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十
    一半圓滿（上）
    開春了。
    后海的冰還未化開, 已有成串的鴨子撲騰著翅膀游來游去。
    春江水暖鴨先知。
    傅承君坐在湖邊的石凳子上，挑眉，“所以年都過完了，還沒拉到投資？”
    兩位學生老老實實立在面前。
    昭夕撇嘴：“誰說沒拉到？這不是已經(jīng)拉到了一半嗎？”
    魏西延插嘴：“雖然那一半還是她哥友情贊助的?！?br/>     昭夕：“……”
    傅承君笑了。
    “早幾年回中戲看我，不還夸海口說, 沒有你拉不到的投資？”
    昭夕嘀咕：“誰知道他們那么勢利眼兒呢？也就一部電影沒過審, 拖著沒上映，就立馬不給面子了?！?br/>     “我看不是上部電影的事。”傅承君目光清明注視著她，“紀錄片有多大個市場，你心里清楚。”
    三月的風帶著涼意, 吹綠了柳梢，帶起一池漣漪。
    昭夕安靜了一會兒, 才說：“清楚也要拍?！?br/>     “虧錢怎么辦？”
    “反正是孟隨的錢……”昭夕話說一半, 看見傅承君皺起的眉頭，才正經(jīng)回答, “現(xiàn)在市場不景氣, 影視公司一家接一家注銷。我跟好幾個大平臺談過, 投資雖然拉不到, 但他們還是愿意出資引進的。”
    “只上平臺嗎？不考慮院線？”
    “院線當然優(yōu)先考慮, 但我也要把后路找好。如果院線虧錢，至少還能通過平臺彌補?！?br/>     師徒三人在湖邊談了很久。
    最后散場時，傅承君才說：“剩下的一半，我去學校爭取。”
    兩人一怔，不敢相信地抬起頭來。
    師傅老了, 當年上課時還被學生們譽為中戲的臺柱，老帥哥一枚，如今兩鬢斑白，風霜滿面。
    可他笑起來時，還有年輕時的況味，像風云流散。
    “教了半輩子書，也就遇見你們兩個愣頭青，別人都在功利的路上越走越遠，你們卻還熱衷于犯傻……這點像我?！?br/>     滿腔熱血，撞撞南墻又何妨呢。
    傅承君是騎著自行車離開的，擺擺手說：“不用送了，騎回學校也就十分鐘。”
    他單腳支地，回頭看著兩個年輕人，伸手指指。
    “放手干，別給我丟人?！?br/>     年中，初夏已至。
    昭夕開始收拾行李。
    小嘉忙忙碌碌在衣帽間和客廳來回跑，屋里明明開著空調(diào)，她還熱的滿頭大汗。
    “防曬霜五瓶夠嗎？我總覺得不夠……”
    “防曬冰袖每個顏色一副吧？好搭配你的衣服。”
    “裙子用帶嗎？我看還是帶兩條，萬一需要艷壓地質(zhì)隊女隊員什么的？”
    昭夕失笑，“哪來的女隊員？程又年說，除了我們拍攝組有女性，他們連只母蒼蠅都沒有。”
    “那，裙子不帶了？”
    “不帶。”
    昭夕走到行李箱旁，看著地上擺著的三只大箱子，嘆口氣。
    “清減清減吧，一只就夠了?！?br/>     小嘉眼睛都直了。
    “一只？你的面膜化妝品都能放半只箱子，一只怎么夠？”
    昭夕蹲下來，一樣一樣往外拾撿。
    “化妝品不帶，防曬霜帶上就好?！?br/>     “風衣不需要，襯衣也不用，帶兩件輕薄羽絨服，寬松t恤再拿幾件，褲子都選運動褲?！?br/>     最后從箱子里拖出一只沉甸甸的首飾盒，打開一看，滿盒都是bling bling的珠寶。
    “……首飾也不用?！?br/>     小嘉像是頭一回認識自家老板，瞠目結(jié)舌地望著她拾撿出來的一地“必需品”。
