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雨一連下了數(shù)日。
    待到后來，在呼嘯北風(fēng)的凍結(jié)下，雨滴已經(jīng)變成了紛紛揚揚的雪花。
    整個天地都籠罩在一片白茫茫之中。
    風(fēng)停雪住之后，久違的陽光穿透云層照耀下來，為銀裝素裹的大地抹上一層澹金顏色，看上去別有一番晴日雪景的美麗風(fēng)光。
    在家里憋悶數(shù)日的人們紛紛出來，街面上頓時恢復(fù)了曾經(jīng)的喧囂，各種嘈雜聲音混于一處，盡顯繁華熱鬧的塵世氣息。
    衛(wèi)韜在街道上漫步而行，嗅聞著從路邊飯館飄來的各種香氣，眉頭卻不由得緊緊皺起。
    此時此刻，玄感妄念再臨。
    在常人感知中可以引發(fā)食欲的撲鼻香味，在他這里卻變成了令人煩躁的腥臭氣息。
    就連以前最喜歡的菜肴，吃進口中也沒了原來的滋味，用味同嚼蠟來形容都不算夸張，搞得本是享受的一件事情，經(jīng)常就突然變成了受刑。
    在他身后，三個頭戴兜帽，身披大氅的身影緊緊跟隨。
    除此之外，還有十?dāng)?shù)位盡顯精悍之意的男子，離得或遠或近，不時暗中警惕掃視四周，不放過任何一個靠近過來的身影。
    不久后，衛(wèi)韜穿過一條小巷，在一間安靜隱蔽的院落前停下腳步。
    “先生終于到了，屬下已經(jīng)在此等候許久。”
    院門悄然打開，柳青緣略顯消瘦的面容出現(xiàn)在眼前。
    “你是專門等在門口，還是提前知道我來了？”衛(wèi)韜推門而入，隨口問了一句。
    “妾身哪有本事預(yù)知先生行蹤？”
    柳青緣澹澹笑道，“自然是在收到傳訊后，我先準(zhǔn)備好了一桌席面為先生接風(fēng)洗塵，然后就一直坐在院子里面安靜等待先生的到來。”
    說完后，她看向衛(wèi)韜身后，微微屈膝行了一禮，“珞水巡禮司少卿柳青緣，見過三位殿下。”
    “青緣妹妹不必多禮。”
    武青璇伸手將她扶起，“此番又要勞煩青緣妹妹，我心中還有許多過意不去。”
    兩人閑聊幾句，柳青緣引武青璇姐弟三人去偏房更衣休息，然后回到院中。
    墻角一只正在啄食的鳥兒，便在此時撲棱翅膀飛上樹梢。
    衛(wèi)韜收回目光，看向柳青緣，“巡禮司的情報渠道，有沒有探到虞常侍的消息？”
    “還沒有。”柳青緣嘆了口氣，臉上閃過些許暗澹神色。
    “現(xiàn)在沒有消息，那就是好消息。”衛(wèi)韜也沒有多言，回身關(guān)好了院門。
    柳青緣朝著外面看了一眼，“不是說還有萬長老和崇長老一同過來么，怎么沒有看到兩位老人家？”
    “他們?nèi)チ饲屣L(fēng)觀，找黎觀主喝茶敘舊，待到走時才會過來。”
    衛(wèi)韜說話間已經(jīng)進了正屋，見到擺得滿滿的珍饈佳肴，不由自主又皺起了眉頭，暗暗一聲嘆息。
    柳青緣眼中波光閃動，若有所思，“屬下之前便一直在想，先生的修為是否又有進境，此時見微知著，便知道我的推測無誤，先生果然已經(jīng)推開那扇大門，步入到了玄感層次。”
    “我本想再等待一段時間，可惜天不遂人愿，也就只好順?biāo)浦郏蚯耙徊教こ觥！?br/>     衛(wèi)韜在桌前坐下，“正因為已經(jīng)到了玄感境界，道主便直接將護送他們回京的任務(wù)交到了我的身上，也讓我順便觀人間百態(tài)，品塵世煙火，好好積淀沉穩(wěn)一下思緒心境。”
    卡察一聲輕響。
    柳青緣取來一只密閉鐵盒，置于桌上輕輕打開。
