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重陽“啊”地一聲低呼，才知這位酷肖允真的小師太果然是李少微臨終托孤的女兒李秋晴。他雖早就隱隱預(yù)感素晴與王允真有極深淵源，此時聞言，仍不免悲喜交織。當(dāng)下將前因后果一一道來，至于李師師如何盜奪白虎皮圖的細(xì)節(jié)，關(guān)系蛇圣女顏面，自然或擇要簡述，或索性略過不提。
    素晴這才知道許宣、小青二人與她分別后，竟闖入蓬萊，與眼前少年有了如此奇遇，又和自己的生身父母經(jīng)歷了種種生死糾葛，越聽越覺驚心動魄，五味翻陳。最后聽說李少微慘死北海，臨終將自己托付于他，忍不住雙手捧住臉，珠淚涔涔。
    慧真黯然道：“善哉，善哉。碧霞元君為情所誤，終能迷途知返，也算是不幸中的幸事了。倒是那李師師執(zhí)迷不悟，在魔道里越陷越深，犯下這許多罪孽，令人扼腕。”頓了頓，道：“素晴，你可知我收你為徒時，為你戴上的那枚銅戒是何寓意么？”
    素晴肩頭顫動，搖了搖頭，抽泣難言。只見她十指捧面，右手無名指上戴了一枚黑漆漆的細(xì)小銅戒，毫不起眼，想來就是“慈航靜齋”人人皆有的“斷情戒”了。
    慧真道：“世間最難斷的，莫過于‘情’。要想成佛，須斷卻俗世之情，修煉慈悲之心。但若無情，又如何慈悲？如若慈悲，又如何斷情？修佛之道，最難的便是‘以無情之表，修有情之心’。前進(jìn)一步，則淪魔道；后退一步，即墮凡塵。世間種種劫難，包括本門中的許多波折，都是因此而起。貧尼恩師觀照師太，便因嫉惡如仇，被稱為‘玉面佛魔’，雖畢生以無情之表修慈悲之心，金剛怒目，菩薩低眉，卻終不免殺孽太重，招引來這番禍端。”
    王重陽、蛇圣女不知人間事，聽聞“玉面佛魔”之名自無反應(yīng)，素晴卻是心中一震，抬起頭來。觀照神尼昔日被稱為佛門第一高手，所殺的邪魔奸類據(jù)說有上千之眾，就連攪得天下大亂的“九頭龍王”敖無名，也一度被她追殺得無路可走，倉皇逃到北海。若非她過于剛直，最終中了敖無名的狡計，被那魔頭與“冥王”殷紂聯(lián)手暗算，或許就不會有后來的許多浩劫。
    葫蘆仍在朝著歸墟之底極旋下墜，但身在壺中，無半點(diǎn)天旋地轉(zhuǎn)之感，只有四壁流離萬變的絢光昭示著外部炁流與渦浪的劇烈動蕩。
    慧真的神識明滅搖曳，續(xù)道：“敖無名、林靈素、李師師、郭動天……與本門的諸多恩怨，說來都源于‘情’之一字；今日我們之果，也是源于當(dāng)日之因。”
    素晴心下好奇，臉頰暈紅，已止住抽泣，又聽她道：“本門號‘慈航靜齋’，除了隱居南海、靜修佛經(jīng)之外，還有一個更久遠(yuǎn)的緣由。創(chuàng)建本門的原非佛門中人，而是被稱作觀音菩薩座下‘龍女’的‘靜姑’。她世代居住在‘諸夭之野’，奉上古神人之命鎮(zhèn)守‘朱雀封印’……”
    蛇圣女“啊”地一聲，又驚又奇：“你是說你們這些尼姑，竟然是……竟然是奉女媧娘娘之命鎮(zhèn)守‘瀛洲’的‘朱雀守印人’？”
    慧真道：“不錯，本門所處的‘諸夭之野’便是所謂‘瀛洲’，和‘蓬萊’、‘方丈’、‘昆侖’同為女媧封印上古四大神獸的所在。只是南海龍族日漸式微，到了靜姑之時，已無同類，所以她才成立了‘慈航靜齋’，將鎮(zhèn)守瀛洲的神器‘甲子輪’作為掌門戒指，世代相傳。
    “敖無名也不知從哪里盜探了這個秘密，唆使一個傾心于他的女子拜入本門，成了貧尼的師姐，法名‘慧心’。慧心師姐秉性善良，雖為那魔頭所迷，尋探打開‘朱雀封印’的門徑，卻始終不肯做忤逆良心的惡事。師父見她悟性極高，深為喜歡，也不介意她是帶藝投師，暗受非議，執(zhí)意要將衣缽傳授于她。她日復(fù)一日，聽佛念經(jīng)，受師父的感召，漸漸懊悔所做之事，偏偏此時大錯已成，懷上了那魔頭的孩子。
    “敖無名以孩子為誘迫，逼她盜取‘甲子輪’，她百般無奈，趁著師父閉關(guān)龜息修行之際，從師父手指上盜走了神戒。為了測試敖無名的真心，也為了保護(hù)孩子周全，她故意將‘甲子輪’一分為二，將‘甲子輪’的‘甲環(huán)’藏在秘密之地，只將微雕在‘子環(huán)’上的‘陽極真經(jīng)’放大后，拓寫在羊皮紙上，連同那半枚‘甲環(huán)’一起送與敖魔頭。
