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口村還是那個龍口村，但又不太像那個龍口村了。　　因為這里和往日最大的區(qū)別，不僅僅在于村里確實富了，蓋了不少新的大瓦房。　　家家戶戶都買了大彩電，成了京城范疇名符其實的第二個彩電村兒。　　更在于公用設施的興建與完善。　　在見證了這個村子數(shù)百年歷史的大榆樹下，除了村委會和學校起了兩棟相當規(guī)模的新樓房之外。　　村民們過去乘涼的幾塊大石頭和一個石碾子都被挪走了。　　換成了出自工藝品廠，簇新的六組石桌石凳。　　那條蜿蜒曲折貫穿村子的黃泥主干道，也已經(jīng)被拓寬成了水泥路，路兩邊正在增置路燈。　　此外，還有了公共廁所，公共澡堂，公共圖書館、飯館、商店。　　而商店里琳瑯滿目的商品，全是安太陽和安月亮哥兒倆去城里送貨，順道從“北極熊第一服務公司”轉(zhuǎn)批的東西。　　因此飯館和商店就門口也仿效“北極熊日夜商店”和“北極熊餐廳”的樣子，在門口擺出了不少撐著陽傘的塑料桌椅。　　可供村民們閑坐，在此享受一瓶冰凍啤酒或冷飲……　　說白了，此處已經(jīng)不是過去那個愣頭楞腦，充斥著落后小農(nóng)意識的傳統(tǒng)農(nóng)村了。　　而是變成了一個具有前衛(wèi)性格和城鎮(zhèn)化意識的現(xiàn)代化村莊。　　要知道，京城大部分小胡同才不過剛剛隨著城市道路升級改造，順帶把泥土路改成了瀝青路。　　京城第一個彩電村，雖然也靠著好幾個村辦廠賺了大錢。　　可鈑金、噴漆，破壞了自然環(huán)境不說，村干部都忙著給自家蓋房，并沒有一個子兒花在公共設施上。　　因此龍口村眼下呈現(xiàn)的新面貌，別說旁人了，就連洪衍武也是大吃一驚。　　他真沒想到兆慶全憑自己的規(guī)劃，能把村子改建的這么好。　　就憑他的這份遠見卓識和大公無私，不少鄉(xiāng)長或縣長恐怕也及不上呢。　　而那些受聘而來的“京城小學”的六位老教師就更開心了。　　說實話，他們受聘本是為高薪所動，心里是帶著一定的固有偏見，打著下鄉(xiāng)吃苦的準備來的。　　結果沒想到龍口村的實際條件這么好。　　教師宿舍里紗窗、暖氣、電風扇、冰箱、洗衣機、電視，一應俱全。　　就連教室條件也比京城一般的小學好不少，黑板教具一應俱全，都是新的。　　要單以硬件兒來論，不知道的能把這兒當市重點了。　　甚至伙食全是免費的，一日三餐都在村里飯館吃。　　早餐是饅頭、稀粥、雞蛋、咸菜、腐乳管夠。　　正餐標準是每人一個菜的份額，可以自主點菜，大伙兒湊在一桌吃。　　所以在幾位老教師的眼里，龍口村距離實現(xiàn)共產(chǎn)主義已經(jīng)不遠了。　　他們不免有點感動的私下里說，沒想到龍口村這么重視教育，給大家這么好的待遇。　　這要是不能把村里的孩子教出幾個有出息的來，對不起村里的厚待啊。　　但說到底，觸動最大的，還得屬洪衍亢。　　因為他的思想里，對內(nèi)地落后、保守、愚昧、貧窮的印象，才是最深刻的。　　一方面，是他真沒想到紅色政權下也能出現(xiàn)這樣安居樂業(yè)，生機勃勃，奮力追趕時代腳步的村落。　　另一方面，作為村里的帶頭人。　　無論是安書記的淳樸、熱情，允泰的氣度、素養(yǎng)，還是兆慶謙和、友善。　　都讓他不能不心生好感，不被他們的人格魅力所打動。　　但最讓他沒想到的，卻是通過這三位，居然又把洪衍武身上隱藏的本事給顯露出來了。　　比方說，接風宴上。　　安書記敬完教師們，就私下跟洪衍武討教。　　說他現(xiàn)在為難的是，村民們有錢了反倒不會好好過日子了。　　聚賭酗酒的越來越多，還有亂搞男女關系的，問他有沒有什么辦法。　　這可是涉及到人性弱點的難題。　　人吃飽了，確實很容易游手好閑，硬管只能治標不能治本。　　洪衍亢自覺難解，可洪衍武卻能以毒攻毒，一下子看到問題本質(zhì)。　　他都沒打磕巴，說不就是錢多了鬧得嘛，那就好辦。　　“您啊，雙管齊下，一方面舉辦工藝技術和體育文藝比賽。用物質(zhì)獎勵和榮譽，來引領村民興趣向良性發(fā)展。”　　“另一方面也用經(jīng)濟懲罰道德敗壞的行為。