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宛五年三月十三,  距離陛下和蘇菀女官的婚禮還有兩天時間。
    原本留在京都看熱鬧的宿闖等人目瞪口呆。
    宮里找他們？
    不對，應(yīng)該說禮部土地司找他們？！
    土地司的人也沒想到，蘇菀女官在成婚前還把這事給辦了。
    反正就是找來宿闖等人,  賞賜萬兩黃金,  并且要把宿闖等人從海外運(yùn)過來的土豆都拉到京都。
    到時候土地司的人,  還有蘇菀女官一起，看看怎么種植這東西。
    當(dāng)年蘇菀女官用空章舍人的名字，就種成甜菜,  還提高甘蔗的制糖率，更不用提其他事了，有這樣的豐功偉績，那蘇菀女官說土豆能行,  那就肯定能行。
    可趕在大婚前把事情辦妥，她也是第一人了。
    也不是蘇菀著急,  而是想著反正最近也沒事？
    蘇菀從三月十二已經(jīng)出宮備嫁，她家親朋不多,  頂多是她的一些朋友過來走動。
    蘇家倒是想來，但謝沛那邊的手段自然不用說，蘇家一句話都不敢多說，只當(dāng)沒蘇菀這個女兒。
    誰讓他家主動跟蘇菀斷絕關(guān)系,  之后更是頻頻受到威脅。
    若敢多說一個字,  那個動輒抄家殺頭的冷血帝王,  會放過他們？
    越知道陛下對蘇菀有多喜歡，他們家就有多害怕,  這家的兒媳婦還在家中罵過,  說他們認(rèn)不清真佛,  現(xiàn)在丟了大好前程也活該。
    其實(shí)他家誰不為這事心痛,  心痛也無用，想想他們做的事，再想想自己的小命，還是老老實(shí)實(shí)，當(dāng)做沒這個人吧。
    蘇菀知道蘇家那邊沒事，心里可就更安定了。
    這會于淑，春香都在這里，連衛(wèi)鈞卓暉都能請假來蘇菀家?guī)兔Γ挥谜f詠蘭姑姑，封萍姑姑。
    院子也極為熱鬧。
    于淑是跟柴煥一起來的，兩人在去年就已經(jīng)結(jié)為夫妻，看著也恩愛得很。
    這會于淑過來，她好歹也是過來人，雖然她婚禮給蘇菀參考價值不大，但也說了自己的經(jīng)驗(yàn)。
    她這邊說著，春香倒是聽得認(rèn)真，等到秋天她也要成親，家里幫忙定的親事也不錯，那家公子比她小個一兩歲，看著羞澀得很，不過倒是個好人。
    這會于淑的經(jīng)驗(yàn)對蘇菀來說一般，可對春香卻是有用的。
    蘇菀看著她們兩個一個說，一個聽，忽然發(fā)現(xiàn)李蓉蓉也在聽。
    等察覺到蘇菀的目光，李蓉蓉小聲道：“我跟遠(yuǎn)房表哥的婚事也要近了。”
    還真是，好事湊一起了？
    也不對，應(yīng)當(dāng)說誰讓她們是一起進(jìn)宮的小宮女，一起進(jìn)宮六年，出來的時候各家肯定在幫忙定親。
    所以也不是湊一起，而是她們一起進(jìn)宮的緣分如此。
    誰都想不到六年前一同進(jìn)宮，現(xiàn)在她們幾個成為好友。
    蘇菀倒是放空自己，反正該學(xué)的都學(xué)了，現(xiàn)在讓她臨時抱佛腳都不可能。
    誰知道成親這樣繁瑣。
    不知道謝沛這會在干什么，是還在處理公務(wù)，還是跟她一樣。
    蘇菀笑了笑，回想起剛來這里的時候，其實(shí)是不習(xí)慣的。
