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天厭之，地厭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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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在海上足足航行了一個多月，定難河流入東海的入海口終于快到了。航程中，東魯船只一直尾隨著北燕這艘大船，不僅送吃送喝，偶遇海獸還代為打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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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趙婠對東魯人的忍耐力簡直佩服地五體投地，當然免不了腹誹這些榆木腦子。容九卻道，東魯人送這些吃食是為了不讓孟休戚受苦受罪。不用猜，他們也知道，送上來的吃食咱們必定會讓孟休戚先嘗嘗咸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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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趙婠郁郁寡歡，機關大比肯定是結束了，可惜自己沒能完成皇帝的心愿。她擺弄著自己的機關匣，想著這段時間的遭遇，脾氣越發不好。只要容九和木嵐有什么話刺著了她，她肯定一通冷嘲熱諷，就差沒破口大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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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容九見她似乎有破罐子破摔、認命服軟之勢，面對她的動輒暴怒，不僅不生氣，反而喜悅。他是知道趙婠性情的，假如她溫言軟語，順從馴服，他反倒不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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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尤其是，估摸著到了大比的最后幾日，趙婠索性把自己關在房里，誰也不理。容九有心去逗她開心，轉念一想，她不能參加大比，指不定怎么怨恨自己呢，此時去討好她反而適得其反。因此，容九吩咐，不許任何人去打擾她，由她去。就連吃食也只是放在門外，她倒是每餐都不少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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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趙婠獨自一人在船艙內，整個人都包在被窩里，她并沒有蒙頭大睡，而是故意悶悶不樂，好有一個安全的環境讓她研究孟休戚塞給她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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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掏出那薄薄的白絹，趙婠將之展開來，一眼看下去，不禁大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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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數年前，她曾經得過一幅白絹，那上面簡單地描畫著一副地圖，有路線有文字，并且注明“玄冰玉髓”四個字。她將地圖牢牢記在腦海里便把白絹燒成了灰燼。而這幅白絹來自于斷魂關趙天工的密室，在那兒，她最大的收獲是如今整日貼著心口放置的玉片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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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事隔多年，趙婠真沒想到，她居然又見到了一幅地圖——一幅幾乎是被毀白絹幾十倍大的地圖。路線更多，文字也更多。孟休戚給她的白絹四四方方，若鋪展開來，只怕這張床都不夠。然而，這幅白絹上面有一處同樣四四方方的缺損，看那缺損整整齊齊的絹絲邊沿，應是被人有意裁剪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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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趙婠細細一想，比劃一番，密室中的白絹若放置在那缺損之處，定然嚴絲合縫！她心中雖疑，卻知道時間緊迫，她必須在最短的時間內把這副地圖給記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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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因而，趙婠這一次鬧別扭，足不出房，整整五日。等她將白絹上的地圖每一處都牢牢記在心里，毫無差錯之后，大船已經從定難海的入海口轉彎，行駛在定難河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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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如今有孟休戚這尊大菩薩在手，北燕人用不著偷偷摸摸過河。大白天的，大船直接在早有準備的定難水師虎視眈眈的戒備里，行駛至定難河與東魯相望的西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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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按照東魯人與容九達成的協議，北燕人上了西岸就會釋放人質孟休戚，而東魯人以孟大家及錦繡書院五百六十二年的名譽保證，北燕人會平平安安地踏上自家國土。言下之意，肯定還在大都鬧騰的西秦人也歸東魯人擺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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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趙婠被告知即將上岸。她把自己的東西歸置好，機關匣背在背上，容九送來的衣物、珍巧玩具、頭面首飾隨便拿個包袱一卷，直接扔給那名幾十天都板著臉斜眼看自己的婢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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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她被又易過容的容九和木嵐一左一右裹挾著上了岸，岸上有一百多匹馬和一架她看著有幾分眼熟的八馬華貴車輦。她不敢置信地愣愣盯著，那是——孟休戚的王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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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臭顯擺什么！”容九見趙婠不言不語，只盯著王輦發呆，恨得牙根直癢癢，心里有了計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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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趙婠的心又酸又澀又漲痛，終究忍不住，不去問容九，找上了木嵐，眼里滿是央求：“讓我見他最后一面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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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木嵐知道，容九打定了主意要霸住的人，再不可能放手。趙婠這纖纖弱質女流，一腳踏進了燕地，幾乎可以說沒了離開的機會。不管她心里怎么想，她只能是容九的女人。憑心而論，木嵐還是想成全她，讓她與過去作個交待的。只是……殿下明明聽見了趙婠的請求，卻背轉身一言不發，顯然不愿意趙婠再與孟休戚糾纏不清，自己若擅作主張，只怕會惹他不快，于是木嵐猶豫不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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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趙婠滿臉失望，此時的傷心絕不摻假。