(wèi)茉也扶著腰站起來了，登時聳眉道：“你做什么？”
    “你不是要給王爺回書么，我去給你磨墨。”
    薄湛瞅了她半晌，伸手握住她細長的胳膊，語重心長地說：“茉茉，雖然瞿陵關(guān)守軍是你一手訓(xùn)練出來的，但他們現(xiàn)在干的事與你沒有半分關(guān)系，你無須介懷。”
    衛(wèi)茉眼波一橫，平添幾分寒涼，“這幫混賬，身為一關(guān)守軍，再怎么樣也不該讓關(guān)隘敞開大門，還用我教的東西對付王爺，不收拾了他們我于心難安。”
    “倒也是，茉茉對他們最為熟悉，讓她來出主意再好不過。”霍驍贊同地說。
    “他們總歸也是聽命行事，或許并非本意，你莫動氣。”薄湛攬過衛(wèi)茉的腰，面上滿是無奈，“回房罷，你寫，我給你磨墨，這總行了罷？”
    衛(wèi)茉面色略有松動，向霍驍和王姝微微示意，隨后去了書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