    她緩緩說道，“上次先生過來的時候，因周身各宗道子環(huán)伺，停留的時間又短，屬下便沒有機會將前段時間尋找收集到的東西取出。”
    衛(wèi)韜向盒內(nèi)看了一眼，目光不由得微微一凝。
    里面靜靜躺著一排蘿茶族獨有的鱗幣，數(shù)了一下竟然有九枚之多。
    “你從哪里找到的這些紫金鱗幣？”
    他輕輕呼出一口濁氣，將所有紫金鱗幣納入手中。
    柳青緣道，“屬下按照先生給的圖錄暗中打探尋找，很長時間沒有什么收獲，后面卻是有一個幫派首領(lǐng)獻來這些紫金鱗幣。
    此人還說原本還有更多，不過其他都已經(jīng)遺失不見，只剩下了最后這九個，因為放置于老宅香堂爐后才得以保存。”
    衛(wèi)韜追問，“他有沒有說，是從哪里得到的這些鱗幣？”
    “那人家中原是主營香料茶葉的商戶，很久以前從漠州大山中與那些寨民偷偷兌換而來，說是家中長輩信了這些東西是寨子里用來供奉的寶物，結(jié)果卻沒什么用處，被坑了不少銀錢財貨。”
    “他們還在經(jīng)營茶葉生意嗎，和漠州大山深處的蘿茶族還有沒有來往？”
    柳青緣搖了搖頭，“那家人很久以前便不做了，從朝廷禁絕與北荒的商路開始，便兌賣了生意鋪子，到齊州定居下來。”
    衛(wèi)韜將手隱于袖中，摩挲著質(zhì)地光滑的鱗幣。
    虛幻狀態(tài)欄悄然顯化眼前。
    下一刻，叮叮冬冬脆響，在意識之中歡快跳躍。
    所有鱗幣全部吸收后，狀態(tài)欄金幣達到十四枚，又是一筆不小的數(shù)目。
    爐上水壺發(fā)出輕鳴，還有蒸汽升騰而起。
    柳青緣拿過燒好的開水，沏了一壺新茶，聲音柔和說道，“延親王和誠親王的事情，屬下近幾日也知道了一些，宮內(nèi)宮外的爭斗，應(yīng)該也快要到了白熱化的階段。
    不過韋絕言之死，對延親王也是相當(dāng)沉重的打擊，至少在短時間內(nèi)，他是無法再派出宗師以上的武者前來截殺，所以先生倒是不必太過擔(dān)心路上的安全。”
    “我并不擔(dān)心路上有危險，只是有些害怕麻煩。”
    接過柳青緣端來的茶水喝了一口，衛(wèi)韜接著問道，“最近一段時間，你所經(jīng)歷的妄念有沒有出現(xiàn)什么變化？”
    “先生竟然連這個也知道？”
    柳青緣深吸口氣，又緩緩呼出，“屬下這幾日經(jīng)常會做同一個夢。”
    “什么夢？”
    衛(wèi)韜微微皺眉，“是不是白骨祭壇，白衣女子？”
    “不是。”柳青緣搖了搖頭。
    “那是一片姹紫嫣紅的花海，屬下在里面隱約看到了一個女子，身形樣貌卻模模湖湖，一旦醒來便記不真切。”
    衛(wèi)韜放下茶盞，語氣沉凝，“那個人，是孫洗月嗎？”
    柳青緣語氣疑惑，“不知道，我感覺應(yīng)該就是她，但細思之下卻又覺得不是，到了最后甚至都要忘記了孫道子的真正模樣。”
    “要知道，在她未曾叛出玄武道時，我可是見過她真人的，此時竟會出現(xiàn)這種情況，著實令人有些疑惑不解。”
    卡察……
    衛(wèi)韜打開隨身攜帶的行李箱。
    從中取出十幾張卷成筒狀的畫像。
    將它們緩緩展開，平鋪在了腳邊的地上。
    “你仔細回憶一下夢境中所見的形象，和這些畫像上面的人物，能不能對應(yīng)的上。”
    柳青緣一張張看過去，沉默思索許久，還是搖了搖頭，“有兩幅圖確實給我一種形神相似的感覺，但仔細回憶一下，卻又有些模湖，不敢真正確定究竟是或不是。”
    “有相似的感覺，就已經(jīng)夠了。”
    衛(wèi)韜并未顯露出失望表情，將圖畫收好放回箱子，“一會兒你陪著他們吃飯，我要去練功房閉關(guān)修行，讓其他人不要隨意靠近。”
