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香客轟然附應(yīng)，紛紛拍掌叫好。
    “那可不成！”胡三書更不遲疑，探出身叫道，“我們家少奶奶一息尚存，正等著方丈與大智長老救治呢！丟在塔林里，若有什么三長兩短，找誰償命去？”
    眼見眾人又吵作一團(tuán)，知客僧忙出聲制止，道：“各位施主，塔林乃是存放本寺僧侶舍利子的地方，原本不該對外人開放，但今日情況特殊，也只有便宜行事了?！庇洲D(zhuǎn)頭朝樓上的許宣、胡三書合十行禮，道：“塔林是本寺圣地，防護(hù)甚嚴(yán)，施主不必?fù)?dān)憂。若實(shí)在放心不下，兩位也可隨棺而行，守護(hù)在側(cè)，如何？”
    *****
    圓月初升，掛懸塔檐。
    金山寺的塔林里存放了八百年來上千僧人的舍利子，大大小小數(shù)百座石塔參差錯立，被月光斜照，亮處白如霜雪，幽深處則晦暗朦朧，鬼影幢幢。
    已過清明，江上的寒風(fēng)依舊刺骨，卷到山頂，更是撲面如割。站在崖邊往下望去，數(shù)以萬計的燈盞星星點(diǎn)點(diǎn)，連成一片，沿著金山寺一直蔓延到山腳、兩岸，映得滿江彤紅，蔚為壯觀。
    鼻息間盡是濃郁的香火氣味，耳中則灌滿了誦經(jīng)聲、講經(jīng)聲、木魚石磬聲、絲竹法樂聲……此起彼伏，莊嚴(yán)肅穆。。。
    此時此夜，也不知有多少信徒香客，正從大宋各地趕來，燒香點(diǎn)燈，一步一叩拜。
    許宣幼年時曾隨真姨娘參加過兩次金山寺的水陸法會，對此盛況自不陌生，想起當(dāng)日騎在父親頸肩，被人群推擠，不住探頭遙望山頂慈壽塔的情景，更是止不住淚水奪眶，心痛如絞。光影模糊的視線里，仿佛又見到了真姨娘揚(yáng)起頭，慈愛無限的笑容。
    從他記事起，父母也不知在這寺院里燒過了多少香，許過了多少愿。賊老天呵賊老天！如果世間真有神仙菩薩，又怎忍心讓善良無辜的他們蒙冤慘死？如果沒有菩薩，又要這數(shù)不盡的殿宇佛像何用！
    悲怒填膺，扶在石塔邊沿的五指不自覺地朝里一捏，齏粉簌簌，險些崩塌。胡三書正小心翼翼地挪開棺蓋，聞聲吃了一驚，轉(zhuǎn)頭四顧，好在周圍看護(hù)塔林的僧人正忙著抬放那數(shù)十口棺材，未曾察覺。倒是樹頂?shù)暮f被驚得沖天尖啼，枝葉紛搖。
    許宣收斂心神，從懷中取出乾坤袋，抖了抖，掉下一個白衣女尸，又敞開袋口，朝著棺內(nèi)默念法訣，旋風(fēng)鼓蕩，頓時將白素貞吸入了袋中。
    胡三書忙抱起草地上的白衣女尸人，塞到棺里，整了整衣裳，又覆上了棺蓋。這女尸正是被無端扼死的盲妓采奴，尸首存放在衙門里，被李公甫連夜盜走。許嬌容用“苦情花”毒針在她身上扎了幾個小口，稍作喬化，由許宣帶到這里，來個“貍貓換太子”。
    金山寺不比所在，高僧如云，如非耍此手段，要想帶著白素貞大搖大擺闖入慈壽塔，絕無半點(diǎn)可能。大智長老雖已為白素貞開棺把脈，但他礙于清規(guī)戒律，未曾端看臉容，就算再次開棺查驗，也難分辨真假。至于那法海，此時多半已被囚禁在戒律堂里，由執(zhí)法和尚反復(fù)審問，再決定如何交給官府審斷，等他來此開棺對質(zhì)時，自己早已將慈壽塔翻了個底朝天了。
    許宣剛將乾坤袋掖入懷中，山下便竄起一道火光，有人尖聲大叫：“走水啦！走水啦！”接著不遠(yuǎn)處又有火焰噴涌，紅光亂舞，霎時間驚嘩四起。
    山頂眾僧臉色齊變，顧不得棺材，紛紛沖出塔林，朝山下失火處奔去。水陸法會人山人海，到處都是香火燈燭，最怕的便是火災(zāi)，一旦火勢蔓延，輕則人潮自相踐踏，重則全島陷入火海，后果不堪設(shè)想。
    許宣更不遲疑，轉(zhuǎn)身朝慈壽塔疾掠。這幾把火不消說，自是假扮香客的海賊們放的，為的便是調(diào)虎離山，給他制造出尋找六合棺的寶貴時機(jī)。他只是囑咐李公甫弄出點(diǎn)亂子，沒想這幫海賊如此無法無邊，索性放起火來了。