    但她只能迅速收拾好情緒，進(jìn)到陌生的皇宮當(dāng)中，好在有很好的女官照顧，要是到其他地方，雖然還有自信走出一條路，卻不能像這樣順利。
    更想不到，她去宮中接到的第一件差事，去給關(guān)帝廟關(guān)帝老爺送供奉，還遇到謝沛。
    那會的謝沛遠(yuǎn)不如現(xiàn)在身量高大，臉上雖然冷然，但偶爾會有點(diǎn)稚氣。
    不過想想那會的他，估計(jì)已經(jīng)心思深沉，也是她確實(shí)什么都不知道，否則撞到他去隔壁兵仗局練武的事，肯定不會有什么好下場。
    只能說機(jī)緣巧合。
    她當(dāng)時還不知道宮里有多麻煩，每天做菜還挺快樂的。
    雖然現(xiàn)在也快樂，公務(wù)之余繼續(xù)做菜，還能教更多人做菜，可蘇菀也明白，她如今許多非同這個時代的自由怎么來的。
    既有她自己拼出來的，也有女官們拼出來的，還有謝沛懂她。
    謝沛只怕是這世上最懂她的人，所以不等她提出異議，已經(jīng)把自己的行為處事按照她喜歡的方式改。
    也不是她臉大，好像確實(shí)如此。
    若不是因?yàn)檫@份懂她，只怕她真的要奔赴草原。
    呼延薔這次雖然沒能過來，但她派了使臣帶了貴重的禮物來此，不僅是給天祥國的，還有單獨(dú)給她的禮，其中就有一匹上好的，適合遠(yuǎn)距離奔跑的好馬。
    幸虧謝沛還看不懂她跟呼延薔的暗語，不然總覺得欒都族很危險。
    在最開始知道謝沛心意的時候，蘇菀是做了兩手打算，甚至現(xiàn)在也不會放棄兩手打算。
    可后來的事情都知道了。
    謝沛這人太會算了，尤其算計(jì)她的心。
    罷了。
    這樣的日子好像不錯？
    蘇菀看著外面晴空萬里，好像有點(diǎn)期待婚禮趕緊到來？
    趕緊結(jié)束吧，結(jié)束了，就不想了。
    話是這樣說，日子過得還是飛快。
    夫婦之跡，人道之大倫。禮之用，唯婚姻為兢兢。
    古人認(rèn)為婚姻是人生中最美好的事情之一，司馬遷更覺得婚姻是特殊的感情，還具有專一的美德。
    不管后世他人如何變化，在蘇菀謝沛這里，倒是可用這幾個詞。
    三月十六清晨，被邀來觀禮的四方使者，還有現(xiàn)在都迷迷糊糊的宿闖主仆，后者怎么都不敢置信。
    前幾天他們還覺得，這次下決心送上土豆失策了，沒想過短短幾日，竟然能來參加陛下跟蘇菀女官的婚禮？
    儀式從清晨開始，這里主要是陛下在忙，祭天地，祭人神。
    雖說在之前冬祭時已經(jīng)稟告過父母祖先，但現(xiàn)在仍然告知天地神靈，天祥國皇帝謝沛要娶女官蘇菀為妻。
    太廟金冊上也要正式寫了蘇菀的名諱，等到迎娶儀式快結(jié)束的時候，蘇菀過來同謝沛一起跪拜皇室先祖，算是禮成。
    皇后的名字永遠(yuǎn)寫在天祥國皇室金冊上。
    不管以后朝代更改時節(jié)變遷，蘇菀永遠(yuǎn)都是謝沛的皇后。
    禮記里所說，昏禮者，將合二姓之好，上以事宗廟，而下以繼后世也，故君子重之。
    講的約莫也就是這回事了。
    謝沛自然禮節(jié)周全，這是他等了許久的事，動作都顯得格外莊重。
