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靜悄悄的。
    清風吹進佛堂，拂動著滿庭的燭火。
    一如夏夢瑤此刻動蕩搖擺的心。
    她抬起頭，凝視前方的佛像，臉上露出一抹憂傷的笑容。眼眶有些發紅。
    放下一切，遁入空門。
    最心愛的蕭北辰在門外的暴風雨之中站了一天一夜，她都未曾出去相見。
    承受著這般生不如死的痛苦。
    天知道她在干什么啊。
    或許在外面所有人的眼睛里，都認為她是個傻逼。腦殘。
    但只有她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還有一個人也知道……玉玲瓏。
    可玉玲瓏已經不在了。
    她收起心中的思緒，堅定的說出了自己的選擇：“做好準備了。”
    呼！
    空法松了口大氣：“如此甚好。能得活佛照拂庇佑，這是天大的佛緣。未名號已經準備妥當，請夏施主隨我一起登船吧。”
    夏夢瑤慢慢站了起來，回頭看著空法，單掌做禮：“圣僧，臨走之前，我想去看看我的外婆。”
    誒！
    空法嘆了口氣：“既然施主遁入空門，就該斬斷紅塵。又何必如此執著呢。”
    很快，他看見了夏夢瑤那堅定的眼神，語氣也緩和了一些：“不過，這也是人之常情。王者為大，合情合理。貧僧和施主一道去吧。”
    “不必。我答應過你便不會走。更何況，我若要走，你也攔不住我。”夏夢瑤留下一句話，直接化成一道流光消失不見了。
    來到玉玲瓏的墳前，夏夢瑤叩首在地。
    三拜九叩。
    每一拜都格外的隆重，嚴肅。
    再次起身的手，她眼睛里都充滿了淚水。
    “外婆。安息吧。你跟我說的那些，我知道的。我會做到的！”
    “我會的！”
    她念叨著這三個字，每一聲都仿佛耗盡了自己全部的力量，窒息……
    “我馬上就要去西域了。我會的……”
    “我會的……”
    聲音越來越小，只剩下周圍呼嘯的風聲，還有深夜那烏鴉的叫聲。
    然后，她拭去眼角的淚痕，順著夜色漸行漸遠，消失在暮色之中。
    仿佛，從來沒有來過此地。
    ……
    未名城，內城停泊港。
    再次來到這里，見識這如城市一般大的未名號。
    仍舊是那么的氣派雄壯。
    賽梅斯，澹臺文靈曦，花西子和女帝也都停下來打量那母船。
    “別發呆了。距離西巡只剩下五個小時。快登船吧。玉浮屠大人給你們準備最好的住所。”武玉顏催促著。
    蕭北辰道：“武玉顏，你帶他們先登船。我還有些私事要處理。”
    武玉顏聽聞這話就感到不淡定了：“蕭北辰，這可是未名城。你可別亂來啊。繼續搞事情的話，玉浮屠大人會發飆的。”
    在武玉顏的印象里，蕭北辰絕對是搞事王。
    這可是玉浮屠的地盤……一旦惹毛了玉浮屠……誰也頂不住。
    蕭北辰聳了聳肩，沒說話，轉身就走。
    “等等！”武玉顏一把拽住蕭北辰：“你是不是又要去找空的麻煩？”
    “這可是你說的。”
    “你……我真是服了。這樣吧。你跟我去母船上見見玉浮屠大人。你想做什么，問問她的意思。如果她沒意見，我就不管了。”
    也是，的確該問問玉浮屠。
    不是害怕她……而是因為，這是最起碼的尊重。
    尊重！
    “行。那就先登船吧！”
    這是蕭北辰第二次登臨未名號。
    仍舊被這母船的浩瀚和氣派所震懾。
    他感覺得出來，這不是一般的船。
    材料和構造都不同。
    如果是世俗的艦船，用的都是一些輕金屬，遠離是阿基米德的浮力。艦船越大，吃水也就越大越深。用那樣的常規手段，根本不可能建造出這么大的艦船。
    到了武道世界，那就一切都可能了。
    無色宮那么大的一座城市，都能夠靠著無數的小道道則之力懸浮在云端呢。
    更何況這艘未名號母船？
