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真嘆了口氣,道：“世間佛魔,皆由心起。許官人,不管何時何地,面臨何種選擇,你捫心自問,便知當(dāng)何去何從。”
    四周幻彩流舞,光怪陸離。李師師尖利的笑聲和慧真的低語摻揉交迭,潮水般沖涌而來,聽得他心亂如麻。
    他反反復(fù)復(fù)地念著那句“世間佛魔,皆由心起”,五味交陳,臉上、頸上一陣**辣地?zé)隣C;但一想到父母,想到許府上下所遭受的種種屈辱折磨,羞愧頓時又轉(zhuǎn)為悲憤,忍不住冷笑一聲：“世間若真有神佛,又豈會坐視蒼生苦難而不顧？如此神佛,與邪魔又有什么不同？要之何用？”
    慧真合十道：“阿彌陀佛。所有業(yè)孽,盡出己身。佛不救人,只渡人自救。許官人,你聰明絕倫,頗有慧根,這番道理又豈會不懂？”
    許仙聽了怒火更盛,哈哈笑道：“在下愚鈍,還請師太賜教：我父母忠厚仁義,樂善好施,究竟造了什么業(yè)孽,才招來這滿門抄斬的報應(yīng)？靖康年間,千千萬萬的百姓又造了什么業(yè)孽,才有這家破人亡的命運(yùn)？”
    慧真嘴角泛起一絲苦澀凄楚的微笑,道：“草木何辜,何遭火焚？牛羊何辜,何受刀戮？世間禍福,看似風(fēng)云不可測,卻必有其因果。試想那迦葉佛時代的大修行者,也因誤參因果,墮五百世野狐身,你我身處五行之內(nèi)、輪回之中,又豈能看破？”
    許仙又是一凜,“野狐禪”的故事他小時就曾聽過。
    據(jù)說唐朝時,百丈禪師上堂**,總見到一個陌生的老頭在側(cè)旁聽,問他何人,他自稱是燃燈佛祖時代的大修行者,住在山中,因為有人問他：“大修行的人還會落于因果嗎？”他回答：“不落因果?！币虼宋灏偈罍S為野狐之身
    老頭說完自己的身世后,又以同樣的問題請教百丈禪師,百丈禪師回答：“不昧因果。”老頭大徹大悟,告辭道：“多謝賜教,今日可以解脫野狐之身了我住在山后,還請禪師以安葬亡僧的儀式燒送?！卑僬啥U師領(lǐng)眾僧到山后,果然在巖石下發(fā)現(xiàn)一只死去的狐貍。
    “不落因果”與“不昧因果”雖只差一個字,其義卻相去萬里。前者認(rèn)為修行高的人可以超脫因果,不受果報;后者卻認(rèn)為縱然是大修行者也不能例外,區(qū)別只在于他知道前因后果,坦然受之。
    許家上下幾百條人命,全因林靈素而死,倘若不是他救小青在先,入蜀山求藥在后,未必會有此慘禍。細(xì)算起來,也算是自己結(jié)下的因果。但一人做事一人當(dāng),真有果報,也當(dāng)落在他一人身上,為何要殃及父母、無辜？如此“因果”,又讓他如何“坦然受之”
    悲怒間,又聽李師師格格笑道：“許官人,莫聽她胡言蠱惑,她這才是野狐禪呢佛祖說‘諸行無常,萬法皆空,,既是如此,又何來的因果？漫天神佛視蒼生為螻蟻,任其生滅。這世界哪有什么輪回報應(yīng)？從來都是成王敗寇,弱肉強(qiáng)食”
    慧真淡淡道：“諸行無常,唯心凈土;萬法皆空,因果不空。古往今來,多少大智大慧的修行者,都因參不透因果,受不住本心,偏激入魔,萬劫不復(fù)。許官人,一念覺即彼岸,一念迷即此岸,你這一腳,千萬別踏空了。”
    她越是這般勸誡,許仙反倒越激起怒火與逆反之心,按住胸口的那卷龜甲書簡,揚(yáng)眉大笑道：“師太你放心。若論因果,此番大劫,全由林靈素而起;而林靈素之果,又全賴那煉天石圖,與姓趙的狗皇帝之因。等我殺了那姓趙的狗皇帝,掃盡仇敵,自會毀去石圖,徹底了結(jié)這段因果”
    慧真失望已極,搖了搖頭,道：“‘世間萬法,皆從內(nèi)求;妖魔易斬,心魔難除,。這是家?guī)煯?dāng)年臨別之際,傳給我的‘十六字真言,,許官人,如今我也將它送與你。愿你斬滅心魔,終成正果?！?br/>     說完閉上雙眼,口唇翕動,默默地誦念咒訣,再不與他言語。霎時間霓光四射,渾身上下煥發(fā)出層層彩暈,宛如瑪瑙翡翠,溫潤通透。
    許仙呼吸一窒,如被狂浪猛推,后背緊緊地貼在紫銅花瓣上。繼而如陷漩渦,隨著那蓮花極速飛轉(zhuǎn),又聽“轟”地一聲巨響,周身炙痛滾燙,那朵紫銅蓮花仿佛突然燃燒起來了,沖起萬丈紅光。
    他心里一沉：“不好,這臭賊尼要與我同歸于盡”念頭未已,颶風(fēng)怒卷,火浪狂涌,四周花瓣突然朝外打開,頓時將他高高地甩了出去。等他回過神時,已經(jīng)飛旋著拋出海面,沖向那陽光刺眼的藍(lán)天。