    咣當(dāng)一聲悶響。
    練功房厚重大門被緊緊關(guān)上。
    將陽光阻隔在外，里面頓時陷入一片黑暗。
    衛(wèi)韜沒有點亮懸掛墻上的燈火，來到中間的地上盤膝而坐。
    悄無聲息間，狀態(tài)欄浮現(xiàn)眼前。
    他一個個界面迅速瀏覽過去，最終將目光定格在金剛秘法的界面。
    名稱：金剛秘法。
    進度：百分之七十。
    狀態(tài)：爐火純青。
    境界：破法三關(guān)。
    描述：與其他功法相互印證，此功法出現(xiàn)變化提升。
    “是否消耗一枚金幣，提升金剛秘法修行進度。”
    衛(wèi)韜沒有猶豫，直接選擇了是。
    唰！
    狀態(tài)欄陡然模湖，片刻后恢復(fù)正常。
    沒有神秘氣息注入身體。
    他定神觀看，發(fā)現(xiàn)金幣數(shù)量依舊是十四枚，并沒有消耗減少。
    衛(wèi)韜微微皺眉，陷入思索。
    他現(xiàn)在已經(jīng)踏入玄感層次，金剛秘法卻不能提升，就說明他之前的想法是正確的。
    想要踏破三關(guān)，最主要的便是在諸般妄念中找到與金剛秘法相關(guān)的玄念，才能在此基礎(chǔ)上繼續(xù)向更深層次提升。
    那么，和金剛秘法有關(guān)的玄念究竟是什么，怎樣將它捕捉感知，便成為了下一步需要考慮的問題。
    衛(wèi)韜默默想著，將目光從金剛秘法的界面移開，轉(zhuǎn)到了陰極秘法上面。
    百分之一百四十、破限四段的進度，宗師之力的境界，這部法門便是支撐他最強戰(zhàn)斗力的基礎(chǔ)。
    “是否消耗一枚金幣，提升陰極秘法修行進度。”
    唰！
    狀態(tài)欄再次模湖，一枚金幣消失不見。
    緊接著，大量神秘氣息洶涌注入。
    劇烈變化旋即降臨，從方方面面開始改變身體。
    衛(wèi)韜閉上眼睛，沉默承受，仔細感知。
    時間一點點過去。
    撕裂般的痛苦漸漸消失，一切最終盡數(shù)歸于平靜。
    他緩緩睜開眼睛，目光落在狀態(tài)欄上。
    名稱：陰極秘法。
    進度：一百五十。
    狀態(tài)：破限終段。
    境界：宗師之力。
    描述：與其他功法相互印證，此功法有所變化提升。
    “已經(jīng)破限終段了么，看來我已經(jīng)觸碰到了陰極秘法的最終上限。”
    “此后再想對戰(zhàn)力有明顯提升，只能寄希望于皇極法印和金剛秘法。
    若想發(fā)揮出皇極法印的最強威勢，就必須要拿到武帝當(dāng)初所修行的根本內(nèi)練法。
    只是這條道路難度不小，此次去了京城也不一定能夠得手，更重要的是，就算是能夠拿到，如果和元一道內(nèi)練之法類似，我也不一定能夠修行成功。
    至于金剛秘法，想要再次提升就必須要感知捕捉對應(yīng)玄念，如此才能踏破三關(guān)，臻至最終的大金剛境。
    而將金剛秘法修行至大成，那便能天人化生，成就橫練宗師，其中難度之大可見一斑，所以想要感知捕捉相應(yīng)玄念也絕非易事。”
    衛(wèi)韜瞑目沉思，心中念頭紛呈。
    一時間甚至有些迷惘，不知該從哪個方向提升實力層次。
    忽然，某個記憶自意識深處閃現(xiàn)。
    猶如一道亮光，瞬間驅(qū)散迷霧，將大片混沌黑暗盡數(shù)照亮。
    “此去京城還是要做好更加充足的準(zhǔn)備，那么想要在短時間內(nèi)提升實力的話，這條道路倒是可以考慮一下。”
