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來說話……”
    韓老爺子見到韓雪華，似乎精神頭足了不少，說話也能連貫了，而且聲音明顯大了許多。
    韓雪華聽話地從地上站起來，坐在了床邊，依然緊緊拉著老爺子的手。
    韓老爺子望著韓雪華朦朧的淚眼，臉上露出了一絲慈祥的微笑，說道：
    “曉華……把……口罩摘了，讓爸爸好好看看你……”
    “這……”韓雪華猶豫地看向了顧琳。
    在重癥監(jiān)護病房里一切都要非常小心，戴口罩的目的就是防止病毒通過飛沫傳播給病人。現(xiàn)在老爺子的身體如此虛弱，盡管他原來在家中都是一言九鼎，但韓雪華也不敢自作主張。
    顧琳已經(jīng)猜到了老爺子身體突然好轉(zhuǎn)的可能原因，她嘆了一口氣之后微微點了點頭。
    這個時候做任何防護措施，都已經(jīng)沒有什么意義了。
    韓雪華立刻將口罩摘了下來。
    老爺子望著韓雪華飽經(jīng)風(fēng)霜的臉，微微顫抖著撫上了韓雪華的臉頰，說道：
    “曉華，爸爸知道，你這些年……受了不少苦……當年是我錯了，我不該干涉你的感情生活……你不要怪爸爸……”
    韓雪華的眼淚簌簌地往下低落，抽泣著說道：
    “爸……我從來沒有怪過你，是我不懂事惹您生氣了……我……這二十多年，我每一天都想您和媽媽……我每天都看新聞，如果能在電視里看到您，我就會高興一整天……”
    韓雪華的情感如同開了閘的大壩一般宣泄了出來。
    在南浦的這些年，尤其是方揚的父親病故之后，韓雪華一個人將孩子拉扯大，其中歷經(jīng)了太多太多的艱辛。每當夜深人靜的時候，她總會有一種無邊的孤獨，感覺自己是個沒爹沒娘的孩子一般……
    直到今天，她親耳聽見父親的話，父女兩捐棄前嫌，才突然感受到了一種家的溫暖。
    “傻孩子……”韓老爺子輕輕撫摸著韓雪華的臉，慈愛地說道。
    現(xiàn)在的老爺子就是一位行將就木的老人，早已沒有了韓雪華兒時見到的那種錚錚鐵骨的行伍之風(fēng)。
    顧琳上前來低聲說道：
    “曉華，爸爸剛剛蘇醒過來，不能說太多話……”
    韓老爺子微微擺了擺手，把目光投向了方揚，微笑著問道：
    “曉華，沒猜錯的話……這就是你的孩子吧？”
    韓雪華連忙點了點頭，然后對方揚說道：
    “揚揚，快過來叫姥爺！”
    方揚也摘下了口罩，走到病床前，叫道：
    “姥爺您好，我是方揚。”
    韓老爺子的目光在方揚的臉上轉(zhuǎn)了一圈，和藹地說道：
    “你好……孩子，這些年你跟你母親在一起，吃了很多苦。這都是姥爺造成的，希望……你不要怪我……”
    方揚連忙說道：
    “姥爺，我們從來沒有怪過您，倒是我媽這些年一直都很內(nèi)疚，覺得二十多年不能在身邊服侍你們，是她的失職……”
    “回來了就好，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韓老爺子說道，“孩子，過來讓姥爺好好看看你……”
    方揚聞言走到另一側(cè)的床邊蹲下身子，抓住了老爺子的手。韓老爺子用慈愛的目光仔細打量著方揚，半晌才說道：
    “跟你媽媽小時候一模一樣……”
    韓雪華此刻情緒也平復(fù)了不少，聞言笑著點頭說道：
    “爸爸，別人都說揚揚比較像我呢！”
    方揚很想反駁，但是卻不敢開口。自己都二十多歲了，怎么可能會像年輕時的韓雪華呢？那不成娘娘腔了？
    他的眼前頓時浮現(xiàn)了周俊寧那白凈的臉，連忙晃了晃腦袋將這些雜念拋了出去。
    韓老爺子依然帶著微笑看著方揚，這個到了二十多歲才與他見面的外孫，第一次接觸就讓他非常喜歡，也許是血脈傳承的那種與生俱來的親切吧！
    這時，韓老爺子望著方揚的額頭，臉色突然變了，眼睛定定地盯著方揚額頭看，嘴里喃喃地說道：
    “星耀印堂……星耀印堂……”
    顧琳一直注意著老爺子的狀態(tài)，突然發(fā)現(xiàn)儀器顯示老爺子的心率有些時常，頓時緊張了起來，連忙走到了床前。
    韓老爺子似乎知道顧琳的想法，他微微擺了擺手示意自己沒事。事實上他的呼吸也慢慢平穩(wěn)了下來，而儀器上顯示的數(shù)據(jù)也逐漸恢復(fù)了正常。顧琳這才微微松了一口氣。
    韓老爺子望著方揚問道：
    “孩子，你額頭上的印記是一直都有的嗎？”
    印記？方揚被韓老爺子的話弄得一頭霧水。韓老爺子又伸手指了指自己額頭上的位置，說道：
    “就是這里……那個紅印……”
    方揚頓時明白了過來，他的額頭上確實有個類似胎記的星形痕跡，但是平時并不明顯，甚至根本看不出來。只有當他情緒激動或者劇烈運動之類的，那個痕跡才會漸漸顯露出來，但也只是淡淡的紅色。
    知道韓老爺子問什么之后，方揚連忙說道：
