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訊室。</br> 吳學青從外表上看，和鄰居村民們提到的一樣，憨厚老實，不怎么愛說話，身上非常沒有存在感，五官也沒有辨識度，完全是丟到人群中找不到的長相。</br> 但就是這樣一個大家公認的內向男人，竟然報復殺人。</br> 哪怕被抓捕，面上根本看不到慌張的情緒，安安靜靜的，目光看著對面的人，很平靜，沒有大呼小叫，更沒有歇斯底里。</br> 給蘇郁一種，藏在最后不顯山不露水的惡魔感覺。</br> 拿出放在證物袋里的匕首，同樣直視著他的眼睛，不閃躲，坦坦蕩蕩的，“吳學青，這個眼熟嗎？”</br> “嗯，我拿著它，殺了林向海兩口子?！眳菍W青肯定的回答，聲音云淡風輕的，仿佛在談論今天天氣很好一樣。</br> “你為什么要殺人？”</br> “報復?！?lt;/br> “你恨林向海夫妻倆？”</br> 吳學青搖搖頭，眼里劃過瘋狂和不甘，“我不恨他們。”</br> 蘇郁時刻關注著他的表情，若無其事的問道，“那你恨林嫻嫻嗎？”</br> 男人的動作頓了下，表情復雜，又是皺起眉，又是矛盾的揚起嘴角，過了十幾秒，才搖搖頭，“不，我愛她?！?lt;/br> “只有她給過我家的溫暖。”</br> 也許是近墨者黑，蘇郁的嘴巴也開始陸化，完美同化了男人的毒舌，冷笑一聲，“愛？”</br> “就你那點愛，狗見了都搖頭?！?lt;/br> 吳學青忽然笑了下，抬起頭，像是陷入了某種回憶，拳頭猛的握緊，“對，你說的對，我恨她?！?lt;/br> “她憑什么自己快活卻要我留在回憶里？”</br> “她怎么能嫁給其他人？！明明錯的是她，為什么只有我想要挽回！”</br> 吳學青瞪大了眼睛，模樣怪異，哈哈大笑起來，用手拍打著自己胸口，手銬碰撞著發出清脆的聲音，“我給她跪下，我外出拼了命的打工，我積極和女兒聊天互動?！?lt;/br> “我就是為了留住我的家......她給了我家的溫暖，為什么又要收回去......”</br> 蘇郁看著手上的資料，沉默著手指輕輕敲擊桌面，聲音帶冷，“你為什么要殺害林向海夫妻？”</br> 深吸一口氣，吳學青臉上難得涌上愧疚的情緒，很快又被復仇的暢快取代，“因為我要讓林嫻嫻下輩子活在生不如死里！”</br> “如果她知道，她無辜的哥嫂是因為她的一時錯誤而喪命，她會痛苦的活下去！”</br> “我不要殺她，殺她沒意思，我就要殺她的家人！讓她痛苦！讓她后悔！”</br> “曾經我思考過，林婆子年紀大了，過幾年早晚都得死，但林向海不一樣，他還年輕，他剛剛當了爸爸！”</br> 笑容越來越扭曲陰森，癲狂的模樣看上去宛如惡魔在呢喃，吳學青暢快的笑著，“我故意把孩子留下了，林嫻嫻今后只要看到那孩子，就會活在自責絕望里！”</br> “是她害得那孩子沒了爸媽！”</br> 越聽，拳頭握的越緊，蘇郁的胸膛上下起伏著，聲音冷的帶冰碴，“他恨得不是林嫻嫻，而是你！你才是一切的罪魁禍首！是你剝奪了他父母的生命！”</br> 吳學青目眥欲裂，咬牙切齒的張口，“我對林嫻嫻那么好，我把所有的錢都給她，我甚至跪下來求她不要離婚，是她辜負了我！”</br> “她出軌了外面的小白臉，讓我的女兒沒有了美滿幸福的原生家庭！她該死！”</br> 他越是情緒激動，蘇郁越是平靜，語調里都沒有什么感情變化，“你所謂的好，就是在繼母和妻子發生矛盾時，不停的指責妻子，家里大小事情從來沒有解決的能力?！?lt;/br> “你所謂的好，就是拿著菜刀砍她？就是殺害她的哥嫂？！”</br> 一聲聲質問讓吳學青渾身僵住，機器人似的一動不動。</br> 過了十幾秒，才渾身癱軟下來，喃喃自語著，“不是我......我當時就是一時生氣......我沒想過離婚......”</br> 蘇郁手指點了點證物袋里的兇器，不怒自威的模樣和某男還有點像，“案發當天，你是怎么殺害林向海夫妻的？”</br> 吳學青陷入了回憶，“我知道林嫻嫻嫁人以后，就計劃著報復她，特意去做了個加高的梯子，趁著凌晨沒人，偷偷從二樓進入臥室?！?lt;/br> “本來一切都很順利，但后來不知道怎么回事，李春燕醒了，她看到我就開始喊，光著腳下地想保護她的孩子。”</br> “可她沒有機會了......我殺了她......”</br> 回憶里，李春燕不顧危險沖向孩子這一舉動激怒了吳學青，他抓著她的肩膀，用刀子不停的捅。</br> 也不知道捅了多少下，滿手是血。</br> 林向海這個時候也醒了，下床準備搏斗時，被早有準備的吳學青抓住，刀子不停的捅向他的胸口、腹部......</br> 直到男人倒在地上，鮮血流了滿地。</br> 熟睡的小嬰兒驚醒，并沒有哭，只是用不諳世事的大眼睛看著，咿咿呀呀的想要找媽媽。</br> “那時候，我看著小孩，突然想起了我女兒，”吳學青捂著臉，長長的嘆了口氣，“我爸媽離婚了，小的時候我爸忙，怕我亂跑，就把我像拴狗一樣拴起來不讓我亂跑?！?lt;/br> “心情不好了要罵我，賺不到錢還要打我，說實話，我恨他?！?lt;/br> “后來，后媽來了，她帶著自己的一雙兒女，自然沒有時間照顧我，吃的用的，也都是她孩子剩下的。”</br> “村子里的孩子都不愿意和我玩，說我是野種，我也不知道該怎么說，久而久之，也不會表達，遇到什么事都裝在心里，可以說，那個家，在我眼里根本不是家。”</br> 眼前忽然浮現出女人的模樣，吳學青苦笑著，“是林嫻嫻給了我一個家，溫暖的家，還有可愛的女兒?！?lt;/br> 聲音開始哽咽，“我很珍惜，可這一切都結束了，她收回了所有的好?！?lt;/br> “而我的女兒，也變成了和我一樣的野種?！?lt;/br> “我明白那種感覺，所以我想讓女兒擁有美滿的家庭，有一個正常的童年，不要走上我的老路?！?lt;/br> 吳學青的眼眶很紅，終于，落下一滴淚，用手迅速擦掉，忍住聲音里的情緒，“我不后悔，但我對不起我女兒?！?lt;/br> 只覺得動容又可笑，蘇郁作為旁觀者，只能客觀的搖搖頭，陳述一般的口吻，“所以，你沒有殺害那個小孩？”</br> 沉默的應了聲，吳學青腦海中劃過小時候的不公平，婚后的短暫幸福，女兒甜甜的笑，還有躺在嬰兒車里，小嬰兒單純的眼神。</br> 握緊的雙手緩緩松開，閉上眼睛仰著頭，突然笑了下。</br> 算得上，是他這輩子做過的最后一件好事。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