她雖有不弱修為在身，但北燕是全然陌生之地，她不但要應付與斷魂關有關的問詢甚至逼迫，還要想方設法打探趙伯的下落，此行實在是吉兇未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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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算了，算了，見了面也徒惹傷心，不如不見。趙婠垮了肩膀，遠遠地繞過容九，獨自一個人爬上了王輦，并且不允許任何人與她同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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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容九惱怒異常，瞪著那架悄無聲息的王輦，許久也不發令。孟休戚此時方被容九的一眾手下挾持著下了船，東張西望，卻沒能見到那個朝思暮想的身影，他也不開口央求，臉色陰郁地像變了一個人，直勾勾地盯著容九的后腦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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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感覺到身后那兩道有如刀鋒般的目光，容九霍然轉身，大踏步來到孟休戚面前，面上浮現笑容，道：“秀川王殿下，這些時日委屈你了，容某這里告罪。”說罷，拱手一禮，“不勞遠送，殿下還是回轉大都去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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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孟休戚別開眼，淡淡道：“本王不想看見你這張臉，本王長這么大，從未曾如此憎恨過哪個人，你是第一個。”他干脆背過身去，定難河旁泊著船，東魯前來迎接他的人早就到了，已經等候多時，那是十八名儒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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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容九呵呵一笑，卻輕聲道：“容某真是榮幸之至！不過，秀川王，你也是這世上容某最討厭之人！咱們彼此彼此。對了，不知秀川王可還有話要帶給婠婠，此地一別，只怕再相見便在黃泉之下，秀川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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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容九的話還沒說完，衣領子卻已被孟休戚一把薅住。孟休戚目眥欲裂，用了平生最大的聲音怒吼：“趙婠若有任何閃失，你記住，孟休戚尋遍天涯海角也要殺你滿門，雞犬不留！”他臉上的青筋都跳了起來，臉漲得通紅，劈手甩開容九，一字一頓道，“孟休戚若有違此誓，天厭之，地厭之，人人共厭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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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說罷，孟休戚深深地望了一眼那架毫無反應的王輦，袍袖一甩，轉身大步離去。那十八名峨冠博帶的儒生分列兩旁，對他躬身一禮，跟隨在他身后，大袖飄飄若仙，竟是一眼也沒瞧這些北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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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不知是哪位儒生漫聲長吟：“有美一人兮，見之不忘。一日不見兮，思之如狂。何日見許兮，慰我徬徨。不得于飛兮，使我淪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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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容九死死瞪著孟休戚遠去的背影，牙齒咬得咯咯作響。方才他被孟休戚揪住衣領，孟休戚駭人的神情竟讓他失神。結果被噴了一臉口水不說，重要的是讓那沒有三兩重的家伙當眾威脅，在一干屬下前丟盡了臉面！他身份何等尊貴，幾時受過這般羞辱，幸好趙婠不在當場，否則他絕對會不顧一切下令格殺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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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你最好求求滿天神佛，祈禱日后不要落在我手上！容九狠狠一甩馬鞭，將身旁一塊大石抽得凌空飛起，落地時砸出老大個坑。他接過手下遞來的韁繩，飛身上馬。一聲令下，眾人拱衛著那架八匹高頭大馬拉著的王輦飛速離開西岸，爭取盡快與接應的人會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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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聽見馬蹄聲已不可聞，一直背對著西岸的孟休戚緩緩轉過身，手扶船欄，瞪大眼睛望去。只是對岸再無人影，自己令人從大都辛辛苦苦運來的王輦裝載著那人已不知去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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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他癡癡看了許久許久，眼睛酸澀了，慢慢流下淚來，這才對身旁的老者道：“您只要出手，定然能留得下她，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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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這老者同樣高冠寬袖，腰板兒挺得筆直，江風吹得他衣袂獵獵作響。聽得孟休戚這充滿了疑惑與失望的質問，老者清矍的面龐上浮現幾分頗堪琢磨的微笑，他慢條斯理道：“無憂啊，為師不是沒有給過她機會，但是她放棄了。”這文雅清逸的老者竟是瑯嬛書院里愛種菜的孟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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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孟休戚難過地說道：“可是師父，她落入燕人之手，只怕要吃大苦頭。她雖拒絕了我，可是我并無怨恨。**女愛，原本便講求心甘情愿，我不會勉強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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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孟大家半響無言，呆望了江心良久，又道：“徒兒，西秦與北燕交惡，對我東魯而言，大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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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孟休戚驚訝地看向師父，孟大家的臉色亦有幾分陰沉，緩緩道：“如今天下三國，我東魯雖最富，國土卻最少，國力亦最弱。若非北有定難河，西有莽江，東靠大海，南面又有凌霄關守著，當年三諸侯分大越時，只怕就沒我東魯。原本以為能得承平數年，哪知道秦燕二國都有大宗師坐鎮，而我東魯雖有機關大宗匠，亦制出大宗器，但若戰事來臨，機關大宗器機變之力定不如武道大宗師。假若大宗匠身殞，大宗器的威力更是要減上幾分，因此，秦燕二國絕不能攪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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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孟休戚怔怔地聽著，忽然道：“飛廉箭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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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孟大家沉默片刻，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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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瞬間天旋地轉，孟休戚只覺口中苦澀難言。</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