    “全都不要？”
    “嗯，全都不要?！?br/>     小嘉摳了摳并不存在的眼屎。
    昭夕好笑地問：“你干什么？”
    “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
    小嘉的話令她失神片刻。
    其實一個月前，當她把保密協(xié)議擺在程又年面前時，他失神好久，也是不可置信的樣子。
    為了給程又年一個驚喜，昭夕特意在立項后，才把和地科院簽訂的拍攝同意書拿給他看。
    同意書是建立在不影響科研考察的基礎上，隊員們不擺拍，原則上不必配合導演。一切就好像記錄花絮那樣，拍攝團隊可以全程開著攝像機，最后剪輯成紀錄片。
    成片需要經(jīng)過地科院的同意，才可以公布。
    程又年怔忡許久。
    “昭夕，你真的想清楚了？”
    “當然。”
    “隨行跟拍，并不是你平常拍電影那樣，不是做做樣子就可以。”
    “我知道?！?br/>     程又年看她片刻，才說：“會很苦。”
    “所以更想親自參與。”昭夕摸摸他面上已經(jīng)褪去很久的曬傷，好像還能看見去年他從新疆回來時的樣子，“同甘共苦，不好嗎？”
    “你這么愛美……”程又年失笑，“不怕曬黑？”
    “怕啊?！闭严ν?，眼神亮晶晶的，“但比起曬黑，還有更重要的事?！?br/>     為了鍛煉體力，她甚至在年前就開始健身。
    過去因為愛美，昭夕幾乎不踏足健身房，只靠少食多餐來維持體型，最多在家做做瑜伽，以免小腿長出肌肉。
    可是這次的項目需要體力和耐力。
    昭夕不光自己鍛煉，還拉上了一整個團隊，為各大小區(qū)的健身房事業(yè)添磚加瓦。
    出發(fā)那天，好幾臺攝影機準備就緒，從地科院就開始跟拍。
    天剛蒙蒙亮，一行人踏上了去往北京西站的旅程。
    此行不是別處，目的地正是珠峰項目組。
    出發(fā)時，所有人都在笑。
    鏡頭里的每一張臉都帶著憧憬與期盼。
    此行路迢迢，未知的路途上會有無數(shù)艱苦，但所有人都已做好準備。
    參與拍攝的沒有任何大明星，若真要說出幾個叫的上名字的人來，大概就只有三人。
    導演組：昭夕，魏西延。
    旁白配音：陳熙。
    但若仔細看看，會發(fā)現(xiàn)整個拍攝團隊有無數(shù)熟面孔。
    執(zhí)行導演姓楊。
    三名場務無比面熟。
    攝影師還是那幾個。
    悉數(shù)來自《烏孫夫人》劇組。
    陳熙是在去年年底結(jié)束拘留的，告公眾書重新為酒駕一事道歉后，也沒有再更新個人動態(tài)。
    她主動找到昭夕，愿意無償為這部紀錄片配音。
    而作為配音演員，其實是不需要親自參與紀錄片拍攝的。可陳熙說：“反正閑著也是閑著，如果可以，讓我也來幫忙吧?！?br/>     昭夕笑了：“很苦哦，可能會曬成非洲人?！?br/>     陳熙笑著看看她，“你都不怕，我怕什么？”
    某一瞬間，兩人好像回到了昔日讀書時，沒有什么知名大導演，也沒有為了出人頭地奔波與燈紅酒綠的小演員。
    她們插科打諢，這些年的隔閡也冰消雪融。
    片子一拍，就拍了整整一年又三個月。
    不同于普通電影，走完劇情就可以按部就班完成拍攝計劃，紀錄片要拍攝的內(nèi)容大概比最后呈現(xiàn)出的正片多了十倍不止。
    一百個日出里，能夠挑出最美的那一幕。
    無數(shù)次失敗的嘗試，才能化作鏡頭上短短十秒鐘的歷程。
