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訊室。</br> 一張張照片擺放在桌面上,都是在案發現場墻壁上發現的,上面的畫面不約而同全部血腥殘忍,肢解的尸塊,流淌的鮮血,以及死者驚恐瞪大了眼睛的模樣。</br> 仿佛沒搞懂是怎么回事,就徹底喪失了生機,失去生命。</br> 他似乎還能看到自己脖頸處噴涌而出的血花。</br> 蘇郁用手指敲了敲桌面,另一只手拿起裝在證物袋里的匕首,“龔帥,我們在你家中找到了泡在福爾馬林里的兩雙手,經過dna鑒定,確定來自于死者高勇和葉文強。”</br> “你有什么要說的?”</br> 龔帥看著手腕上的手銬,笑著搖頭,目光格外的平靜,“沒什么要說的,人就是我殺的,你們說什么我都認,法院怎么判我也沒有怨言。”</br> “我做的事,我承認。”</br> “你為什么要殺害高勇和葉文強?”蘇郁看著他,把信封遞過去,掃了眼上面清晰的字跡,“因為他們是啃老族?”</br> 點點頭又搖搖頭,龔帥垂著頭,面上見不到絲毫的悔恨,更沒有膽怯與忐忑,淡定的仿佛沒有情緒,說出來的話陰冷至極,“他們都是不注重承諾的人。”</br> 嘴角揚起一抹自嘲的笑,娓娓道來像是講故事似的,“我從小生活在孤兒院,但卻和那些孩子不一樣,我是被父母拋棄的。”</br> “那天啊,下著特別大特別大的雨,爸爸媽媽把我帶到院長媽媽面前,告訴我,因為要去處理一些家里的事情,要出遠門,所以讓我在這里暫時生活一段時間。”</br> “他們說,最多兩個月,處理好事情就會回來接我的,我一直等啊等,等到了雪花遍地,等到了來年開春。”</br> “但,他們沒有回來。”</br> 龔帥的目光悲涼,“那個時候的我哭著問院長媽媽,爸爸媽媽是不是不要我了?他們怎么食言了?”</br> “院長媽媽沒有回答我,把我抱在懷里,告訴我,以后她就是我的媽媽。”</br> 那個時候,被拋棄的小龔帥明白了一切。</br> 他變得懂事,變得乖巧,為了不再被拋棄,竭盡所能的照顧幼兒園的弟弟妹妹,努力做好一切,不會抱怨,不會委屈,甚至沒有了自己的情緒。</br> 他害怕再次被拋棄。</br> 無奈的搖搖頭,龔帥伸手抹了下臉,聲音苦澀,“小時候的我,不聰明,還有口吃的毛病,所以很自卑。”</br> 他是連爸爸媽媽都不肯要的孩子。</br> 蘇郁隱約明白了他自卑的原因,微不可見的嘆了口氣,“語言中樞和控制右手的區域都在左半腦,小部分左撇子會因為此原因有口吃的毛病。”</br> “這不是你的缺點。”</br> 龔帥目光注視著她,過了良久,閉上眼睛冷笑一聲,“可就是因為這個缺點,我的童年時候兩個好朋友,就是高勇和葉文強。”</br> “小時候,他們來孤兒院玩,他們不會看不起我,還會給我帶玩具和零食,和他們一起,是我童年最快樂時候。”</br> “看著他們的父母和藹親切的樣子,對自己孩子的寵愛關心,每每看到這一幕,我都會覺得嫉妒不甘。”</br> “但那時,作為孩子的高勇和葉文強不止一次在我面前承諾,以后要加倍的對父母好,孝順他們,照顧他們。”</br> “那時候,我有一點點的釋懷。”</br> 他沒有了父母,沒有了他們的關心,以后也不需要為他們養老送終。</br> 他為自己找到了個不去羨慕的借口。</br> 但后來呢?少年們沒有完成他的承諾。</br> 龔帥回想起白發蒼蒼的老人,起早貪黑拿著大掃帚清理街道,明明擁有不薄的退休金,卻還要為了孩子不得不出來工作。</br> 那張本來應該充滿和藹笑意的臉上,只剩下了疲憊蒼老的皺紋。</br> “他們憑什么食言?!憑什么像個蛀蟲一樣吸食父母的血汗錢!”龔帥的聲音突然拔高,用力拍打著小桌板,“無業游民,不去做工作,雙手向上輕飄飄的要走父母的養老錢。”</br> “自私自利,貪婪成性,只為了自己的一時輕松,完全不顧及父母的辛苦!”</br> “明明他們的父母那么愛他!明明他擁有令我艷羨的幸福家庭!他憑什么這樣!”</br> 龔帥說著說著,眼眶漸漸模糊,變得濕潤起來,聲音里寫滿了不甘,語調放輕,像是質問,又像是呢喃,“我為什么就沒有疼愛我的父母......”</br> “他們為什么可以拋棄我......為什么......”</br> 他想,如果他有這樣寵愛他的父母,絕對不會讓他們在老年還要出去辛苦工作。</br> 但是,他沒有。</br> 擁有這一切幸福生活的人,還像個貪婪的吸血蟲,挖空父母的所有血汗錢。</br> 蘇郁看著他眼角泛紅的質問模樣,仿佛看到了被父母拋棄的無助小男孩,委屈,不甘,害怕,在陌生的環境里漸漸變得沉默。</br> 院長媽媽說,他是個注重承諾的孩子。</br> 是因為被拋棄過,所以才會厭惡食言,厭惡說謊。</br> 龔帥說完了一切,仿佛放下了所有沉重的包袱,渾身輕松,隨意的癱坐在椅子上,喃喃自語著,“他們說了謊,違背了當年的話,就應該付出代價……”</br> “可是,殺了他們,我不開心。”</br> 蘇郁看著他,一時間竟然不知道該說什么好,紅唇緊緊抿著,只能嘆息一聲。</br> 站起身,朝著單向玻璃后面點了點頭,快步推開門走出去。</br> 陸清桉頭都沒回,隨著腳步聲越來越近,把一份文件遞給她,聲音里沒有什么情緒,“龔帥的父母找到了,因為涉嫌故意拋棄未成年人,已經被關進看守所。”</br> “但年限已經超過了追溯時期,可能不會有非常嚴重的處罰。”</br> “那也要讓他們知道自己的錯,”蘇郁一目十行的翻看著文件,抬起頭看著審訊室里沉默的男人,視線復雜,摻雜著很多情緒,“龔帥如果沒有被拋棄,也許不會走上犯罪的道路。”</br> “也不知道,龔俊的父母如果知道了,因為他們當時的錯誤導致孩子犯下彌天大錯,會不會有一點后悔。”</br> 陸清桉看得很通透,眼眸深處寫滿了了然,“有的人用童年治愈一生,有的人用一生治愈童年,原生家庭對于一個人的成長,有著很大的影響。”</br> 蘇郁挑了下眉,帶著開玩笑的語氣,“喲,陸隊怎么看上去像是個哲學家了呢?!怎么給我灌心靈雞湯?”</br> 無奈的揚起嘴角,陸清桉被氣笑了,回懟著,“是啊,雞肉都被我吃光了,只能給你喝湯。”</br> 嘴角抽了抽,蘇郁朝著他豎起一個中指,過兩秒,被自己逗笑了。</br> 他們倆真像幼稚的小孩。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