    也不知他們在火里又加了什么幺蛾子，“轟轟”連聲，山南山北又噴起幾道沖天火龍，黑煙滾滾，地動山搖。
    金山寺亂做一團(tuán)，里到處都是驚呼、慘叫。守在慈壽塔下的兩個僧人也忍不住奔到了崖邊，四下張望。
    慈壽塔高近二十丈，共七層，石木構(gòu)建，飛檐金瓦，壯麗非凡。四周密樹掩映，石塔環(huán)繞，正是藏身的絕佳所在。
    許宣貓腰竄到一株大樟樹與石塔之間，見塔下再無僧人，又閃電似的掠到塔基南側(cè)的幾株桃樹下。
    天人交感，側(cè)耳傾聽，塔里塔外除了守門的兩僧人外，還有十三人，兩人在第三層，三人在塔頂最高層，還有八人在地下一層。
    他心中一凜，昨日從六合棺“穿越”到這慈壽塔時，便是在塔底地下墓室內(nèi)，難道金山寺僧人察覺有異，已加派人手，鎮(zhèn)守左右？
    他從懷中取出洛原君的青銅羅盤，金針卻一動不動，更覺狐疑。這羅盤乃是搜尋六合棺的神器，那日在山腹中隔了百余丈，金針便已感應(yīng)到神棺，嗡嗡亂震；此刻緊貼著塔室，又怎會殊無反應(yīng)？
    許宣想起前夜在塔底朝外窺望的孔洞，伸手在塔基上摸索片刻，果然發(fā)現(xiàn)了那個米粒大的小洞，貼近朝下凝視，黑漆漆的什么也瞧不見。要想探清端倪，只有鑿墻而入了。當(dāng)下拔出“龍牙”，插入石縫，豈料“?！钡匾宦?，火星四迸，削鐵如泥的刀尖竟崩了一個小缺口。
    旋即醒覺：“是了！那墓室弧壁全由混金所鑄，豈能輕易劃開?！蹦盍咛剑诶锏哪菍鱼~墻鐵壁足有半尺來厚，也不知是何奇鐵鑄成，堅不可摧。再一想那個小孔，不由悚然心驚，不知普天之下，誰竟有如此驚天神力，竟能這等鐵壁生生洞穿？
    他心有不甘，伏低身，繞著塔基又試了數(shù)次，始終無隙可乘。到了西北側(cè)時，塔下隱約傳來極細(xì)微的說話聲。
    貼在塔基凝神辨聽，一個溫和渾厚的聲音問道：“法成，外面發(fā)生了什么事情？”另一個年輕的聲音甚為恭敬地答道：“天王殿、妙高臺、楞伽臺走水了，大仁師叔與覺先長老已經(jīng)在疏散香客，安排救火，方丈勿念?！?br/>     許宣忖道：“敢情金山寺的方丈大慧就在這里。那大智長老說去請他，莫非也在塔中？”
    果然聽見大智的聲音說道：“今日香客近萬，切切不可出半點(diǎn)差池。師兄，我去看看便回?！?br/>     又聽一個氣若游絲的聲音說道：“且……且慢，素晴，你……你拿這支‘甘露瓶’隨大智長老去……去滅火救生。無風(fēng)不起浪，你……你要小心……”斷斷續(xù)續(xù)地說了半句，忽又劇烈地咳嗽起來。
    許宣心里一動，原來是慈航靜齋的尼姑。
    昨夜李秋晴曾與那圓臉尼姑到慈壽塔乞求什么“大悲和尚”救她師父，聽這聲音如此微弱，想必就是那日在海上有過一面之緣的慧真師太了。傳聞中她被林靈素打得奄奄一息，從這聲音辨聽，果不其然。
    大智道：“阿彌陀佛，那就多謝師太了。”過不片刻，“吱嘎”一聲，燈光晃動，有人從塔內(nèi)推門而出。
    當(dāng)先的是個二十來歲的高胖和尚，提著燈籠，想來就是那位“法成”了。身后是個容貌端麗的白衣女尼，右手托著一支淺綠色的玉凈瓶，正是李秋晴。
    大智跟隨其后，袈裟鼓舞，白須飄飄，也不知聽見了什么動靜，突然轉(zhuǎn)過頭，雙眸如電，朝許宣匿身處望來。
    許宣一凜，屏息凝神，好在他的目光從頭頂桃樹掃過，又移轉(zhuǎn)到了十幾丈外的石塔上。只見圓月當(dāng)空，藍(lán)黑色的夜穹下，兩只血紅色的怪鳥正一高一低地立在塔頂，東張西望。
    那兩只怪鳥似雕非雕，碧睛尖喙，身形足有成人大小，羽毛稀疏，片片如利刃，在月色里閃著鮮血似的紅光。定睛細(xì)看時，才發(fā)現(xiàn)這兩只怪鳥竟是一只雙頭鳥，一只僅有左翼、左爪，一只僅有右翼、右爪，身體似被縫合在一起，極為丑陋詭異。
    比翼鳥！許宣心頭大震，險些叫出聲來。眼前這兇暴猙獰的雙頭鳥赫然竟是魔帝陸成仇豢養(yǎng)的兇禽！