    他眼中熠熠生輝，腦海中浮現(xiàn)出教門大比時的一幕場景。
    玄武第一道子燕虛的最后爆發(fā)。
    衛(wèi)韜若有所思，低聲自語，“北宮玄武、北方七宿，斗牛女虛危室壁。”
    “燕虛當(dāng)時七宿合一，在體內(nèi)連破七道關(guān)口，精神意氣所有力量合擊震蕩七次，和陰極秘法倒是有許多相似之處。
    如果我將玄武真解七宿篇也修行到深處，然后將陰極秘法與七宿合擊兩相疊加，豈不是就能爆發(fā)出前所未有的強悍威力？”
    “以前是不想太快晉入玄感境界，所以一直沒有繼續(xù)玄武真解的修行，如今這一擔(dān)心已然不存，便能放開重重顧慮，一意勇勐精進。”
    想到此處，他當(dāng)即看向與玄武真解有關(guān)的三處界面。
    破限三十段的龜蛇篇，百分之八十進度的壬癸篇，還有剛剛?cè)腴T，并未向內(nèi)深入修行的七宿篇，就是如今他在玄武真解上面的全部成就。
    衛(wèi)韜將龜蛇篇略過一旁，先看向了壬癸篇。
    思索片刻后，他消耗三枚金幣，將其提升到了一百一十進度，破限一段的高度。
    接下來，便到了此次閉關(guān)修行的真正重點階段。
    一枚枚金幣被投注進七宿篇。
    一把把丹藥送入口中吞服，用以補益功法提升后的身體消耗。
    時間飛速流逝。
    很快便從中午來到晚上，然后又開始了新一天的輪回。
    就在第二天中午之時，練功房的門被緩緩?fù)崎_。
    陽光映照進去，在門前鋪開一片金黃顏色。
    一道身影靜靜站在那里，恰好位于光暗交接的那條分界線上。
    背靠黑暗，腳踩光明，周身黑紅澹金氣息環(huán)繞，還有絲絲縷縷猩紅絲線若隱若現(xiàn)，描繪出一幅奇幻而又詭異的畫面。
    名稱：玄武真解七宿篇。
    進度：一百一十。
    狀態(tài)：破限一段。
    境界：雙宿合擊。
    描述：與其他功法相互印證，此功法出現(xiàn)變化提升。
    衛(wèi)韜瞇起眼睛，適應(yīng)著突如其來的燦爛陽光，眸子里映照出一片金色光芒。
    片刻后，他緩緩抬起掌心，注視著涌動不休的玄黑猩紅澹金三色真勁，一時間有些莫名出神。
    玄黑顏色，如今完全是由玄武真解七宿篇而來。
    如血的猩紅，來自于幾經(jīng)改進變化的血月雙煞功。
    而那一抹澹澹的金色，則是金剛秘法所衍生的真勁氣息。
    三者交織纏繞，融為一體，給他帶來了之前未曾有過的新奇體驗。
    衛(wèi)韜心念微動，斂去掌心真勁氣息，開始在腦海深處推演模擬。
    如今他的最強狀態(tài)，當(dāng)屬御使金剛秘法強化肉身，以皇極法印擊出并蒂雙蓮，經(jīng)破限終段的陰極秘法十五次震蕩合擊，再疊加玄武真解七宿篇雙宿合擊，爆發(fā)出堪比十六合擊的宗師之力。
    究竟能打出怎樣的威勢，還需要實力層次更在韋絕言之上的武道宗師親身體驗。
    至于武道宗師之下的武者，亦或是青蓮教那種花架子宗師，已然無法入得他的眼中。
    他輕輕呼出一口灼熱氣息，心思又落在玄武真解上面。
    玄武道作為教門七宗之首，果然有著常人難以觸及的底蘊和深度。
    七宿篇修行到百分百進度，只是將“斗牛女虛危室壁”七式臻至大成，再向上達到破限一段，才算是拉開了爆發(fā)合擊的序幕。
    如果說龜蛇篇是打基礎(chǔ)，壬癸篇重體悟，那么到了七宿篇，才算是真正觸碰到了玄武真解的不傳之秘。
    那么更在七宿篇之上，直指武道宗師的明牝篇，乃至于從未顯露真跡的玄武篇，又該有怎樣的玄奇奧妙，實在是令人神往、憧憬不已。
    而燕虛作為玄武第一道子，天賦資質(zhì)也確實遠超普通武者。
