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格物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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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趙婠腦中急速閃念。忽然想起三年多前，從北燕送來的一封密信，說是被北燕圈為禁地的前朝機關遺址似乎發生了什么事情，北燕派了不少人進去查探，十去一回。她暗道，莫非那些有命回來的人從那處機關遺址里發現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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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西秦人在打量北燕人，北燕人自然也不會放過對面這些競爭對手，尤其是發現眾人當中還有一個明顯還未及笄的小姑娘，更是議論紛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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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不同于西秦對女子的寬容，北燕人向來認為，女人就應該坐在家里相夫教子，那頂著惡劣的天氣外出放牧打獵的事情應該由一家之主來干。因而，遍數北燕數朝，統共也就出了一個習武的渝蓮帝姬。北地男人在家里說一不二的霸道，早在前朝時期就出了名。也許，這種霸道是對女人的一種愛護，畢竟在北冰原之上捕獵放牧就連男人都很吃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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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那兒就有燕人扯著嗓門嚷嚷，說什么西秦的大老爺們忒沒用了，就連個小丫頭也爭不過，居然派女人來參加如此要緊的國之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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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他們好歹明白，能拿出手參加比賽的人物不大可能是繡花枕頭。事關國體。皇帝不會讓個廢物出來丟人。燕人雖嘲笑，卻也帶了幾分審視與警惕之色打量趙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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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西秦眾人雖怒容滿面，卻也心知肚明。這些參賽名額可不是天上掉下來的。二十歲以下機關供奉院的學徒有三百多人，機關營里更有近五百人，趙婠能從這近八百人里脫穎而出，必然有她的過人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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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機關營且不必說了，那機關供奉院此番有六人與趙婠要參加二十歲以下組別的比賽，在路上曾經明里暗里與趙婠較量，無不鎩羽。這六人是機關供奉院最有天賦的少年人，學藝時間最少的也在十年以上，師父更是供奉院的大匠，并且他們個個都是正式行了拜師禮，列入大匠門墻的親傳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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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無論學武還是學機關之術，乃至世間百藝，誰不知道一聲“老師”與一聲“師父”的區別？老師可以教幾十上百學生，但師父有些東西只傳給自己的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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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趙婠往公子嶺身后縮了縮，讓那些肆無忌憚打量自己的目光盡數落空。她這看起來很是畏懼懦弱的動作引來燕人一陣大笑。西秦人見狀反而心里舒服了許多，哼，敢小瞧這位小姐，等著吃苦頭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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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等待的時間并不長久，很快，從東魯皇宮內便馳出數騎，分列兩旁，有人上前與分別招待兩國的東魯官員說話。不多時，兩國選手有次序地列隊入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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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燕人個個氣宇軒昂，尤其是瞟見所有瞪著那兩頭獸傀儡的人露出的不敢置信表情，越發意氣風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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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趙婠知道自家底細。雖然獸傀儡的確奪人眼球，但西秦此次帶來的機關物件其珍貴程度并不弱于獸傀儡，在實用方面更有過之。并且，假如東魯拿出的鎮場機關物是大宗器的話，無論是獸傀儡還是自家的珍巧樓都只能甘敗下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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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正如東魯沒有武道大宗師一樣，西秦與北燕也沒有機關大宗匠。雖二者的個人武力值根本不能比，但論起在戰爭當中的大面積殺傷力，機關大宗匠能發揮之處卻遠勝武道大宗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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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在東魯官員的引領下，秦人與燕人來到了千秋殿。這座宮殿是東魯皇宮中最大的殿堂，據趙婠目測，這兒能裝下兩百人就謝天謝地了。不過，其內裝潢修飾之精美典雅、華貴煊煌卻讓她大開眼界。東魯不愧為最富有的國家，瞧瞧地上那白玉磚之間的縫隙居然是金絲鑲以各色明珠作點綴，可比西秦皇帝的宮殿奢華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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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顯然，這座宮殿的華美也讓北燕人開了眼，趙婠瞥見一個貌約十七、八的少年直愣愣地盯住腳下良久，而后鬼使神差一般蹲下身去，也不知打算摸一摸還是準備扣一兩顆明珠出來，還未曾得逞便被人扯住胳膊，待反應過來，一張黑臉膛羞得發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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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這宮殿里已經站了幾十人。看那身量衣著應是東魯參加大比的人選。以這隊人為基準，西秦居左，北燕居右，三列人馬各自站好。這般站隊是有講究的，東道主居中，上次大比第二名居左，第三名居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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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不多時，東魯一名宦官前來唱喏，皇帝陛下駕到。依三國之間不成文的規矩，別國臣子見本國皇帝，不行大禮。因而，當九重玉階之上東魯皇帝坐定之后，只有東魯人三拜九叩首，而秦人與燕人一拜三叩首之后便跪著等叫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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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按年歲來排，趙婠站立的位置應在所有西秦人之前，畢竟她最小。