    接著眉心一涼,殺氣侵骨,李師師已握劍抵住了他的喉嚨,笑吟吟地凝視著他,道：“許官人要往哪里去？”
    低眉望去,下方海面渦旋滾滾,早已不見了那紫銅蓮花的蹤跡。敢情慧真將他拋為誘餌,耍兒了一記“金蟬脫殼”。
    許仙驚怒一閃即逝,笑道：“師師姐姐,你既要和我聯(lián)手鏟滅趙宋,又拿劍尖指著我做什么？在下膽子小,受不得驚嚇,萬一嚇得糊涂了,將沌皮圖,與林靈素的下落全都忘得精光,那可怎生得了？”
    李師師收起長劍,格格笑道：“許官人太謙虛啦,你若膽小糊涂,天底下只怕就沒有膽大包天、狡獪刁滑之徒了。”扣住他的脈門,飄然躍落到鯨魚背
    許仙笑嘻嘻地道：“班門弄斧,見笑,見笑?！敝@妖女陰狠多疑,就算自己立下毒誓和與她結(jié)盟,也未必會真心相信,若被她逼著吞下什么蠱卵毒蟲,那就糟糕了。
    心念急轉(zhuǎn),伸手將懷中那龜甲書簡悄然震成兩半,取出其中半卷,道：“師師姐姐,你我既要聯(lián)手滅敵,自當(dāng)心無罅隙,為表誠意,特奉上半卷‘玄武骨圖,。另外一半被在下藏在了某處,等到大仇得報,自當(dāng)另行奉上。何如？
    他轉(zhuǎn)眸四顧,不見殷紂身影,料想必已被她收伏。以這妖女的神通,遲早知道“玄武骨圖”為他所奪,倒不如賣個乖,以此作為交換的條件。
    李師師果然又驚又喜,妙目閃閃發(fā)亮,嫣然道：“許官人如此坦誠相待,奴家又豈會心存罅隙？只要你我齊心聯(lián)手,天下誰與爭鋒”
    她伸手待要接過那半卷龜甲書簡,似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又改用劍尖挑起,柔聲道：“來而不往非禮也。當(dāng)日在吉塔山上,許官人與我約法三章,如今雖然時過境遷,這三條約法卻不得不守?！?br/>     許仙一怔,想起當(dāng)時為了拖延時間,等候王重陽等人來救,似乎確曾胡謅過些什么,如今卻記不起來了。
    李師師道：“許官人要奴家證明,與林靈素確有不共戴天之仇,此其一;要我醫(yī)好官人雙腿,絕不傷你性命,此其二;第三,要我傳你完整的‘陰陽五雷**,與‘白虎皮圖,上的所有絕學(xué),此其三。這第一嘛,奴家已經(jīng)完完本本地說過啦。第二至為簡單,只是許官人若想以濟(jì)安太子,的身份登位金主,雙腿暫時還不可醫(yī)好。至于第三,奴家愿以李唐列祖列宗的名義立誓,只要你說出林靈素的下落,助我找齊煉天石圖,,我李師師必將‘石圖,上的所有心法、奧秘與君共享,如有違背,人神共棄,死無葬身之地”
    許仙聞言精神大振,這妖女既以祖宗之名立誓,想來不敢違背。他對“煉天石圖”倒并無必得之志,只要能登位金主,橫掃道佛各派,酣暢淋漓地報仇雪恨,便已死而無憾。當(dāng)下劃破手指,將鮮血涂在嘴唇上,揚(yáng)眉道：“一言為定”
    李師師嫣然一笑,亦割破指尖,將唇瓣涂得殷紅,而后又伸過手來,在他嘴上輕輕一抹,柔聲道：“一言為定?！?br/>     她春蔥似的指尖柔膩,拂在唇齒之間,酥麻如電。許仙心中一顫,臉熱如燒,想要朝后避開,卻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朝她那濕漉漉的紅唇撫去。
    指尖驀地一痛,被她張口咬住。
    他怵然一驚,仿佛有一團(tuán)烈火從指尖直貫小腹,猛地騰竄起洶洶情焰。待要掙脫,李師師卻緊緊咬住了他的手指,雙眸灼灼而溫柔地凝視著他,似笑非笑,將他的手掌慢慢地覆蓋在了自己臉上。
    肌膚相貼,幽香襲人。許仙心跳如狂,一下比一下來得猛烈,對視著那雙妖嬈魅惑的盈盈眼波,更如磁石附鐵,意亂情迷。不知不覺間,手指已顫抖著捏住她的雙頰,一點(diǎn)一點(diǎn)將她的櫻唇擠成了“0”形,露出編貝似的玉齒。
    李師師胸脯劇烈起伏,眼神迷離,臉紅如醉,雙臂軟綿綿地勾住他的脖頸,有如春藤繞樹,小鳥依人。
    那一瞬間,仿佛天地間所有的光芒全都輝映在了她的臉上,燦燦奪目。許仙胸膺如堵,無法呼吸,腦中一片空白,只有一個念頭越來越熾烈,熾烈得有如吉塔山噴薄的熔巖,要將他,將她,將這個世界,瞬間焚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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