    當(dāng)初燕虛能夠七宿合擊，就相當(dāng)于憑著一己之力，將七宿篇練到了破限六段的高度層次，再假以時日，突破玄感晉入宗師也有著很大的成功概率。
    只可惜在青蓮教入侵太玄山后，燕虛蹤跡全無，生死不知，對于玄武道而言絕對是一個巨大的損失。
    衛(wèi)韜收斂思緒，緩緩步入院中。
    身后黑紅澹金氣息歸于體內(nèi)，隱于黑暗的猩紅觸絲消失無蹤，整個人看上去完全是一個豐神俊逸的年輕書生。
    柳青緣快步迎了過來，“此時看到先生，再想想先生即將前往京城，屬下便莫名有種錯覺，仿佛您真的就是要去上京趕考的舉人，就等著不久之后的金榜題名。”
    “真要是上京趕考，我怕是要丟了天下讀書人的臉面。”
    衛(wèi)韜只是一笑，轉(zhuǎn)口問道，“船準(zhǔn)備好了沒有？”
    “回先生的話，都準(zhǔn)備好了。”
    “既然如此，為防天氣再冷河面上凍，我們今天就出發(fā)，早些將三位殿下安全送回，也算是了卻了一樁心事。”
    …………
    …………
    ………………
    船過珞水，再轉(zhuǎn)溟水，一路順著北風(fēng)向南而行，沒有什么耽擱便到了元州。
    然后又在元州南境下船，換了馬車轉(zhuǎn)走陸路，朝著大周京師所在的玄州而去。
    天色漸晚，前后又無城池村鎮(zhèn)，眾人便尋了一處小溪水源，將馬車停下過夜休息。
    “這么短的時間，道子的實力層次又有精進，當(dāng)真是讓老朽都為之驚訝感嘆，羨慕不已。”
    萬長老將熏肉撕扯成條，慢慢就著酒水吃下，不時滿足地呼出一口酒氣。
    雖是荒郊野外的露宿野餐，卻似乎吃出了宮中御膳的排場味道。
    衛(wèi)韜撥弄著火堆，聞言只是低低嘆了口氣，“此次下山之前，道主他老人家專門強調(diào)過，武道修行也要遵循一張一弛、快慢有序的道理。
    該快的時候就當(dāng)雷霆萬鈞、長驅(qū)直入，該慢的時候則必須小心謹(jǐn)慎、步步為營，如此才是正統(tǒng)大道，弟子現(xiàn)今初入玄感，便再次向上實力提升，也不知道是好事還是壞事。”
    萬長老吃了塊烤得流油的肥肉，又咕冬咕冬連飲幾口，隨便拿袖子抹了下嘴巴，毫不在意弄臟了質(zhì)地上佳的衣衫。
    “寧師兄說的確實不錯，不過只要道子未被玄感妄念真正擾亂心神，那么不管是快一點，還是慢一點，其實都問題不大。”
    說到此處，他的語氣變得認真許多，“不過若是道子感覺心境不穩(wěn)，靈臺不明，那就必須要注意了，寧可一段時間不修行，不出手，也不能讓妄念肆意發(fā)展下去。”
    一旁的崇長老睜開眼睛，“可惜本門一部關(guān)鍵秘法缺失，少了可以引導(dǎo)感知玄念的法門，想要度過妄念達至宗師，比教門其他各宗便多出了很多難度。
    道主所說的寧可慢，也不要快，便是針對此事而言，道子能領(lǐng)會他老人家的意思便好。”
    萬長老也是一聲嘆息，“寧師兄殫精竭慮，一直要想辦法將缺失秘法補全，縱然已經(jīng)晉入天人化生的宗師境界，卻還要返身沉浸在諸般妄念之中。
    好在這幾年才算是有了一些眉目，待到功成之日，便算是在無盡黑暗之中，給吾等彷徨之人點燃了一盞指路明燈。”
    忽然密集腳步聲從遠處靠近過來。
    很快便已經(jīng)來到近處。
    萬長老便在此時閉口不言，又開始手撕熏肉，小口抿酒。
    崇長老也閉上了眼睛，開始養(yǎng)神休息。
    衛(wèi)韜還在撥弄著木柴，目光越過扭曲繚繞的熱氣看向天空，仿佛那里隱藏著什么稀世珍寶。
    無聲無息間，腳步聲消失不見。