    再說了，這未名號之中彌漫著的小道道則之力，要遠遠超過無色宮，甚至堪比妖王洞內的秘境地下空間。如此雄渾的道則之力，別說讓這船只浮在水上，就是讓它懸浮在空中也不是難事啊。
    就在蕭北辰沉思的時候，武玉顏拍了把她的肩膀：“發什么呆呢。我給你介紹一下。整個母船容納上萬人。其中八千是浮屠軍。另外一千是空的人，最后一千人就不說了。母船分為內區和外區。外區是那一萬人活動的地方。他們負責母船的操控和前行等等。內區只有少數幾十個人可以進入。其中最核心的就是浮屠院。這是玉浮屠大人專屬居住修行的地方，平時沒有召喚特許，任何人不得入內。否則會被鎮殺。諾，那就是浮屠院。”
    蕭北辰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浮屠院，就是之前去過的地方。
    不過這一次走的是不同的路線，站的更高。可以窺探到整個浮屠院的巨大占地面積。蕭北辰幡然明白，此前去過的地方，對整個浮屠院而言，不過一粒塵埃。
    浮屠院，太大了。周圍還有高聳的院墻封鎖，從外面看不清楚其中的景象。
    一股氤氳霧氣，懸浮在浮屠院的上方，完全隔絕了外界的視線。看著別有洞天。
    很快，武玉顏帶著眾人來到一處距離浮屠院院墻不遠的一處院落。
    院落很大，其中環境優美。
    有花草樹木，亭臺閣樓。和岸上的院落沒什么區別。
    在母船上建院子，簡直就是大手筆。
    “你們就住在這里吧。蕭北辰，你跟我去見玉浮屠。”臨走的時候，武玉顏還不忘拽著蕭北辰，生怕這家伙繼續去搞事情。
    再次進入浮屠院，見到了玉浮屠。
    還在池塘邊上的那個優美房間。
    一身粉色長裙的玉浮屠翹起二郎腿，露出修長勻稱的大長腿。
    這裙子開叉就非常高，一片白皙。
    不知情的人還以為她特別開放很好搞……
    見了蕭北辰，玉浮屠抬起纖纖玉手，虛空一引：“坐。”
    入座，喝茶。
    玉浮屠很優雅的抿了口茶：“蕭北辰，按照約定。在未名號起航之前，需要荒古青銅棺鎮船。這一點，沒問題吧？”
    蕭北辰爽快答應：“沒問題。”
    “那就請你把荒古青銅棺交給我吧。”她伸出手，勾了勾手指頭。
    蕭北辰搖頭：“我來西巡，也是學著做一個探險家。荒古青銅棺自然是可以給你的。但我想跟著你一起去看看，它如何鎮船。這沒問題吧？”
    鎮船？
    的確讓蕭北辰感到很疑惑。
    一般來說，鎮船的不都是頂級高手么？
    怎么拿一副棺槨去鎮船？
    還得指定是荒古青銅棺？
    呵呵！
    玉浮屠笑了：“看來你還不是很信任我。不過沒關系，我可以帶你一起去鎮船。事不宜遲，現在就出發。”
    她站起來要走。
    蕭北辰連忙阻攔：“等等，在這之前我還有一件事找你商量。”
    一旁的武玉顏都看不下去了，嘟囔了一句：“蕭北辰，你逼事是真多。還從來沒人和玉浮屠大人這般提條件的……”
    玉浮屠伸手阻攔：“沒事兒，讓他說。”
    蕭北辰問了一個有些哲學味道的問題：“你是不是大夏的人？”
    “哦？”玉浮屠都愣住了：“我算是半個大夏人。畢竟在未名城生活了這么長的時間。你有話不妨直說，不必彎彎繞繞。”
    “無色宮壟斷大夏道則。未名城開設護城法陣，阻斷西域東流過來的道則，導致大夏禁武。”蕭北辰只說了一半便沒繼續往下說了。他相信以玉浮屠這么牛逼的人，自然知道自己要說什么。
    果然，玉浮屠重新坐了下來，微微笑道：“就在幾個小時之前，你擊沉無色宮，開放道則。讓無色宮壟斷兩千多年的道則東流大夏。如今，你想擊碎未名城的護城大陣。徹底開放禁武！”
    蕭北辰道：“沒錯。你畢竟也算是未名城的人，我想問問你的意思。”
    玉浮屠沉默了，雙手揣著茶杯，認真的思考著蕭北辰的話。
    氣氛變得很緊張。
    武玉顏生怕玉浮屠生氣，站出來打圓場：“蕭北辰你過分了。未名城好歹也算玉浮屠大人的半個家。你擊碎這護城大陣，大人怎么會高興？這不能答應……”
    玉浮屠抬手，武玉顏頓時不敢繼續往下說了。
