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歌兒里唱的那樣,“一波還未平息,一波又來侵襲”,洪衍武自己還沒著落呢,他就真的得為別人的飯轍操心了。 2月15日的白天,“小雷子”終于拿定主意,派“壇子”給洪衍武帶了話。 說是愿意以兩千伍佰塊的價錢,接手“紅葉”的“19路線”以及他那些不愿轉行的兄弟們。還說如果同意,就于當日傍晚六點去菜市口的“勝利小吃店”(南來順),做個正式交接。 要說這個價格可絕對不低了,甚至比當初洪衍武用武力逼著“八叉”和“弓子”買下的“40”路,價錢還高些。 想來這里既有洪衍武和“紅葉”的面子,也有“小雷子”自己迫不及待擴充實力的渴望,或許還因為有“老鬼”在背后給予支持,多方因素下才得到這么好的條件。 相比起來,“紅葉”專門留給“小酸棗”的那條貫通馬連道的“46路”線,價錢就要差上許多了。 “小酸棗”實力要比“小雷子”差上一大截,手頭不寬裕,最后強弩著也只能出一千塊錢。 不過,“46”路線程畢竟要短上許多,何況也有交情因素在內,倒也不能完全混為一談。 總之,“紅葉”從洪衍武口中得知這個消息是相當高興。派“淘氣兒”去送了回信之后,索性又通知了“小酸棗”,讓他晚上也一起赴約,這樣便可以一次性把兩方面都交代妥當了。 約好的時間很快到來,傍晚六點,“勝利小吃店”里熱鬧非常,各路相關人馬準時齊聚在此。 洪衍武是帶著陳力泉、“小百子”和“小媳婦兒”一起去的。“紅葉”則是所有的兄弟全體出動,大概有四五十人。 而“小雷子”是勢力最大的“土地爺”,帶去了十來個人。至于“小酸棗”呢,也有“寶五”和其他幾個心腹跟著。 另外,見證人也并不缺少。本來平日里來這兒吃飯的“玩主”、“佛爺”就不少,那么當天只要趕上的,自然就全成了見證這一盛況的座上賓。 還真別說,“小雷子”在“老鬼”調教下,已經很有幾分“把子”的范兒了。他帶著人剛一來到飯館,當眾抱拳就是一句話。 “今兒來的都是朋友,趕上了就是緣分,無論是誰進了這個門兒,吃好、喝好就行,所有的都算我的!” 這無疑立刻得了個滿堂彩兒。那些所謂的“同道中人”,無論與“小雷子”認識的還是不認識的,個個抱拳稱謝。至于“紅葉”那些無意改行的手下,也隱隱都有了一種“新把子不小氣”的感覺。 不過要說辦事最局氣的,還當屬“紅葉”。 因為在“小雷子”和“小酸棗”當堂把錢付清之后,“紅葉”連眼皮子都沒眨一下,就把所有錢給大家伙兒分了。 這里可不是說光是賣兩條公交線的三千五百塊,那還有“紅葉”的老底子呢,全部錢財加起來足有五千多。 并且具體的分配方式更是不同一般。 “淘氣兒”作為跟隨“紅葉”時間最長的手下,拿了一千。“菜刀”、“順子”、“三蹦子”、“機靈兒”這四個是“隊長”,每個人得了三百塊。而其余三千塊,全是按人頭平分的。 到末了,“紅葉”自己竟然一個子兒也沒拿! 就這份灑脫和大方,實在是讓在場的眾人沒有想到,無論里外還是各方各面,就沒一個不服的! 或許也正因為如此,“紅葉”的話才深得手下兄弟們的信任。 以至于除了“機靈兒”和另外十幾個人表示愿意跟著“小雷子”繼續干之外。其余三十多人,竟然都聽進了“紅葉”的勸告,就此“金盆洗手”,以后甘愿地跟著洪衍武,去過“本份的苦日子”。 就這樣,在眾目睽睽下,“紅葉”的全部手下正式改換門庭。 自此,“紅葉”走上了一條與其他人完全不同的路。而“小雷子”和“小酸棗”全多了一份“產業”。 只唯獨洪衍武有苦難言,為了還人情債做了平生第一次“虧本買賣”,不得不擔下養活三十多口子的“光榮使命”。 再然后,那就是整個飯館來歷一百多號人高高興興的、喝著、吃著、聊著,串著桌子地敬酒,互攀交情了。 