    “姥爺，這個痕跡我出生的時候就有了呀！不過平時是看不出來的，今天是見到姥爺我心情比較激動，所以一下子就顯露出來了。”
    韓雪華自然知道方揚的這個情況，也點了點頭說道：
    “爸，揚揚從小就這樣。一發(fā)脾氣額頭上就有一小塊紅印。”
    韓老爺子喃喃地說道：
    “果然如此……”
    韓雪華緊張地問道：
    “爸爸，怎么了？”
    “沒什么……”韓老爺子又微微側(cè)頭看向方揚，親切地說道，“揚揚，你有女朋友了嗎？”
    沒等方揚回答，韓雪華就笑著說道：
    “爸爸，揚揚的女朋友是他大學(xué)同學(xué)，長得可漂亮了……下次讓他帶來給您瞧一瞧……”
    韓老爺子卻看著方揚，頗有深意地問道：
    “就一個？”
    方揚頓時大窘，老爺子莫非是神仙不成？在床上昏迷了好幾個月，醒來就知道自己第一次見面的外孫不止一個女朋友？
    韓老爺子沒有等方揚回答，見他臉上的表情就露出了一絲了然的笑容。
    韓雪華覺得老爺子的問題有些怪怪的，但是她此刻還沉浸在父女相逢的喜悅當中，也并沒有往心里去。
    老爺子表面非常平靜，但是內(nèi)心卻是掀起了巨大的波瀾。
    他是一個徹底的唯物主義者，但這一次他也不禁產(chǎn)生了一絲動搖。
    事情還要從幾十年前說起。
    抗倭戰(zhàn)爭中，韓老爺子在一次突圍中與大部隊失去了聯(lián)系，腿上又受了傷，后面還有追兵。就在單槍匹馬的韓老爺子準備與追兵同歸于盡的時候，一位游方道士救了他。
    道士背著韓老爺子躲開了敵人的搜捕，并且把他帶到了一座廢棄的山神廟中養(yǎng)傷。
    這個道士似乎頗有些手段，當時背著老爺子爬山如履平地。養(yǎng)傷期間都是靠道士采的草藥來敷傷口，吃的也是游方道士去獵取來的。每次道士都是空著雙手沒帶任何工具出去，但是回來的時候基本上都能收獲不少獵物。
    老爺子的傷很快就痊愈了，他要去追趕大部隊。兩人在山神廟門口告別的時候，道士突然說要為老爺子算一卦。
    當時老爺子可是堅定的布爾什維克，自然不會相信這些封建迷信的東西。但道士是他的救命恩人，就這么拒絕他似乎不太好，于是老爺子就由著道士給他看手相、面相，心想反正不管他說什么著自己都不相信就是了。
    結(jié)果道士說老爺子將來會成為統(tǒng)領(lǐng)千軍萬馬的大將軍，下半生地位顯赫，創(chuàng)建了豪門大族云云。
    好話人人愛聽，老爺子雖然不相信算卦之說，但還是地謝過了道士的吉言。但是道士又接著說，在老爺子百年之后，家族存在家道中落的危險，不過老爺子命中有貴人，韓家應(yīng)該能有驚無險。
    當時才二十來歲的韓老爺子，自然不會把道士的話當回事，他還笑嘻嘻地開玩笑問道士自己命中的貴人到底是誰。
    道士說這位貴人會是他的家族晚輩，同時還給了老爺子四句話：
    驚才絕艷
    命犯桃花
    星耀印堂
    龍騰九霄
    最后道士還不由分說將一塊玉佩塞進了老爺子手里，說是送給那位有緣人，然后就很快地離開了。
    軍隊有紀律，是不能隨便收受老百姓東西的。但是等老爺子追出去的時候，道士已經(jīng)走得不見蹤影了。他只好將這塊玉佩帶在了身上。
    這玉佩等于是老百姓的饋贈，并不是繳獲的戰(zhàn)利品，因此老爺子事后也沒有交公，而是貼身戴著，心想下次遇到道士的時候一定要交還給他。
    結(jié)果后來老爺子南征北戰(zhàn)，轉(zhuǎn)戰(zhàn)大江南北，就再也沒有遇到過這位道士了。直到趕跑了倭國鬼子，又打贏了內(nèi)戰(zhàn)。老爺子正如道士所言，在一場場戰(zhàn)斗中屢立奇功，職務(wù)越做越高，建國后更是進入了軍隊高級領(lǐng)導(dǎo)干部序列。
    而那塊玉佩就戴在老爺子身上幾十年了。
    本來老爺子對道士的話并沒有放在心上，只是每次看到玉佩的時候，他都會想起那個救過自己性命的奇人。
    但是剛才方揚在抓住老爺子的手的時候，他突然感到懷中的玉佩似乎有點發(fā)熱。緊接著他就見到方揚額頭上的星形印痕，猛然間就想起了那道士的話語，所以才會突然心情激蕩，抓著方揚問了那些看上去有些莫名其妙的問題。
    老爺子越看越覺得方揚就像是那個道士說的家族晚輩。雖然隔著幾十年都能算出來，這聽上去有些匪夷所思。但是經(jīng)過了漫長的歲月，老爺子也知道很多事情并不能武斷地以封建迷信來概括。
    你沒見過的，不代表不存在。
    韓老爺子想了想，艱難地伸手從懷里掏出了那塊玉佩，看著方揚微笑說道：
    “揚揚，拿著……這是姥爺送你的見面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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