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蒹捂住嘴站起來, 急忙想用手去撈,一雙筷子卻快她一步,輕輕巧巧將粥碗里的棉布帕子給撈了出來。
“多謝裴公子。”夏蒹抿唇, 看著裴觀燭將未被粥水染透的帕子夾到桌上。
少年沒說話,撩起眼皮看她。
夏蒹視線一掠,二人目光交匯,又一瞬而過, 轉身朝向男女主時,夏蒹已如往常掛上笑靨, “不好意思啊柳姐姐許大哥, 這么重要的帕子讓我給弄臟了, 要不我回去洗一洗,再把這帕子還給你們吧?”
主角二人自然沒說什么,夏蒹呼出口氣, 待終于吃完飯,剛想拿著棉布帕子回屋,身邊坐著的裴觀燭卻先一步起身,一聲不吭的回去了。
反常。
夏蒹看著少年的背影,半束起來的發梢在空中弧度極小跳躍一下,被陽光映照的有些刺目, 再一晃眼,少年便已繞進了拐角的樓梯,一片衣角也不留的消失不見了。
男人心,海底針。
更別提,這個男人還是位半覺醒的殺人魔。
夏蒹洗干凈了棉布帕子,去客棧外買了些需要用的針線。
沿路小攤販叫賣,五月南方, 已進初夏,夏蒹上小攤販前買了一兜銀絲糖跟糖冬瓜,又買了兜瓜子。
也不知要在此處待多長時日,不嗑點瓜子解饞真是不知該干什么好了。
出人意料的是,不止夏蒹她們的懸賞令難挑,柳若藤與許致也同樣未瞧見合適她們自己的懸賞令。
“大抵是老天想讓咱們再同行一陣子。”
夜里,柳若藤對夏蒹笑著道。
“也許吧。”夏蒹勉強回了個笑臉,手里攥著潮濕未干透的棉布帕子,心下躊躇不定。
其實柳若藤說的有點不對。
這不是老天的安排。
這一切都是作者的安排。
原著里這一段劇情夏蒹其實已經忘得差不多了,可今日柳若藤回來跟她說沒接到合適的時,她便忽然想起來了。
原著也是這樣,主角二人護著身穿喪服的裴觀燭來到金陵附近的懸賞司蹲守數日,才接到了第一個能夠順路去冬周的懸賞令。
也是那個懸賞令,讓裴觀燭這個殺人狂第一次在讀者面前露出了馬腳。
如今這個節奏,想來柳若藤與許致還是會和原著一樣接下那則懸賞令。
也不知,裴觀燭會選擇繼續跟她同行,還是控制不住走上原書的老路。
雖然夏蒹心里知道,裴觀燭是這個‘世界’上,唯一一個和她同樣受到作者排斥,不該存在,且逃離劇情掌控的不安定因素。
可她還是因此難寐,躺在床榻上聽著身邊柳若藤漸漸睡熟,才帶著東西去了后院。
昨夜夏蒹去后院泡溫泉時,看到途徑溫泉池的路上有一處青石小亭。
拿著針線,她懷里抱著裝著零食的紙袋過去,抬眼卻見青石小亭里已經坐了個人。
淋濕的墨發披散至一側,少年穿著雪色中衣,外面松散披著身靛藍外裳,夜深露濃,他孤身一人坐在青石小亭一側,身邊只一盞宮燈為伴,手里拿著卷長長的簡策,正垂眼看得入神。
夏蒹沒說話,抱著懷里滿當當的東西坐到裴觀燭另一側。
她得趁著這點時間,趕緊把帕子給縫好。
天色陰暗,夏蒹出來的急,忘了帶燈照明,對著一片漆黑,瞇起眼對了好幾次也沒將線引進去。
正要再試一次,瑩瑩光輝忽然落到她面前。
夏蒹起眼,是裴觀燭不知何時提著他方才手邊的那盞宮燈過來了。
“多謝。”夏蒹抿了抿唇,對著那點光亮將線引進去,展開手上的棉布帕子,裴府復雜的家紋用以金線繡在上頭,清晰可見。
“為何?”
針剛穿透棉布帕子,夏蒹起眼,看向方才說話的裴觀燭。
少年面上沒有一點溫度,他好像才泡完溫泉,身上檀香味都淺淡了不少,“你為何要這樣?”
裴觀燭無法理解。
他又不怕那二人會知道。
少年垂下眼,手搶過夏蒹手里的帕子。
卻在即將拿走的一瞬被少女使蠻力拽了回來。
棉布帕子在二人手中繃得筆直,夏蒹生怕拽壞了,“裴公子,你快松松手!”
少女一雙杏眼迎著亮,裴觀燭與她對上視線,微微蹙眉,松了指尖。
帕子回到手里,夏蒹松了口氣,對著光亮將線穿進去。
家紋在少女手中漸漸變成了另一種樣子。
裴觀燭看著她動作細致的穿針引線,眸中是淡淡不解。
“夏蒹。”
裴觀燭喊她,夏蒹抽空抬了下頭,“嗯?”