按禮數,“紅葉”、“小雷子”、“小酸棗”、洪衍武這四個人,肯定要先彼此對飲三杯,然后才能各聊各的。 “紅葉”是知道洪衍武今后的難處的,之后便緊著一個勁兒地殷勤敬酒。“小酸棗”已經得知了“寶五”的事兒,也對洪衍武相當感謝,頻頻舉杯。 而“小雷子”更是不能不承洪衍武的情兒。 這是因為不但是洪衍武撮合成了今天的交易,另外,他還把手里那些南城玩主們的欠條都送給了“小雷子”,讓他去賣人情。 何況通過這件事,“小雷子”也對“小媳婦兒”上套兒的事兒,自己沒能主動查明很有些抱歉。 所以這么一來,大家盛情之下,洪衍武簡直快喝成酒嗉子了。還沒吃一口菜,他就已經被灌了半瓶二鍋頭了。 他也不傻,趕緊尿遁,想借上廁所先躲避一時。 可沒想到席面兒上誰都看出了他的居心。大家這通哄他喲,是死活不放他走。 還好最后“小雷子”站了起來,聲稱要跟他同去“噓噓”。這樣有了“監護人”,洪衍武才獲準離去。 不過和“小雷子”一起離席之后,洪衍武卻發現了一個很過分,很不正常的現象。 就看飯館這份兒亂吧!一桌桌五大三粗的漢子,沸沸揚揚,喳喳呼呼,到處都是明目張膽吹牛X和劃拳的聲音。 “一個螃蟹八只爪兒呀,兩頭尖尖這么大的個兒呀……” “哥倆好啊,七個巧呀,五魁,五魁,六六順哪……” 而且除此之外,還不乏**之語。 “一個姑娘胖嘟嘟哇,兩個大咂兒提了嘟嚕啊……” 敢情在靠近門口的一張桌上,有個小子劃拳和別人不一樣,不但專愛用那些帶色兒的酒令,他還形色逼真、十分投入。 比如他說著“胖嘟嘟”時就故意鼓起兩個腮幫子,說到“提拉嘟嚕”時,成心挺著干癟的胸,兩肩一前一后地搖晃著,那德行樣兒大了去了。整個屋子里聲音最大的,就數這張桌子了。 就這景兒,又有哪個普通的顧客敢登門?飯館里無疑已經成了各路玩主們的包場了。 出了門,大感憂慮的洪衍武見“小雷子”還為之哈哈大笑,不免特意提醒了他兩句。 “雷子,你不覺著現在很奇怪么?去年時候,我們在飯館吃喝,還得遮遮掩掩。到哪兒去,都是低聲細語,生怕引起旁人的注意,有誰敢這么高聲叫喊呢?更甭說嘴里喊著‘兩個大咂兒’來劃拳了! “你再看今兒這景兒,連服務員都習以為常了!可萬一真要有誰去管個閑事,跑到派出所一報告,一抓可就是一大串兒!你自己說,這么干這不是找‘折’嘛?” “嗨,物極必反!你多留神吧,別掉以輕心。市面上越是鬧得歡,也就離‘大抄’不遠了。”(黑話,指全市或各區范圍的統一抓捕行動。六七十年代的規律大多是發生在五一,十一,元旦之前)” “小雷子”當然是個明白人,聽了面色就為之一變,而且越琢磨越有道理,不由得冒了冷汗。 “你說的對,是鬧得有點太不知所謂了!待會兒回去,我就派人門口盯著去!打明兒起,還是夾起尾巴沉著的好!” 隨后,他又很承情地說了句。 “對了,要是不偷不搶,管三十多人的飯轍,可真夠你一戧的!你心里有譜了沒有?真需要幫忙你隨時言語,要錢要人,咱保證沒二話……” “小雷子”能放出這話,足以證明一系列的示好沒有白費。洪衍武心里多少感到些許欣慰。而就在他忍不住想訴訴苦的時候,前面不遠處的菜市口電影院正好散場了。 烏泱烏泱上千號人一下涌了出來,轉眼就把胡同口擠滿了。取車的,找人的,呼朋喚友的,議論聲,叫喊聲,車鈴聲撞擊在一起,熱鬧得就跟一鍋沸水似的…… 此情此景,卻讓洪衍武立刻滋生出一股異樣的敏感。他甚至隱約就看到了一小片亮光在遠處晃動著,這種感覺似乎是本能的閃念間就冒了出來。 他忍不住脫口而出。 “雷子,我……想在菜市口占你一塊地界,行嗎?”</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