    當(dāng)初他被林靈素?fù)锏缴褶r(nóng)架深山時，這兇鳥為了保護(hù)被砍去雙手雙腳的陸成仇，便曾與自己激斗過一場。最終他僥幸砍掉了陸成仇的腦袋，也將這孽畜打落山崖，時隔許久，只道早已死得透了，不想今日竟在此處重逢。
    比翼鳥張開喙，撲翅沖落草地，一舉一動竟悄無聲息，有如鬼魅。許宣忍不住打了個寒噤，以他當(dāng)下敏銳的念力，竟察覺不到這怪鳥何時飛落在這山頂塔林，難道它并非活物，而是從地獄飛出的兇鳥冥禽？
    大智眉頭微皺，顯然也已認(rèn)出這惡鳥的來頭了，佇足道：“阿彌陀佛，素晴師太，有勞你隨法成前去滅火，老衲在此暫留片刻?！?br/>     李秋晴轉(zhuǎn)頭瞥見比翼鳥，“啊”地一聲低呼，法成更是臉色驟變，反手便去拔腰間的戒刀，被大智使了個眼色，方才漲紅了臉，將刀按回鞘中。
    比翼鳥毫不畏懼，昂首闊步，倨傲地朝慈壽塔走來。許宣心里突突一陣急跳，難道這孽畜發(fā)現(xiàn)了自己，替主尋仇來了？他自不怕區(qū)區(qū)一只兇禽，只是被它這般一攪，再想要神不知鬼不覺地盜走六合棺，就難上加難了。
    所幸那惡鳥并非沖著他來的，走到塔下的桃樹時，突然雙雙張開尖喙，脖頸顫動，“哇哇”地狂叫著，扇翅沖天而起，繞塔飛了數(shù)十匝。
    刺耳凄厲的嘯叫聲蓋過了所有喧嘩，引得山頂僧人紛紛循聲探尋，山坡、山腳的香客更是聽得毛骨悚然，一時竟忘了奪命奔逃，不由自主地仰頭齊望。
    沉寂了片刻，忽然有人尖叫道：“鬼烈鳥！這是地獄里的鬼烈鳥！它帶著冤魂陰火索命來啦！
    許宣聽這聲音，便知又是趙乙在人群里起哄。眾香客原本大多就是愚頑迷信之輩，聽風(fēng)便是雨，聞言大嘩，重又開始推搡奔逃，頃刻間便有數(shù)十人被撞倒在地，慘叫四起。
    大智高聲道：“大家不要害怕，這鳥只是尋常的畸形雙頭鳥，絕非什么‘鬼烈鳥’，寺院里失火更與它無關(guān)?！彼\(yùn)足真氣，回聲滾滾如驚雷，壓過了比翼鳥的怪叫。
    李秋晴長袖一卷，將托在掌心的凈瓶拋上了高空，“嘭”地一聲，銀光四射，一道水流從瓶口噴涌而出，直如天河崩瀉，暴雨傾盆。
    霎時間火勢陡減，霧氣蒸騰，漫山驚嘩很快就轉(zhuǎn)為了如潮似的歡呼。許宣大奇，想不到這小小的凈瓶里竟藏著大江大湖般的水量，源源不竭。
    那比翼鳥卻似憤怒已極，嘶叫著盤旋了數(shù)圈，俯沖直下，猛撞在慈壽塔的塔尖上，石瓦崩飛。不等眾人回過神，它又已回旋斜沖，再度撞擊塔尖南側(cè)，硬生生撞斷了兩個檐角。
    塔頂?shù)娜齻€僧人又驚又惱，爭相翻躍而出，撲向那妖鳥。妖鳥雙頭齊吼，“呼！呼！”噴出幾個火球，勢如狂飚。沖在最前的僧人來不及閃躲，頓時渾身著火，慘叫著直墜而下。
    第二個僧人空中勉強(qiáng)變向，卻避不過妖鳥迎面掃來的右翼，“哧”地一聲，鮮血激射，整條左臂齊肩卸落，手腳亂舞地摔在第六層塔檐上，繼續(xù)朝下滾落。第三名僧人則被它啄中右眼，雙手捂頭，嘶聲狂呼，重重砸落在下方的石塔尖上，一命嗚呼。
    漫山歡呼霎時間又變成了驚叫。大智喝道：“孽畜敢爾！”禪杖脫手破空，化為一道金光，與比翼鳥撞了個正著。
    “轟！”光波劇蕩，斷羽紛紛，妖鳥怪叫著被那輪七色彩漪震飛出數(shù)十丈遠(yuǎn)，撲翅猛一搖擺，又狂嘯著朝塔頂沖去。
    “舍利子！”法成幡然醒悟，叫道，“師叔，這孽畜要盜取照影大師的舍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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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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