    種種繁禮一直持續(xù)到黃昏時分，這個時候出發(fā)迎親，婚姻古時也叫昏因，男方黃昏時去迎親，所以叫昏，女子跟著男方出門，這叫因。
    不過對皇家來說，陛下成親，自然不用自己迎接。
    但這是對一般皇家人來說，在他們陛下這，根本不會派朝中重臣代替迎接，這種事陛下肯定親自去啊。
    畢竟定親提親都自己去了。
    這次必然還是自己前去相迎，禮部確定流程的時候，只是略略問過，就知道陛下的心意。
    要不是為了小心謹(jǐn)慎，他們估計(jì)問都不用問，誰都能猜到陛下的想法。
    不過皇家迎親，并不騎馬，而是準(zhǔn)備規(guī)格最高的八架御座，這御座巍峨不凡，四面有飛檐，飾有金箔雕刻，再有剪花寶石鑲刻九龍飛天樣式，屬于陛下車架中最為華麗的一種。
    陛下則坐在御座之上親臨。
    這樣的車駕共有兩個，前者陛下坐上，后者是皇后所坐，四周多了帷幕，現(xiàn)在迎親時還是空的。
    只等著把皇后娘娘接到，坐到此車上迎回。
    路上設(shè)水路，就是前面儀仗隊(duì)的灑掃開路，后面跟著行幕，步障，儀仗，兵士等等，前面有身穿紫衫宮娥行進(jìn)，手上捧著奇珍異寶，后面更有浩浩蕩蕩的車馬儀隊(duì)，香木為之，加金飾，再有金銅鑄成的梁脊。
    遠(yuǎn)遠(yuǎn)看去，仿佛神仙出行。
    今日出行，并未清退御街行人，反而與百姓共樂。
    從皇宮到蘇菀家門口，一路金銀銅板撒了一路，直聽百姓山呼萬歲，此聲不絕于耳。
    別說京都人，就算外鄉(xiāng)人也都聚在街道兩旁，只等著看這場大婚。
    只見這隊(duì)伍前后□□千人，更有大學(xué)士隨行，一路上花團(tuán)錦簇，車水馬龍，跟隨的王孫公子們皆佩玉帶，跟著一起迎親。
    這種熱鬧只怕這輩子也就見一次了。
    蘇菀這邊已經(jīng)換好服飾，頭戴鳳冠，上面金銀鑲嵌珠寶，大小花朵共二十四株，這是只有皇后才能佩戴的規(guī)范，與皇帝的通天冠相等。
    衣服則是大袖花錦袍，腰間著玉帶，玉帶纏著香纓。
    蘇菀母親桂娘含淚把香纓上系了香囊，這代表父母囑托，以后要時刻記掛云云。
    這邊禮成，門外鼓樂聲已到，遠(yuǎn)在幾條街外都能聽到鑼鼓喜樂聲。
    迎親的隊(duì)伍到了。
    按理說應(yīng)當(dāng)是女方父親兄長在門口迎接，行三揖三讓禮，這才能進(jìn)門。
    但蘇菀這里只有母親，又因?yàn)閬碛H的人是皇帝，禮部就把這步免了，只等著新娘上車。
    陛下成親，也鮮少有人會攔門，畢竟普天之下敢跟陛下開玩笑的，這會正在備嫁。
    蘇菀拿了禮扇，被女官等人簇?fù)碇鲩T，只是出門的時候又回頭看了看母親。
    桂娘淚眼婆娑，讓她恍惚間似乎看到上輩子的母親。
    “去吧，陛下等著呢。”
    蘇菀低頭，再看看備嫁的房間，雖說在這住得并不算久遠(yuǎn)，可此刻出門卻是很少能回來了。
    尚食司長官輕聲安慰：“走吧，以后還有更好的日子呢。”
    長官之前是不喜蘇菀嫁給陛下的，當(dāng)時以為她喜歡的小宮女會當(dāng)普通妃子。
    可現(xiàn)在卻不這么想，有情人終成眷屬，何況陛下跟蘇菀，兩人之間的感情還有什么好說的。
    蘇菀也看看長官，長官于她更像師父。
