戀愛是場你追我跑的游戲。 由于這種游戲的特殊屬性,幾乎先天注定了“臉皮薄,吃不著”。 而反過來,往往只有那些敢于丟下身份架子,拋開日常行為準則的約束,沒理由也能創造出理由,沒借口也能找著借口的人,才能為自己盡快贏得這場游戲的勝利。 洪衍武就是這樣典型的例子。 他采用的手段盡管有些無恥,可成功地讓水清突破了心理障礙,效果倒是極好的。 當他蹬著自行車帶著水清回到觀音院的時候,他的身份不但實現了本質的飛躍。 就連水清推車進院之前,回首看他的表情也不再像姐姐看弟弟了。 而是那種小女人的嬌羞含笑,透著對戀人的依依不舍。 于是他今天所有努力,便擁有了一個完美的回報。 哪怕他自己的自行車還扔在電影院門口那也無所謂。 要按他此刻的心氣兒,茲要能和水清多待一會,哪怕讓他付出一輛紅旗轎車的代價,也一點不嫌貴。 同樣的,回到家里的水清也陷入巨大的幸福中。 這個幸福來的如此突然,以至于她感到一陣不真實的恍惚。 細細回想起來,她更是十分的奇怪,明明這次見面就不是這么打算的,怎么最后居然會變成這樣了呢? 到底是因為他的甜言蜜語?還是因為他的膽大妄為?有或是因為我早喜歡上了他,其實一見到他,內心就已經暗自妥協了? 沒有開燈,水清在自己的屋里,坐在自己的床上,反復地琢磨洪衍武剛才對自己說過的那些話。 一句一句的回想,讓她的眼里再次淚光微閃,不得不得承今天聽到的那些話這是她這輩子聽過的最好的贊美。 只有洪衍武,才把她看做世界上最好的女人。 他確實是個大人了,每一句話都充滿了情誼,讓人感動。 真好,戀愛的感覺真好。 甚至讓人連餓都感覺不到了,她一點都不想吃東西。 忽然,水清又覺得不好意思起來。 她一下撲在自己的床鋪上,把臉埋在了枕頭和被褥里,靜靜地享受那只有她自己才明白的幸福。 這天是1983年的4月7號,這個日子她將永遠地印在心里。 不過要說真正熱鬧的,還是第二天在單位。 這天大清早兒水清一進廠門,就透著邪門兒。 因為要不了多久就快到上班時間了,偏偏眼瞅著工人們興高采烈亂哄哄,爭相接伴兒往大食堂跑。 等叫住一撥臉熟的人一問才知道,敢情大食堂今兒早飯難得加了一餐炒肝兒。 一個工人嘴里還說呢,“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明明周三已經按規矩賣過了呀?怎么今兒周六就又賣上了啊?” 另外一人就搭茬。 “我聽說,好像那做炒肝的師傅家里有什么喜事了,這才臨時加了三鍋。有些趕早兒來,頭撥兒進食堂的人都沒趕上呢。” 這時候其他人就說了。 “沒想到啊,咱晚來也有晚來的好。要真這樣,這位爺天天家里鬧喜才好。我說,咱就別管那么多了,趕緊去吧,別一會兒賣光了。” 就這樣,“呼啦啦”的,就都進食堂去了。 水清心知肚明是怎么回事啊,心里既泛著甜,也有點不好意思再去食堂吃早飯了 而讓她更沒想到的是,她在辦公室坐了沒多久,藍招娣竟然主動給她把早飯送到眼跟前兒來了。 原來這是剛才她去食堂吃飯時,洪衍武的鄭重托付。 那不問可知啊,女人間的玩笑肯定就開始了。 “來,千金大小姐。嘗嘗吧,專門為你留的,咱小武親手做的。要不是他實在忙不開啊,我看都得親自跑過來喂你了!” “你這人,胡說什么呢!” 水清不好意思了,可藍招娣這才剛開始呢。 她故意使得自己的語氣呈現出一股酸溜溜的味道來。 “哎呀,你還不明白?我這是嫉妒唄。跟你比,我就是個丫鬟命,打飯永遠得靠自己排大隊。不像你呀,不動窩,就有人上趕著替你想著、留著。所以要有人再敢大言不慚,跟我說這個世界是公平的,我非一口冰鎮汽水噴死他不可。” 水清覺得自己實在不應該笑,可嘴角卻很不忠實地背叛了她。 藍招娣一看更來勁了,明知故問地說。 “瞧瞧,瞧瞧,心情大好啊。據我所知,只有一件事才能讓人變得這么榮光煥發。快老實交代,什么情況啊?怎么昨天還不愿意去呢,今天一來就大不一樣了?說呀,你們到什么程度了?擁抱?接吻?啊,你們……” 水清大羞,實在聽不下去,站起來就去捂藍招娣的嘴。 “再胡說,你!” 藍招娣唯恐天下不亂,眉飛色舞地哈哈笑。 “好好,不說不說,你純潔,他也純潔,你們兩個都純潔,那還談什么戀愛啊?” 得,臊得水清沒轍沒轍的。 可樂極生悲,就因為笑太過分,岔了氣兒。 揉著肚子的藍招娣再沒能躲過去,被水清一把抓住了。 “行啦,清兒,我錯了,我錯了……我不敢了,饒了我這回吧。” 倆人兒鬧了一氣兒后,藍招娣不是敵手,終于高舉了白旗。 “真不敢了?” “不敢了。哎,你們明確關系了?” “當然明確了!” “瞧你這得意勁兒的。看不出你還懂得欲擒故縱,情場高手啊……” “你又來胡說!什么高手?” “好好好,你純潔,是歪打正著行了吧……哎喲,你掐我腰!” 嘿,要不說兩個女人一臺戲呢。 就光這“小擒拿”對陣“點穴手”的功夫戲,演起來就沒個完了。 當然,這一天也不光是甜蜜快樂的。 上午,隨著保衛科接到了天橋派出所查對他們情況的一通電話,水清和洪衍武昨天晚上的事兒便不脛而走。 雖然他們本身是正常戀愛,并沒什么過錯,而消息的傳遞最初范圍,也只是限于領導階層。 但因為大部分人的眼里,都覺得他們在一起不般配、不和諧,還是為此引來了一些麻煩。 像水清的半拉上司——工會的魏大姐,就專門和水清做了一次談話。 希望她能對自己的未來和前途負責,慎重考慮伴侶的選擇問題,至少是不應該找一個有勞改前科的人。 而水清直說到唇干舌燥,才算是把自己的心意跟魏大姐表達清楚。 可即使如此,終究也沒能說通魏大姐放棄成見,對洪衍武另眼相看。 為了這件事,一下午,水清都有點悶悶不樂。 她不高興不是為了別的,她也知道魏大姐是為了她好。 可問題是,連這樣一個好心的大姐她都說服不了,她也實在難以有信心。讓水家和洪家兩個家庭順利接受她和洪衍武的新關系。 這個現實的難題啊,壓得她心情實在有些沉重。 好在這些負面的影響最終也沒能帶到周末去。 下午六點半,當天色變暗,辦公室里亮起了燈光,屋里又只剩下水清一個人的時候。 洪衍武提著敲開了她的門,帶給了她一份驚喜。 “知道你要加班,我來接你。” “還要一陣呢,我得把手里的文件寫完。要不……” “要不,要不你先吃飯吧。吃完飯再寫,慢慢寫,多晚我都等著你。” 洪衍武微笑著,變魔術一樣從身后拿出來兩個飯盒。 “快吃吧,還熱著呢。是你喜歡的糖醋魚,我大食堂給你現做的。以后只要你加班,我就給你開小灶,我再不會讓你不顧自己的身體了。” 水清登時又被感動了,溫暖一下就把一切不快驅散了。 不過,當洪衍武關上門一把將她擁入懷里。 她立刻又緊張上了,以為洪衍武會像昨天那樣不管不顧地親吻她。 說實話,她并不是不愿,初戀的女孩恨不得將自己融入男友的懷中,水清豈能例外? 只是女性的矜持,加上場所的特殊性,她實在覺得這樣的親昵,進展未免太快。 也生怕被別人透過窗戶看見,那還怎么見人呀。 “別,不行……這里是……” “好好好,拉拉手總行吧,拉拉手。” 出乎意料的,洪衍武和昨天完全不同,到真是彬彬有禮的好說話,居然馬上就放開了她。 然后只拉著她的手,坐在了辦公桌前。 跟著他用另一只手一邊打著飯盒,一邊說,“明天咱們去公園吧,帶上曉影。你需要輕松一下,孩子也需要娛樂。” 這讓水清又徹底浸泡在了幸福的蜜水里。 她不禁想,招娣說的真沒錯呀,男人的體貼,才是夠讓女人找一輩子的。</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