    她認真的打量著蕭北辰，面色含笑：“你擊碎我半個家，可得還我一個完整的家啊。”
    唰！
    蕭北辰猛的站了起來：“玉浮屠謝謝你。我替大夏億萬人，謝謝你。”
    別人或許沒聽明白玉浮屠什么意思，但是蕭北辰聽明白了：需要自己幫助她重建浮屠帝國！
    玉浮屠微微頷首：“不過你要擊碎這護城大陣卻沒那么簡單。這個法陣是活佛兩千八百年前親自設下的。此事我不會出面幫你，全看你自己了。”
    “有你這句話，就足夠了。告辭。等我回來鎮船。”蕭北辰興致沖沖的離開。
    此前蕭北辰就想直接去轟擊護城大陣。唯一擔心的……也就是玉浮屠這個變態的女人了。
    如今她都同意了，再無后顧之憂。
    武玉顏看著那遠去的背影，十分錯愕：“這家伙，全身上下都是套路。玉浮屠大，你不覺得他在誆你么？”
    呵呵！
    玉浮屠倒是沒生氣，眼眸之中反而露出欣賞的神色：“此人野心勃勃，想為大夏立千秋之功，福澤萬世，是個人才，我何不成全人家呢。你跟上去看看。如果有需要，可以暗中告訴我，幫他一把。”
    ……
    離開母船之后，蕭北辰并未著急去山頂城堡。而是出了內城，來到了未名寺。
    這里，有他惦記的人。
    雖然上次在風雨中站了一天一夜也未曾得她一次回頭。讓蕭北辰新心疼如刀絞。
    但有些東西早就融入了骨子里，不會因為一次兩次的不順而就割舍。
    來到這千年古剎的時候，只見里面空蕩蕩的。
    比上次還要冷清的多。
    那個熟悉的佛堂里，并未看見那個魂牽夢縈的麗影。
    人呢？
    蕭北辰心中一緊，十分不是滋味。
    院子里，有一個和尚拿著掃把，清掃落葉。
    風很大，落葉不斷墜落。
    怎么掃都掃不完。
    但這老和尚卻并不在意，不知疲倦的清掃著。
    蕭北辰湊了過去：“請問，里面的那位女施主呢？”
    老和尚頭也不回，專注掃落葉，隨口道：“登上未名號母船了。”
    走了？
    上了未名號？
    這女人到底要干嘛？
    當初玉玲瓏和她說了什么？
    想著這些事兒，蕭北辰心中很不是滋味。
    無以言表的情緒襲上心頭。
    剪不斷，理還亂。
    他不自覺的進了佛堂。
    看著簡陋的大廳，還有佛像之下的那個蒲團。
    曾幾何時，那個青衣女子便是盤坐在這里，和青燈古佛相伴。
    那樣的日子，一定很孤獨吧。
    她，一定很痛苦吧。
    一生到底要走多遠的路程，要經過多少年，才能抵達終點？
    他笑了。
    抬起頭，看向盡頭的巨大佛像。
    這就是西域的活佛么？
    一言定西域，一言壓大夏。
    西域十六國共同供奉的神明？
    整個東方世界，唯一的神？
    現在，連自己最心愛的女人，都被它給拐跑了。
    面對這莊嚴神圣的佛像，蕭北辰分明感覺自己顯得格外的渺小。
    但，他卻沒有低頭，反而迎上了那佛像的眼睛。
    “活佛，我會來西域，見你這尊神。我想看看，神是怎樣的存在！”
    說完，蕭北辰拂袖而去。
    ……
    未名城內城，山頂城堡。
    祠堂之中。
    空法和空在這里對著靈牌上香。
    行使完繁瑣的禮儀過后，兩人才站直身體。
    空法提醒了一句：“父親，該登船了。”
    空不緊不慢開口：“夏夢瑤登船了嗎？”
    空法：“已經登船。”
    空笑了：“那就好。她才是我們此番西巡的最大底牌啊。只要成功把她送到西域佛門。我們便立下了不世之功。活佛隨便給我們一點賞賜，都足夠讓我們的修為境界狂飆幾個大境界。什么蕭北辰，彈指可殺。”
    空法聽聞這話，笑容滿面：“是啊。這是我們和活佛之間的最大秘密。除了我們，無人知曉呢。外面雖然都以為我們大勢已去，等到了西域，他們就會明白。錯的人是他們。”
    “不錯！”空道：“蕭北辰是大夏最大的不穩定因素。此人不死，我心頭難安。”