    也是長官護(hù)著一眾宮女，才有了她更大膽的想法，蘇菀朝母親，朝長官微微福身。
    兩人具是眼泛淚光。
    踏出這個門，菀菀真的要成親了。
    謝沛在門外罕見難耐，直到視線里出現(xiàn)那個熟悉又渴望的身影。
    菀菀今天格外不同，大約是終于要成親了，所以更加不同。
    等兩人并肩站在一起，雖說隔著禮扇，但都能看出對方神情不同。
    過了許久，謝沛才道：“走吧，回家了。”
    蘇菀想笑，又覺得這會笑得不合時宜。
    怎么還回家了。
    謝沛直接橫抱起蘇菀，引來眾人一片驚呼，再看陛下直接將皇后娘娘抱到第一輛馬車當(dāng)中。
    兩人同乘一輛車回宮？
    還都坐頭一輛？
    禮部眾人面面相覷，還好還好，他們想過這一遭，所以只是心里驚訝片刻，然后按部就班行禮。
    陛下的想法是不好猜，但對皇后娘娘的事上，那是一猜一個準(zhǔn)。
    蘇菀被抱起下意識拉住謝沛袖子，扇子都稍稍偏了些。
    干嘛啊？？？
    不過周圍百姓的起哄聲讓她第一次覺得，早知道該用蓋頭的，扇子擋表情也太難了！
    兩人上了馬車，謝沛一手環(huán)抱蘇菀，另一手執(zhí)金鞭象征性趕車三次，意思是迎接新娘的馬車是新郎啟動。
    這邊三聲鞭響，禮樂聲再起，在禮官的引導(dǎo)下，一路鞭炮齊鳴，明顯比來時還要熱鬧。
    接下來什么太廟祭祀，什么行大禮等等，蘇菀感覺自己是提線木偶，反正禮官怎么說，她就怎么做。
    還有什么共牢而食，合巹而飲等等。
    就是一起吃第一頓飯，代表是一家人，呈上來的每一種食物都要吃三次，代表三飯告飽，食禮完畢。
    分別是米飯，肉湯，一點(diǎn)醬
    這基本是蘇菀今日吃過最多的食物，成親太折騰人了！
    接著還要喝三次酒，前兩次用爵，最后一次用對半剖開的葫蘆做成瓢，這就是合巹而飲。
    禮節(jié)到這一步，基本已經(jīng)是深夜。
    外面明月高懸，屋內(nèi)燈火通明，禮官的聲音也漸漸地變得模糊。
    謝沛先反應(yīng)過來，下意識扶住蘇菀細(xì)腰，讓她勉強(qiáng)還算站得住。
    什么禮節(jié)都想到了，怎么忘記蘇菀的酒量？
    之前的果酒都能醉人，何況這三杯酒，也怪他沒提醒，早知道應(yīng)該換成最淡的酒。
    但想想蘇菀的酒量，怎么樣都能醉人的。
    好在官員，禮官等人漸漸離開，宮人們也默默退出。
    宮人已經(jīng)鋪好床鋪，上面盡是花生桂圓紅棗等物，謝沛一個沒看牢，摟著的人差點(diǎn)直接躺上去。
    想著菀菀稍微碰觸就會有紅痕的肌膚，直接躺上去明天定然青紫一片。
    等寢殿門徹底關(guān)上，謝沛才摟著蘇菀，幫她清理出能躺下的被褥，只是蘇菀手臂勾著謝沛脖子，連帶著兩人都倒在軟紅的被帳當(dāng)中。
    謝沛的手碰到蘇菀腰間系著的纓帶，輕輕取下，喝醉了的人仿佛毫無察覺，甚至親昵地蹭蹭他臉頰。
    謝沛目光深沉，他終于娶到蘇菀。
    終于結(jié)為夫婦。
    月色如水，繁星滿天。
    緋紅之色在兩人身上顛連起伏。
    夜色長也不長。
    美夢倒是很短，短到蘇菀只能輕聲求饒，讓她睡一會吧，就一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