    整個團隊與珠峰項目組一同上山。
    喝的是天然沉降水，住的陰冷潮濕的木屋。
    腳下是萬年不化的堅冰，頭頂是茫茫無際的雪山。
    每天日出時，牧羊人趕著羊群往山間進發(fā)，橘紅色的朝陽將羊群都照得紅彤彤的。
    隊員們陸續(xù)起床，背上沉重行囊，也往新的勘測點進發(fā)。
    無數(shù)個黑夜，大家圍坐在篝火旁，聽著木柴噼里啪啦爆裂的聲響，笑著說話。
    寂寞空曠的群山之中，他們像與世隔絕的小矮人。
    起初也有抹厚厚一層防曬霜，后來發(fā)現(xiàn)其實用處并不大，長時間的高強度日照下，昭夕也有了一點高原紅。
    海拔太高了，嘴唇會干裂，涂什么都沒用。
    夜里的被窩冰涼一片，常常一覺睡到天亮，腳還是涼的。
    程又年與她各睡一頭，將她的腳捧在懷里，替她焐熱。
    偶爾會聽到她嘶的一聲，或是不安分地一直撓癢癢。
    昭夕生平頭一次體會到腳上生了凍瘡的感覺。
    冷的時候就疼，不冷便癢。
    偶爾長途跋涉，高反嚴重，會有人嘔吐。
    吐完歇歇，繼續(xù)上路。
    隊員們和拍攝組變得不分你我，在這樣嚴酷的環(huán)境中，陪伴就已是一種別樣浪漫。
    你的我的黝黑的臉，通紅的面頰。
    冰天雪地淌下的熱汗，和哭到極致時縮在被窩里偷偷掉的眼淚。
    悉數(shù)成為了鏡頭后一閃而過的畫面。
    那天圍坐在火堆旁，大家起著哄，聊著天，最后紛紛叫著要昭夕唱首歌。
    她坦言：“我唱歌很一般的。”
    “不要緊。這里好多五音不全的，你這種一般的，在我們這兒也是牛逼的了?！?br/>     昭夕哈哈大笑，想了想，點頭說好。
    她唱的依然是曾和程又年一起在國貿(mào)的公寓里聽過的那首歌，年少時分的摯愛。
    i lived。
    hope when the moment es
    you\'ll say i didall
    i owned every second that this world could give
    i sawmany places the things that i did
    with every broken bone
    i swear i lived
    我未曾虛度年華，亦不負此生。
    走過萬水千山，看遍人間景色。
    也曾粉身碎骨，用力地活過。
    火光中，她看見無數(shù)張臉，或歡笑，或苦澀。
    有人拉住她的手，她甫一回頭，看見了熟悉的臉。
    那人牢牢握著她，像是在回應：你看，我和你一起。
    一起用力地活著。
    這部紀錄片歷時太久，原以為一年內(nèi)可以拍完，結(jié)果超時頗多。
    就在拍攝過程中，陳熙的風波終于落幕，在健忘的快餐時代里，大家忙著吃新瓜，聊熱門話題，終于不再有人頻頻提起酒駕的事情。
    于是在擱淺一年后，《烏孫夫人》終于得以上映。
    進入院線似乎不太有必要了，畢竟新一輪的宣發(fā)也大不如前，再投入這一筆資金，資方也認為不劃算。
    于是電影于各大平臺上線，進行網(wǎng)絡首播。
    昭夕遠在天邊，信號也一同擱淺，并不知道外界對電影的反響如何。
    事實上，新一輪的西柚cp熱又起來了。
    首先是電影好評如潮，單從電影制作與取景方面，觀眾直呼是一大美的享受。
    無邊無際的草原，日出日落，西域兒女，一切都在電影里完美呈現(xiàn)。