    空法：“此人擊沉無色宮，開放道則。他這是要恢復四宗當時的盛況。和我道門的大策相悖。此人活著就是個禍患！”
    “他敢開兩千八百年未有之先河擊沉無色宮。下一步只怕就要擊碎我未名城的護城大陣了。這件事，要是讓他辦成了。那我們真要完了。”空說出這話的時候，憂心忡忡。
    護城大陣是活佛設下的。為的阻斷西域道則東流，順便讓道則回流西域。
    而空不過是西域放在這里守護大陣的棋子。對活佛來說，這大概就是空存在的唯一意義了。
    如果空連大陣都守不住，留你何用？
    空法道：“父親放心。這護城大陣乃是活佛在兩千八百年前親自設下的。雖然當時的活佛遠不如現在強橫。但也絕對不是蕭北辰這種螻蟻可撼動的。”
    空頷首：“這倒是。陣眼羅盤呢？”
    空法從納戒空間之中拿出一個黑色的羅盤，恭敬遞給空：“我一直對它看的比生命還重要。”
    空接過羅盤，笑著收下：“此番西巡，離開大夏。我得把這羅盤隨身攜帶。才可確保護城大陣萬無一失。走了，登船吧。”
    就這時候——
    唰唰！
    兩個人從門外沖了進來。
    蕭北辰，二弟。
    空法大吃一驚，同時后退幾步，警惕的盯著兩人：“你們要干嘛？”
    蕭北辰伸出右手：“借大陣羅盤一用。”
    空法直接否認：“什么羅盤？我不知道你在說什么……噗！”
    話未說完，整個人就被蕭北辰一巴掌抽飛數十米，趴在地上大口吐血。連爬都爬不起來。
    緊接著，蕭北辰直接出現在空身前，再次伸手：“羅盤。”
    嘶！
    空倒吸一口冷氣，身體都在發抖：“你，你都知道了……”
    “不錯，剛剛你們說話的時候，我和二弟就在外面。看你們聊得很嗨，就沒進來打擾。”
    空的眼珠子都要掉下來了。
    這兩個家伙……竟然偷聽？
    他滿腔憤怒，可偏偏不敢對蕭北辰動手。
    滿腦子都是妖王洞下的事情。后來他得知蕭北辰跑到西域火云城把火云邪神給宰了，心中對蕭北辰的畏懼又增添了幾分。說什么都不敢出手了。
    咕嚕！
    他咽了口唾沫，極其不愿意的拿出黑色羅盤：“蕭北辰，我知道你想擊碎這護城大陣。可這是活佛親自設下的法陣，就算你毀了這陣眼羅盤也沒用的。”
    “拿來吧！”蕭北辰直接把羅盤搶了過去，仔細撫摸了一陣：“誰說我要擊碎這羅盤了？”
    空聽了有點懵。
    不為毀這陣眼？
    那要干嘛?
    收藏起來么？
    蕭北辰狠狠的瞪了眼空：“空，你為大夏禁武兩千八百年，是大夏的千古罪人。如果不是玉浮屠有言在先，我早就斬了你。就算如此，等到了西域，我也會為大夏這國，討回公道！”
    沒再理會空，蕭北辰和二弟走到門口的屋檐下，看著頭頂的蒼穹。
    “空，如何激發這護城大陣？”
    未名城表面上看起來沒什么迥異之處。
    護城大陣，處于隱身狀態。
    空不敢忤逆：“將道則注入陣眼羅盤之中，即可啟動護城大陣。”
    抬起羅盤，一掌按上去。
    道則注入。
    嗡！
    羅盤忽然劇烈的顫抖起來，發出陣陣的嗡鳴。
    隨后，一束光從羅盤之中爆發，沖天而起，直上數百米高空。隱藏在天穹之四海八方之中的法陣被啟動。
    一道金色的巨型光幕，猶如巨大的鍋蓋，倒扣在整個未名城的上空。
    璀璨如烈日。
    這哪里是什么陣法？
    分明就是一道天幕啊！
    簡直無法想象，何等可怕的高手才能夠設下這樣的護城大陣。
    整個未名城在這法陣之下都顯得很渺小，至于人……簡直如滄海一粟。
    空對這法陣顯然感到十分自豪，冷不丁的道：“蕭北辰，這就是活佛在兩千八百年設下的護城大陣。就算一百個你加在一起，都不可能打碎這法陣。至于這羅盤，只是啟動法陣的鑰匙，你毀了羅盤。法陣依舊在。死了這條心吧？”
    “這法陣的確雄渾無比，人間罕見。”蕭北辰深深呼吸，目光變得決絕：“不過，今天我便要破了這法陣，為大夏再續五千年昌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