但她不想太過引人矚目，便說通了公子嶺，按比賽組別來排隊，二十歲以下組別站在眾位師兄身后，她個頭又小，因而很容易就把自己藏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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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東魯人行禮之時，趙婠躲在人群中悄悄看了一眼玉階之上。只見那龍座上坐著個只怕僅有六、七歲的小兒，雖然竭力板起臉裝出嚴肅模樣，但那滿臉的童稚之氣卻仍令人不由自主莞爾。龍座之后垂著一道由各色極小的珍珠串起的簾子，后面隱有人影晃動。趙婠暗想，那定然是當朝栗太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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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目光再一轉，趙婠一咧嘴，這個人模狗樣一本正經坐在第三重玉階之上的人果真是孟休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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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東魯人行罷禮，聽得上面一個稚嫩的聲音道。免禮平身。所有人再呼“謝陛下”，這才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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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一時有東魯官員出面宣旨，趙婠聽得云里霧中，這東魯的官樣文章做得比西秦的還要繁復綺麗、花團錦簇。她聽得昏昏欲睡，使勁掐了自己一把，才打點起精神。掃一眼東魯人，倒個個像打了雞血也似紅光滿面，有不下五六人聽到陶醉處還搖頭晃腦起來，恨不能擊節而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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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足有一個多時辰，這篇圣旨才念完，她隱約聽得東魯隊伍里有人充滿敬仰地稱贊一聲，秀川王真文彩斐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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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趙婠借著擦汗，極隱蔽地將袖子中藏著的醒神香囊在太陽穴上貼了一貼，感覺到一股清涼之氣灌入，她的臉色才好看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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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宣完旨，再無多話，這一場大比就開始了。統共九十人，分作兩組，一組為二十歲以下未及冠及笄者，另一組為二十歲以上的成年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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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第一場比賽為格物，說白了就是辨識各種機關材料。三國各自將帶來的六十種機關材料分別放于十八張大案后面，自家的不用理，去辨析其余兩家的東西。最基本的要求是寫出材料的品名、出產地、材質類別以及最少三種用途。若能寫出更多用途的，每多一條加一分。每張大案后面停留的時間不超過半個時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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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就是說，兩個組別的每一位選手要在三個時辰內認出六十種機關材料，最要緊的是只能憑眼力，不能上手觸摸。而這些材料僅僅經過最初步的處理，也許是剛從妖獸體內取出的一截血淋淋骨骼，也許是某處大坑內的一塊不起眼的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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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如今三國現存的機關圖譜說穿了都來自于前朝乃至更早之前的積累，大家的起步基礎差不太多。但東魯占據地利，更有藏書無數的瑯嬛閣，雖然拿出的材料不算頂難辨析，卻往往能更多地認得別國之物。往年這格物之比。東魯勝出的次數最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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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千秋殿的東殿與西殿都已經準備妥當，就等著大家拿出東西來。公子嶺將背上一個大包鄭重其事地交給趙婠，他自己帶著成年組的一群人往東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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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趙婠單手拎著東西，倒讓北燕東魯的少年們大為訝異，瞧著這女孩兒弱不禁風的模樣，倒有一把子力氣。等來到西殿，趙婠把包里的東西取出來后，大家才發現，那包里基本上都是體積小、看著不重的雞零狗碎，不像北燕人咣啷扔出一塊足有成人腦袋那么大的灰樸樸石頭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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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九張大案，每張案上都放著十種材料，每三張案成品字形擺放，九張案分成三個品字形。趙婠不假于人手，按師父的囑咐，把包里的東西一件件拿出來放好，并與守在案旁的三名監督比賽的官員微笑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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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這些監督比賽的官員沒有一個懂機關之術，但并不妨礙他們將眼睛瞪得老大，虎視眈眈盯著每一位比賽選手，若能抓到用各種手段互相商討結果的選手，扣分沒商量。趙婠聽說，西秦派駐東魯的禮部外務司諸人，一雙好眼睛是必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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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材料都歸置完畢，所有選手退到一旁，等一聲清脆的罄聲過后，按照事先的安排，各自往不同的條案面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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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這數年，趙婠在機關營和機關供奉院的胡不同處都學了幾大本的機關材料圖譜，但她知道，每一年都有新材料出世，這世間萬物怎么認得完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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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好在，她從沒有停歇回憶爺爺反反復復灌注在自己腦海里的東西并趙天工親手書畫的材料圖譜，因而，她雖年紀最小，親眼見過的東西不多，但能識得出的卻著實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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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卻有一條，這機關材料大比，為了難住其余兩國。自家總要取出一些稀奇古怪的材料，以拉開比分。不過，對這些材料自己的把握也要十成十，若是自己以為珍寶，在人家那兒卻已經被用得爛了，不僅丟分，更嚴重的是會丟人，丟國。所以說，辨析的不容易，拿東西出來被辨析也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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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趙婠不慌不忙，先繞著自己要辨析的六張條案轉了一圈，心里大概有數，就近撿了一張書案細細察看起來。</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