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輕的皇帝不打算為太上皇發喪。</br> 好似這樣,他的父皇一定就能回來,一家四口,一定還能團聚。</br> 但蕭昱辰在的時候,并非是一位沒有存在感的太上皇。</br> 這么大一個大活人不見了,然而卻全無交代,總是不妥。</br> 鈺兒的幾位近臣,包括周凌風和韓獻都在勸他,“不管怎樣,皇上都得給眾人一個交代啊?”</br> “特別是昔日跟著太上皇一起南征北戰的那些老將軍們!現在他們很多人都還在帶兵,皇上秘而不發,謠言愈演愈烈……”</br> “皇上純孝之名會受影響,名聲受累不說,還會讓這些臣子,生出異心啊!”</br> 明明他是舍不得太上皇,不想接受自己父皇離開的事實……卻被人造謠污蔑,那也太冤枉了。</br> 好在鈺兒聽勸……他跟溫錦,跟玥兒商量之后,悄悄放出風聲。</br> 一說是太上皇蕭昱辰羽化登仙了。</br> 一說是太上皇微服修行去了。</br> 又一說是他化身為龍,離宮去民間視察了。</br> 三個說法,都是由中宮傳出去的。說法很多,真真假假……反正怎么說,蕭昱辰就是不在宮里了。</br> 生不見人,死不見尸……且他能化龍,在大梁已經不是秘密。</br> 這三種說法,無論哪種,臣子們都有理由相信。</br> 蕭昱辰離開已有數月。</br> 朝廷中,從一開始的焦躁不安,胡亂質疑,謠言四起……到現在,大家都已經接受,太上皇不在宮里的事實。</br> 但大家更愿意相信——太上皇一定和當初的孝德皇后一樣,他還在守護著大梁,守護著大梁子民。</br> “母后,我們去民間轉轉吧?”玥兒靠在溫錦懷里。</br> 她剛背完先生教的課業,見溫錦表情溫和慈愛,便在她懷里撒嬌。</br> “說不定父皇真的在民間視察,我們去民間轉轉,就能遇見父皇了!”玥兒聲音帶著些雀躍和期待。</br> 溫錦原本想答應,聽她這么一說,她鼻子一酸……神情復雜地看著玥兒。</br> 她又抬頭,看著那只漂亮又透亮的琉璃瓶。</br> 琉璃瓶中,光芒點點。</br> 像是裝了滿滿一瓶的螢火蟲,無論白天黑夜,它都撒發著柔和迷人的金輝。</br> 溫錦輕嘆一聲……玥兒還是太小啊!</br> 她該怎么跟玥兒解釋,即便去了民間,也絕不可能再遇見她父皇呢?</br> “去看看嘛!”玥兒道,“那日皇兄和母后不是說,父皇也有可能,微服在民間,體察民情嗎?”</br> 溫錦呼吸一滯……那是糊弄大臣的說法而已。</br> 玥兒那天晚上,在太極殿的表現,讓她以為玥兒什么都懂……沒想到,她只是似懂非懂。</br> “即便父皇不在,我們在民間遇不見父皇……那就當,就當我們是去替父皇體察民情嘛,好不好?”</br> 玥兒搖晃著溫錦的手,小鹿般的眼睛單純地望著她。</br> 溫錦迎著女兒的視線,真是不忍心拒絕她。</br> 孩子小小年紀,卻經歷了太多的生死離別,這點兒小小的愿望,身為太后,身為母親的她,難道就不能滿足孩子嗎?</br> “好,我們出宮,替你父皇,體察民情!”溫錦點頭。</br> 玥兒立即抱著她的脖子歡呼,“母后千歲千千歲!”</br> 溫錦哭笑不得。</br> 溫錦原以為,重生蕭昱辰計劃,會讓她經歷很多變遷和挑戰……絕不可能讓她陪伴在兩個孩子身邊。</br> 但誰知,除了那晚她接連拒絕兩個孩子,讓她答應留下的請求——天啟突然通知她,通過了“天倫之樂”挑戰后,天啟就再沒動靜了!</br> 即便她反復喊天啟,下一個挑戰是什么?她用不用回四維?用不用離開宮闈,離開孩子,去迎接挑戰?</br> 天啟也無聲無息,根本不理她。</br> 玥兒又特別黏著她,連午睡都會忽然驚醒,看看她還在不在。</br> 看著女兒小小年紀,如此沒有安全感……溫錦一時也舍不得離開,去尋找下一個挑戰。</br> 她索性帶著那只裝著蕭昱辰殘魂的琉璃瓶,留在了宮里。</br> 她等待著,等著天啟催她上路,去迎接挑戰。</br> 可等了幾個月,天啟就像死機了。</br> ……</br> 溫錦帶著玥兒,微服出宮。</br> 什么體察民情?玥兒正是上躥下跳的年紀。</br> 帶她到市井熱鬧之處轉轉,讓她出來散散心吧。</br> 她太小了,蕭昱辰此前,為了彌補溫錦不在的缺憾,便抽出很多時間來陪伴女兒。</br> 他親自教玥兒騎射,教她練字,給她讀書。</br> 突然朝夕相伴的爹爹……不見了!玥兒就算有過人的天賦,打心底里還是會不適應吧?</br> “阿娘!那里那里!那里好熱鬧!我們去看看!”</br> 玥兒拉著溫錦的手,下了馬車,就指著遠處的人群,又蹦又跳。</br> 溫錦個子高,遠眺一眼,立刻知道那邊是在表演民間雜耍。</br> 看吧……什么體察民情,她就是出來玩兒的!</br> “阿娘,抱!”走近人群。玥兒的身高,叫她只能看見一群大人的屁股,里頭的精彩表演,一眼都看不到!</br> 她急得伸手叫溫錦抱。</br> 便裝的逢春趕緊上前,“主子,奴婢來吧?”</br> 溫錦微微一笑,“無妨,我來!”</br> 她雖然如今是木雕鍍金的身體,不影響她仍然有神力呀!</br> 抱抱自己的寶貝女兒,還是很輕松的!</br> 溫錦一下子便把玥兒輕松舉起,舉過頭頂,讓閨女坐在自己的肩膀之上。</br> “哇!阿娘好厲害!胸口碎大石!好厲害呀!”</br> 溫錦:“噗……”</br> 不,兩句話別連在一起……你阿娘可不會胸口碎大石!</br> 溫錦無奈搖了搖頭,她余光卻瞥見一張無比熟悉的側臉。</br> 溫錦如遭雷擊,渾身僵住。</br> 她目光直愣愣地朝那張熟悉的側臉看去!</br> 她聽見自己的心跳聲,怦——怦——</br> 也許是她的目光太過炙熱,即便隔著許多人,也被那人察覺。</br> 那人猛地轉過臉來,四目相接,他也看著溫錦。</br> 溫錦像是被人捂住了口鼻——頓時不能呼吸!</br> 這張臉!早已深深烙印在她心頭。</br> 這……不是蕭昱辰的臉嗎?</br> 不不,他比太極宮里滿頭銀發的蕭昱辰,年輕太多了!</br> 他的年紀,更像是弱冠之年的蕭昱辰!</br> 眼前的他,年紀輕輕,滿頭烏黑的發,穿著最樸實的粗布麻衣,腰束灰白色的布帶子,毫無花紋墜飾。</br> 他身材略顯消瘦單薄,比不得蕭昱辰,那么肌肉精健。</br> 男子瞧見溫錦在看她,先是挑眉,輕挑一笑。</br> 繼而他狠狠地瞪了溫錦一眼,好似溫錦壞了他的好事兒!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