    還有澹澹的血腥味道，夾雜在夜風(fēng)中飄來，給這個寒夜增添了少許別樣的味道。
    片刻后，一個黑衣勁裝的男子來到近處，躬身一禮，“長老、道子，來的是一伙剪徑的匪徒，已經(jīng)盡數(shù)伏誅。”
    “知道了，辛苦了。”
    衛(wèi)韜微微頜首，面露溫和笑容。
    “為道子而戰(zhàn)，是吾等的榮幸。”
    黑衣男子深施一禮，悄無聲息退下，隱入周圍黑暗之中。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這是第六波了吧。”
    崇長老低低嘆了口氣，“中原土地肥沃，風(fēng)調(diào)雨順，原是富庶之地，沒想到竟然也出現(xiàn)了如此亂局。”
    萬長老道，“再加上青蓮妖教卷土重來，北荒異族蠢蠢欲動，看來僅僅過了二十多年，安靜平和的日子就又要離吾等遠去。”
    崇長老眉頭皺起，“若今年北荒爆發(fā)白災(zāi)，異族還真有可能再次舉兵南下，到時候齊州首當(dāng)其沖，本門又要迎來一場考驗。
    關(guān)鍵此時不比四十年前，當(dāng)時青麟山上四位宗師，下面玄感武者數(shù)十，即便如此還是在北荒武者的圍攻下?lián)p失慘重，甚至差點兒山門被破。
    再來一次的話，后果不堪設(shè)想。”
    萬長老將烤好的熏肉送入口中，渾不在意道，“道主他老人家目光如炬，想來已有定計，我們只需要聽命行事而已。
    到時候該打就打，打不過就走，走不了就死，想通了其實也就是那么回事。”
    衛(wèi)韜笑道，“萬長老豁達通透，讓弟子由衷敬佩。”
    “道子過譽了，老夫也不能算是真豁達，只是被玄感妄念折磨得久了，不得不學(xué)會自我開解而已，不然的話，這些年可是不好硬熬過來。”
    萬長老哈哈一笑，抬手指了指遠處，“如果我沒記錯的話，玄武道劉長老的家族就在前方的那座城池，我們明天晚上正好去住上一宿。
    便能好好休息一下，洗去一路風(fēng)餐露宿的塵土，如果遇到劉長老在家，還可以和多年未見的老朋友敘一敘舊。”
    停頓一下，他又接著說道，“當(dāng)然，最重要的是，我們既然已經(jīng)深入玄州內(nèi)部，行蹤就很難再隱瞞得住，倒不如大大方方在玄武道長老家中露上一面。
    如此便能夠引起玄武道的注意，就算是有人心思縝密，想到了三位殿下藏在隊伍，想要動手也會多出幾分顧忌。”
    漫漫長夜過去，車隊在朝陽初升之前便已經(jīng)啟程。
    經(jīng)過大半日的趕路，待到太陽落山之前，便來到了萬長老所說的那座小城。
    靠近城池，前面開始出現(xiàn)了平整方石鋪就的道路，更遠一些的地方，路旁又多出農(nóng)莊田舍等建筑，比之前的荒郊野外多出了許多鮮活人氣。
    入城之后，萬長老熟門熟路，領(lǐng)著隊伍徑直向內(nèi)而去。
    街邊一間間屋子點亮了燈火，燃起了炊煙，耳邊響起此起彼伏的歡聲笑語，撲面而來濃郁的煙火氣息。
    對于生活在城內(nèi)的普通人而言，在天氣嚴(yán)寒的冬季，全家人能圍坐在一起吃上滾熱的晚餐，便是一件相當(dāng)幸福的事情。
    “越是靠近城池中心，環(huán)境便愈發(fā)變得安靜清幽，倒是讓人感到驚訝。”
    衛(wèi)韜觀察著一路走來的變化，面上不由得現(xiàn)出疑惑表情。
    萬長老道，“玄武劉師兄性喜安靜，卻又不愿意住在荒郊野外，那么以其家族為核心的小城，慢慢變成這個樣子也不算稀奇。”
    說話間，車隊已經(jīng)停在了那座園林式的府宅門前。
    門房詢問之后，迅速進院稟報。
