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午時,柳星沉如約而至,云淮衣則與其約在后園相見。
這侯府后園平日里人跡罕至,除了那些專門負責打理花草的人,幾乎再不見其他人的蹤影。
彼時揚州三月,春光乍泄,然而侯府后園,亭樹蒼臺盎然有序,白湖釣磯水澤靈秀。屏山云垂,竹林煙霏,無一不是巧奪天工的妙筆。
待清風驟起,掠水鏡而過,搖擺間宛如玉酒橫縠,閑靜中恰似蜻蜓點翠,落花橫飛。這中間得一分一毫,一絲一點,俱都是江南春景之精華。
“侯爺不愧是有品位的人,這才是真正有錢人的生活。”柳星沉展開折扇,在胸前微微扇動,可見他嘴角露笑,又似有其他含義。
“何以見得?”云淮衣起身,與他同立湖畔,這景色他已見了許多年,既不鑲金篆玉,也無寶樹雕梁。何以就成了柳星沉口中的有錢人?
柳星沉轉身看向他,雙眼含笑時酷似半月,微微頷首,解釋道:“這真正有錢人的生活,自是該像臨淄公晏元獻所說的,‘樓臺側畔楊花過,簾幕中間燕子飛’。庭院之中,包羅萬象,四時景色,各不相同。而非什么‘軸裝曲譜金書字,樹記花名玉篆牌’等小人乍富的做派。”
饒是貴如云淮衣這般的公侯,聽到柳星沉的這一席話也難免受用,“柳閣主好見識,淮衣佩服。”
柳星沉一收折扇,走至亭中坐下,看向云淮衣,頗有些反客為主的意思。
“侯爺這次用‘拂曉’傳我來,是碰到什么棘手的事了?”
所謂“拂曉”,乃是天機閣相互傳遞信息的三大信號之一,“拂曉”一般用于提醒發生的突發事件。剩下兩個是“正午”,“黃昏”。分別代表了集合與撤退。
云淮衣拿出地圖,交給柳星沉,隨后說道:“瀛洲,境天樓。”
柳星沉聽到境天樓這三個字,神色陡然嚴肅,將地圖在石桌上展開,果見東海之上的一片未知之中,被人用朱砂圈起。
“據我所知,朝廷目前還沒有進攻幾大仙門的計劃吧。”柳星沉深知憑云淮衣的身份,斷不會平白在一個沒有意義的問題上浪費時間。“那玉蟒千歲再厲害,總不至于妄想獨霸廟堂與江湖……”
他口中的玉蟒千歲,便是大內三千宦官統領安崇海。
如今皇權旁落,宦官掌朝,安崇海一人之下,早已是權傾朝野。
加之其武道巔峰,堪稱天人大境,就連江湖之事也開始屢屢涉足。
雖說二者本不相關,但安崇海把持朝政下的廟堂,與江湖之間的血雨紛爭,看起來似乎已不可避免。
云淮衣聽罷微微搖頭:“并非如此,只是近來東海倭寇頻發,都指揮使請我調查倭寇之中,是否有境天樓的門人。”
柳星沉雖是松了口氣,但仍是出言拒絕:“瀛洲本就虛無縹緲,境天樓在江湖上更是只有傳聞。侯爺讓我調查此事,實在愛莫能助。”
“那你這次算是拒絕我了?”
云淮衣旋即走近一步,站在柳星沉身前,兩人一俯一仰,陷入對視。
柳星沉撤回目光,起身再度展開折扇,身子卻轉向湖面,道:“不是拒絕,是完成不了。侯爺大可以算我這次任務失敗,是打是罰,我無話可說。”
“從你接手天機閣,到現在還沒有失敗的任務。”
云淮衣轉過身,語氣冰冷。
可柳星沉聞言卻站起身,用手按住他的肩膀,換他坐下。其纖長的五指看似脆弱,力量卻是大得驚人。
云淮衣眉頭一鎖,打掉柳星沉的手,神情驀地嚴肅起來。
“侯爺說的沒錯,天機閣對于侯爺交辦的任務,向來是竭盡全力,但盡力不代表可以逆天。所以,還請侯爺派一個我天機閣夠能完成的任務。”
“為什么你們對瀛洲都是三緘其口,對境天樓更是噤若寒蟬。”云淮衣視線向左,捏緊雙手,聲音中似有責備。
柳星沉則聞言轉身,反問道:“我倒是好奇,侯爺為何對境天樓如此執著?”
“我只是覺得這個名字熟悉,但又奇怪為何這些年不曾聽人提起。”那種感覺再一次涌上云淮衣的心頭,是那種被未知包圍,深陷黑暗,而且孤立無援的感覺。
“侯爺,有些話,我本不當說。但你自己心里應該有數。這二十年里的順風順水,名利雙收,已是天大的福惠。真沒必要去趟這個渾水,自尋煩惱。”
“你如何管這個叫自尋煩惱?”云淮衣聞言側目,絕美的臉上除了冷峻,更多了些許憤怒。
柳星沉感覺到了云淮衣的怒意,他一開始就知道這些本是不該說的,但既然說出來就無法收回,“侯爺,實話說明吧,對于境天樓,我天機閣此前不是沒有出動過人馬,但最終都消失在了東海,沒有半點訊息回來。大海之上,風高浪急,絕非兒戲。縱然您指揮過水軍,那也全是在近海作戰,救援補給一應俱全。而遠海,您有去過嗎?瀛洲這個地方本就神秘,境天樓更是秘中之秘。去者至今無人生還。您說您對于這樣的一個地方抱有好奇,不是自尋煩惱又是什么?”
柳星沉深知,和親王公侯們打交道,話若難聽,態度就要謙卑。
“我知道了。”云淮衣嘆息一聲。
柳星沉恭敬行了一禮,“若無他事,容我告退。”
云淮衣點了點頭,示意他隨時可以離開。
目送柳星沉離開后,云淮衣獨自坐在亭中。
眼前的景色哪有柳星沉說的那般別致,俱是假山死水,一派死氣沉沉。
有道是話在人說,事在人為。
可柳星沉的話也并非全無道理,如今東廠的人就在來此路上。不管他是因何事前來,揚州城終歸不能平靜。天機閣為揚州負責,為侯府負責,更為自己負責,此時讓他們調查東海,的確不是最佳時機。但若真如他說所那般,瀛洲自始至終從未有人涉足,境天樓也只是存在于傳聞,為何居定人又那般肯定,倭寇實力大增是與境天樓有關。
一團亂麻,思緒萬點。
云淮衣輕輕擠按眉心,再抬眼看向天空時,原本晴朗的四周忽地變得晦暗,方才頭頂上的太陽也不知何故躲藏了起來,成團的濃云被描出一圈圈金線,府內也變得異常悶熱煩躁。
他看了眼后園通往石頭巷的門。
出去走走,或許真能平復一下自己的內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