    在女性視角下，馮嫽夫人無疑是個傳奇，以女兒身鞏固邦交、出使西域，為西漢的邊疆和平立下不朽功勞。
    同時，她與烏孫右大將的愛情也成為電影一大看點，賺足了觀眾的眼淚。
    電影最末，纏綿病榻的馮夫人腦中走馬燈般回憶著年輕時的場景，繁華長安與壯闊西域交織成畫，終于消失在銅爐里冉冉升起的一縷青煙中。
    很多人唏噓，很多人掉淚。
    彈幕幾乎全是清一色的：“吹爆昭導啊啊啊！”
    “回憶殺我一萬遍嗚嗚嗚。”
    “太好看了，這么好看的電影為什么拖了這么久才上映？！”
    當然，贊美往往也伴隨著惡評。
    有人夸，自然有人批評，可那些都不重要了。
    隨著電影播出，西柚cp的視頻又被翻了出來，無數(shù)人呼喊后續(xù)。
    “好想念l&h工作室啊?！?br/>     “不知道那兩位娛記現(xiàn)在在干嘛?！?br/>     “沒有他們倆的娛樂圈瓜都不好吃了嗚嗚?！?br/>     “不是說自己是粉頭嗎？怎么不繼續(xù)跟進你們的cp大業(yè)了？！”
    在一聲高過一聲的呼喊里，二位娛記千呼萬喚始出來。
    只是現(xiàn)在，他們倆搖身一變，成了新聞行業(yè)的小記者，專門報道社會民生類新聞。
    釘子戶拆遷大鬧一場，他們得趕往現(xiàn)場。
    隔壁老王與老李妻子的情|色糾紛，得肩負起勸架的重擔。
    哇，每天都覺得自己很忙有沒有。
    仿佛是超人，社會主義的一塊磚，哪里需要哪里搬。
    既然觀眾們需要，兩位嘿嘿一笑，對視一眼，又冒泡了。
    久違的工作室微博重新上線，兩位請好年假，開始往珠峰趕。
    “聽說各位最近需要我們，我們又出來重操舊業(yè)，搬磚了。”
    珠峰山腳下，兩人一邊瑟瑟發(fā)抖，一邊靠衛(wèi)星電話給山上的人聯(lián)絡上了。
    “程哥來接我們？”
    “對，說是快到了?！?br/>     “真沒想到他們會答應咱倆曝花絮啊，我還以為肯定會拒絕我們。”
    “昭導多聰明啊，她說紀錄片市場不好，能靠別的多帶動一下，就算提前預預熱了。要不能同意咱倆跑來拍什么cp花絮？”
    “不愧是我女神?！?br/>     兩人贊美了好一陣，凍得手腳冰涼。
    上山一看，差點沒認出昭夕來。
    女神她沒化妝，黑了不少，如今居然是小麥色的皮膚？！
    天啊，那個傳說中膚白勝雪的下凡仙女呢？
    盧思禮和徐浩現(xiàn)場表演了一出目瞪口呆.jpg。
    可是昭夕坦然大方地沖他們笑了，招招手，說：“來來來，商量一下后續(xù)的宣傳方案?！?br/>     她不化妝，笑起來時，眉眼飛揚。
    那雙明亮的眼睛仿若天上星，自有靈氣。
    沒有了昔日的下凡仙女，眼前卻多出一位江湖女俠，穿著紅色羽絨服，挺拔地站在那里，拎了兩罐啤酒扔給他們。
    “忘了說，歡迎啊，老熟人?！?br/>     于是兩人呆呆地看了片刻，又圓滿了。
    原來所謂的無邊美貌，并非精致的、人工雕琢的那一種，真正的美人即便站在這無人之境，冰雪為光，曠野為妝，也自有驚艷之處。
    昭夕噙著笑，與程又年一同站在那里，什么也不說，就自成風景。
    盧思禮喃喃道：“此生無悔粉西柚啊……”
    徐浩撲哧一笑，說：“粉歸粉，昭導，這工錢還是要結(jié)啊！”
    昭夕大大咧咧把手一揮，“結(jié)，肯定結(ji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