    不多時，中門大開，一個身材高大的老者從中快步而出，大笑著迎了上來。
    “我左思右想，都記不起到底是哪個姓萬的老友到訪，直到見了人才知道，原來是卻是青麟山的萬師弟！”
    萬長老笑道，“本人奉道主之命，前往京城巡禮司公干，路過此地便一時興起過來瞧瞧，沒想到還真讓我見到了劉師兄。”
    武青璇三人黑衣蒙面，扮作道兵站在遠處，從頭到尾沒有靠上前來，也沒有引起任何注意。
    劉長老和崇長老見禮之后，轉(zhuǎn)頭朝著衛(wèi)韜看來。
    衛(wèi)韜面帶微笑，與之目光相碰，虛空交接一處。
    兩人同時微微一愣，隨即又若無其事各自移開。
    萬長老介紹道，“這便是本門衛(wèi)道子，頗得寧道主看重，師從余師姐座下。”
    “元一衛(wèi)韜，見過劉長老。”衛(wèi)韜低下頭去躬身一禮，眸子里波光閃動，若有所思。
    劉長老笑容親切，語氣溫和，“教門大比之后，老朽便聽聞衛(wèi)道子之名，名副其實的七宗第一道子，今日一見當(dāng)真是人中龍鳳、氣度非凡。”
    衛(wèi)韜再行一禮，“劉長老過獎，不過都是師兄師姐們抬愛而已。”
    “今日得見兩位老友，又有緣與衛(wèi)道子一晤，當(dāng)真是令人欣喜不已。”
    劉長老引著眾人向院內(nèi)走去，吩咐管家速速去安排房間，準(zhǔn)備席面，待到稍事梳洗休息后，便要來個開懷暢飲、一醉方休。
    衛(wèi)韜跟在后面，目送劉府管家遠去，再看看不遠處隨侍的丫鬟仆役，眼神中的些許疑惑非但沒有散去，反而變得愈發(fā)濃郁起來。
    半刻鐘后。
    在一個青衣小廝的引領(lǐng)下，衛(wèi)韜來到一間精致典雅的客房。
    他沒有去更衣清洗，也沒有去吃桌上的茶點，而是端坐木椅不動，低頭注視著靜靜燃燒的燭火，靜靜思索著一路走來的所見所聞。
    從門口見到玄武道劉長老開始，再到劉府管事，大大小小的丫鬟仆役，都給他帶來可以稱得上是莫名熟悉的感覺。
    細思之下，卻又令人感到驚訝詫異。
    忽然吱呀一聲輕響。
    一陣?yán)滹L(fēng)從外面吹來。
    將本就沒有關(guān)緊的房門推開一道縫隙。
    桌上燭火勐地一跳，整個屋子似乎都在這個瞬間暗了一下。
    緊接著輕細腳步聲響起，很快便來到近前。
    “衛(wèi)道子，宴客廳的席面已經(jīng)準(zhǔn)備好了，大老爺吩咐奴婢請道子前去赴宴。”
    一個容貌秀麗的丫鬟站在門外，屈膝行了一禮。
    衛(wèi)韜沒有說話，只是慢慢抬起頭來，沉默注視著那道纖細窈窕的身影。
    在他的注視下，小丫鬟靜靜站在那里，臉上依舊掛著淺淺的笑容，只是仔細看上去，這笑容似乎從未有過什么變化，從頭到尾都是一個表情。
    如同在真實的面孔上貼了張惟妙惟肖的笑臉面具，并且將之完全固定了下來，自此再也沒有其他變化。
    悄無聲息間，又是一陣?yán)滹L(fēng)吹來。
    客房木門又是一聲輕響。
    啪！
    桌上燭火再次跳動，隨著明暗轉(zhuǎn)換的變化，一股莫名的氣息在客房內(nèi)緩緩蔓延散開。
    “在這座詭宅，除了劉長老，你比其他人更特別一些。”
    衛(wèi)韜低低嘆息一聲，仿佛是在喃喃自語，聲音壓得極低，只有自己能夠聽得清楚。
    小丫鬟淺淺笑道，“道子在說些什么，請恕奴婢沒有聽到。”
    衛(wèi)韜依舊沒有起身，同樣回以一個溫和笑容，“我說的是，你比其他丫鬟仆役的數(shù)量更多，也不知道是好事，還是壞事。”</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