    “不想敖無名得了‘甲環(huán)’與拓圖后，不知還有半枚戒指，竟對她棄若敝屣，逃之夭夭。她又是傷心又是悔恨又是絕望，痛苦中生下了孩子，想要親手了結(jié)他的性命，卻始終難以下手，于是血書一封，將男嬰與半枚‘陽戒’送還諸夭之野，自己則舍身跳下了懸崖。
    “師父得知后，怒不可遏，上天入地追拿敖無名，卻在北海中了魔頭的圈套，被他和冥王殷紂合力重創(chuàng)，九死一生才回到南海。“師父重傷難愈，圓寂前將畢身真炁連同那半枚‘甲子輪’作為掌門信物，一并傳給了我，要我立誓收伏敖無名，奪回剩下的半枚‘甲輪’戒指。菩薩保佑，時隔兩年，終于讓貧尼在北海擒住了那魔頭……”
    蛇圣女顫聲叫道：“這么說，那狗賊就是死在你的手中？他搶走的半張白虎皮圖和……如今……如今又在何處？”她自詡女媧之后，又對敖無名恨之入骨，自得知慧真也是女媧封印的守印人，便對二尼態(tài)度大改，聽說慈航靜齋與敖無名的恩怨，更是同仇敵愾，憤憤然地罵不絕口，此時聽聞敖無名落入慧真手中，激動難抑，聲音變得說不出的尖利古怪。
    慧真道：“慚愧，貧尼雖擒住了魔頭，卻無法奪回那半枚‘甲環(huán)’神戒，更不知白虎皮圖或其他物事的下落。他滿口誑語，無一是真，貧尼將他鎮(zhèn)在靜瓶內(nèi)足有兩年，一無所得，反倒險些惹出了其他禍端。師門所傳的那半枚神戒想是真被他遺落在了永不可復(fù)得之地。思量再三，既已負(fù)師命，不可再負(fù)蒼生，便與金山寺的照影長老聯(lián)手，將他永鎮(zhèn)在安全之地，時隔多年，早已化為塵土了。”
    蛇圣女又悲又怒，雖然從李師師等人口中知道敖無名早已作古，但此番映證，仍是失望到了極點(diǎn)，想到再無法親手復(fù)仇，彌補(bǔ)自己的罪過，竟忍不住放聲大哭起來。
    眾人大為尷尬，過了好一會兒，等她哭聲漸漸平息，王重陽方咳嗽一聲，問道：“師太剛才說‘昨日之因，今日之果’，卻不知這些恩怨與我們當(dāng)下處境有何關(guān)聯(lián)？”
    慧真道：“慧心師姐臨終前將嬰兒托付師門，師父雖恨她為情所迷，犯下孽罪，卻對那無辜的孩兒怎么也狠不下心。但事關(guān)本門機(jī)密，又是從未有過的丑聞，自不能將嬰兒留在南海，于是便命貧尼將他悄悄送給了江西一戶姓郭的人家……”
    王重陽心中一動，脫口道：“郭動天！”
    “不錯，那孩子就是郭動天，”慧真魂識搖曳，聲音中帶著說不出的蒼涼與苦澀，“當(dāng)初送他到江西時，他剛足月，貧尼也不過十八歲，抱著他走了一路，哭了一路。慧心師姐與我最為要好，我不想她的孩子長大后被身世所擾，便打了誑語，說是南海漁家丟棄在寺廟的孤兒。那江西郭員外雖富甲一方，妻妾成群，卻苦無一子，為延香火，也不知到南海向菩薩禱告了多少次，聽說是觀音送子，自然喜出望外，對他百般疼愛，見他聰明伶利，從小癡迷武學(xué)，也不強(qiáng)迫他讀書，讓他拜龍虎山的楊真人為師，做了天師道的教外弟子，短短幾年，便成了道門年輕一輩風(fēng)頭最健的人物。
    “貧尼聽說這些消息，又是歡喜又是憂慮，歡喜的是他這么有出息，慧心師姐九泉之下有知，也當(dāng)瞑目；憂慮的是他如此聰明好勝，不知會否走上敖無名一樣的邪路。哎，世間之事，越是煩憂什么，越是成真。他長到十六歲，也不知聽信了什么流言，認(rèn)定貧尼是他生母，幾次不顧一切地闖至南海，要與我對質(zhì)。我不能告其身世，又不能再打誑語，只有避而不見，豈料反倒更堅(jiān)定了他的疑心，糾纏不散。
    “他見我始終不認(rèn)，越發(fā)激憤，偏離俠義之道也越來越遠(yuǎn)。后來為了激我生氣，索性拜入魔門，自暴自棄，幾年間，便成了兇名昭著的‘火云雷神’。貧尼只得聯(lián)手金山寺高僧，將他收鎮(zhèn)南海，日夜誦經(jīng)，只盼感化其心，回頭是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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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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