“你討好我,是想得到什么?”
夏蒹:
他這句話把夏蒹問懵了兩三秒,才回過神來。
“你蹲下來。”夏蒹停了針,看著他道。
裴觀燭像是有些不解,好半刻才蹲到了她跟前。
夏蒹憋著笑,從旁邊擱著的紙袋里裝模作樣的偷摸摸拿出個東西,用身子捂著,“裴公子伸手啊。”
裴觀燭與她對視,伸出手掌。
少女抿緊唇,在他手心里丟了一根糖冬瓜。
“哈哈哈哈哈”
頭一次有機會能耍他,夏蒹看著裴觀燭茫然的目光哈哈大笑出聲。
“這是何意?”裴觀燭在她囂張的大笑聲中迷惑發問。
“糖冬瓜,給裴公子吃的呀。”
裴觀燭看了看這個糖冬瓜,又看了看夏蒹。
“你用這個討好我?”
“不是討好你呀!”怎么還總繞不開討好這個彎了!
夏蒹放下帕子,從紙袋里拿出根糖冬瓜叼在嘴里,“這是給裴公子吃的,是跟你分享的小零食,你吃嘛。”
清甜香味散在鼻尖,裴觀燭手心里擱著這根糖冬瓜,微微蹙起眉。
“我不吃,”裴觀燭將糖冬瓜丟進夏蒹身邊放著的紙袋里,“你到底想要什么?想要我不殺你?還是有其他別的目的?”
“沒有呢!”夏蒹看著他,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裴觀燭的世界里好像總是缺點什么,特別講不通話,“我單純就想對你好,再說咱倆才是一伙的,我不向著你我向著誰啊!”
一伙的?
裴觀燭偏過頭,漆黑眼珠一轉不轉。
騙子。
“這樣,”裴觀燭面上浮起一如往常的笑,坐到夏蒹身側,“嗯,就當是這樣吧。”
夏蒹沒理他,家紋好改,夏蒹又添了幾針就弄好了。
“好啦。”夏蒹將帕子疊起來放進自己口袋里,轉過頭正想跟裴觀燭說聲告辭,便正巧巧對上對方湊近了的漆黑眼珠。
“怎么?”裴觀燭睜著一眨不眨的眼睛問她。
夏蒹被嚇了一跳,“……也沒什么事,就是我要走了,跟你說一聲。”
“嗯”裴觀燭湊近了她,夏蒹才注意到裴觀燭的發間還在往下落著水。
“不過我有件事,需要你去做呢。”
夜色里,少年的聲音溫柔到不可思議,尾聲融進晚風里,夏蒹的心卻被一種即為莫名的情緒裹挾。
“什么什么事?”
“你伸手。”裴觀燭彎起眼,唇像染著血一樣紅的病態。
夏蒹伸出手。
裴觀燭從自己衣襟里拿出一樣東西,學著夏蒹方才的樣子,笑著將東西偷摸摸的放到了夏蒹的手心里。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夏蒹面色慘
白。
手上放著的,是一把血跡未干的匕首。
是砍了王媽媽手的那把匕首。
“本想著把這只匕首扔了的,可就是冥冥之中總覺得有點用處,原來用處在這里啊。”裴觀燭像是感嘆,冰涼的手捧過夏蒹微微發顫的指頭,攥著她捏緊了匕首。
“夏蒹,你去把那二人殺了。”
裴觀燭笑著說。
夏蒹呼吸發顫,手腳一片冰涼。
“殺?這是裴公子對我下達的任務嗎?”
少女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裴觀燭聽著她的話,心中泛起一種好似如興奮的情緒。
啊,這種情緒。
裴觀燭捧著夏蒹的手,放到他自己如今正在瘋狂跳動的心口。
如果他能一直都處在這樣的狀態該多好。
最讓他開心的是,這個情緒是他的燈籠,他的夏蒹帶給他的。
和以往的每一次都不同,他殺人時,打人時,也經常會這樣,可往往都會帶著一種極為惡心,反胃的感覺。
可是夏蒹帶給他的就不會,從來都不會。
因為夏蒹是干凈的。
所以她帶給他的情緒,也是這骯臟世間里最干凈,最令他著迷的。
真的,真的真的好想就這樣把她掐死啊。
她的血,她的內里,她的一切,肯定也會很干凈,很漂亮吧?
裴觀燭這樣想著,胸口處卻傳來一陣悶鈍的疼痛。
“唔”裴觀燭蹙起眉,往下看。
是夏蒹用刀柄用力的打了一下他的心口。
“你就知道這個是吧!”夏蒹嘴唇發涼,情緒激動到呼出的氣都是顫的,“沒有主角光環就算了!天天還總是想著法作死!你說你跟他倆斗什么呢!他倆又沒惹你!你看不慣他倆那咱們忍一忍過些日子走了不就見不著了嗎!真不知道你天天到底想干嘛!我再也不想跟你說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