誰胡來，年底分紅就酌情減扣。”　　“反正規(guī)矩做人有賞，自甘墮落就罰。那到底是要富還是要窮，他們自己就掂量出來了。”　　安書記聽了是茅塞頓開啊，覺得靠譜。　　立刻舉起大拇指，一仰脖兒就把杯中酒干了。　　洪衍亢經(jīng)過細思量，也不能不說這個堂弟當真懂得人性。　　看來讓他管企業(yè)，當總經(jīng)理，肯定能井井有條。　　而跟著兆慶又和洪衍武討論起買賣的情況，　　洪衍亢這才得知，敢情京城故宮和長城的旅游商品，也是這位堂弟的財源之一。　　那不但賺的是外匯，銷售渠道也近似壟斷了。　　好家伙，這龍口村整個廠子的東西都不夠他賣的。　　要再加上服裝的買賣，里外里那每月得賺多少啊？　　于是洪衍亢不免又覺著小瞧這位弟弟了。　　后生可畏啊，就憑這樣的眼光，這樣的手段，照他這個年紀。　　的確應該算是商場中年輕一代中的佼佼者了。　　香港那些商界名流的后代，是絕沒有這樣白手生發(fā)的本事。　　難怪人家不在乎他那一百萬，難怪二叔對他這么看重，這般放心呢……　　而就在洪衍亢正覺得自己對洪衍武越來越了解，已經(jīng)可以基本客觀的認識他的時候。　　結果允泰又跟洪衍武討論起最近收來的古玩，這又第三次大大刷新了他的認知。　　他可沒想到這位堂弟的文化素養(yǎng)居然也不錯。　　一直都在默默收斂著這些內(nèi)地還不太看重的東西。　　甚至是帶著家國情懷，避免這些寶物流失海外，才把錢花在了這方面。　　這是要奔儒商的路子去啊，也很有點張伯駒的意思。　　遠非那些俗不可耐，眼里只有真金白銀，別墅游艇的香港富豪可比。　　沒錯沒錯，這才叫世家子弟，這才是他們洪家與眾不同之處。　　那些人算什么商人，懂得什么真正的商業(yè)道理？　　不過是些沒有底蘊，靠著運氣暴發(fā)的投機家而已。　　總之，就這一頓飯，接二連三的，洪衍亢在洪衍武的身上發(fā)現(xiàn)了越來越多的驚喜。　　當然，他也越來越被洪衍武身上藏著的東西所驚到。　　好家伙，這位堂弟可不虧是二叔的兒子，完全是真人不露相啊。　　真是難為他了，二十啷當歲的年紀，他怎么做到這么嚴絲合縫，不顯山不露水的呢。　　這絕不是什么穩(wěn)重成熟，少年老成之故。　　而是他壓根沒把這些事當什么大事啊！　　這么看的話，那他的心胸抱負得有多大啊？　　有意思的是，就在洪衍亢心里暗暗咋舌，忍不住琢磨這個問題的時候。　　才第二天，他就似乎觸碰到真正的答案了，但卻又是他萬萬難以接受的。　　敢情這天兆慶帶隊，用汽車拉著洪家的親屬和幾位教師去了石花洞游玩，帶大家先去領略一下還未開放的溶洞風采。　　結果意外來了，就在兆慶和洪衍武正商量有關景區(qū)服務項目的時候。　　對龍口村大力扶植，對兆慶有知遇之恩的縣委林書記也帶人來視察工作了。　　這一見到他們自然過來攀談，見洪衍亢的裝束，又一打聽竟然是港商。　　這位林書記可就興奮了，不但全程陪同游覽，還擺了酒席請了午飯。　　不為別的，這個年頭正值拉海外投資的熱潮，林書記也是為了自己政績，想求洪衍亢投資景區(qū)呢。　　而且胃口不小，希望洪衍亢能蓋個一萬平米的大酒店。　　那至少意味著要千萬的資金投入啊。　　可洪衍亢才帶來多少錢啊？而且情況不明，他又怎肯輕易許諾啊？　　自然把這事兒推給洪衍武應付。　　好家伙，結果他萬沒想到，洪衍武這獅子一大開口啊，差點沒把他給嚇懵了。　　這小子居然大言不慚的說，不蓋普通酒店，標準太低。　　要蓋就蓋像“香山飯店”那樣標準的山莊酒店。　　關鍵是得看一看縣里的優(yōu)惠政策有沒有誠意。　　比如說，占地方面的費用和年限啦。　　再比如說，縣里的信用社能不能提供一部分貸款？　　眼瞅著幾年獲利無望，蓋完山莊又給店里提供了就業(yè)崗位，總不能資金壓力都由他們來承擔吧？　　這一聽，那林書記二話不說，立刻容光煥發(fā)，滿應滿許。　　結果好嘛，一頓飯吃完，喝得稀里馬虎之后，在兆慶和不少縣委官員的共同見證下。　　一筆涉及資金高達兩千五百萬至三千萬之巨的酒店投資，居然就跟說醉話似的，這么草率的定下來了。</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