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白梅林里小樓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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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這個新年，趙婠很開心。貼桃符、包餃子、放炮竹，吃守歲酒，一整晚都不睡覺。府里的后花園，點著一盞盞彩燈，照得黑夜亦如白晝。她歡笑著看下人們角抵、拔河，又興致勃勃地與小丫頭們玩投壺、踢鍵子、猜射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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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這才是正常的童年呀！趙婠玩得滿頭滿臉都是汗，只覺得渾身上下每一個毛孔都在大聲叫喊著快活。不單是她，暗紅似乎也玩瘋了，雖然初始被趙婠拉著在下人們中間鉆來鉆去時，極不適應。可一旦放下那些煩人的心事，他頓時變身為活蹦亂跳的小少年。玩得興起，居然干脆脫了外裳，與府里的護院角抵，贏了高興，輸了也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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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趙奚笑吟吟看著二人玩耍，覺著今晚的餐桌上，似乎乖女與二十三掌柜之間的氣氛有些微妙。乖女沒有故意挾暗紅不喜的菜給他，暗紅也沒有拐著彎地罵乖女小豬豬也似吃得太多。嗯，這是好現象。如果加上發生在明賢宮里的那檔事，乖女與二十三掌柜也許能和平共處許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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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直到初一丑時末，趙婠才去睡覺，因正月里不讓洗澡，只好草草用滾燙的熱水擦拭了一番就栽在床上，許是玩得太瘋狂，她又足足烙了半個時辰的大餅，才沉沉睡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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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這一覺醒來，正好吃午飯。趙奚大清早便進宮去給皇帝拜年，回來以后一上午都坐在家里，接待那些來拜年的客人，下午則說了要帶趙婠去回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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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其后幾天，都在拜年、回拜、吃酒席中度過。趙婠跟在趙奚身后，可著實收了不少見面禮，就連暗紅也小發了一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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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初五一大早，侯府便迎來了東宮女官，給趙奚并趙婠送來了太子親筆所書的請柬，邀請父女兩個去東宮赴晚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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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下午酉時正，趙奚攜著趙婠，后面跟著暗紅，帶著禮物準時出現在東宮偏殿承文殿。這里不但是太子處理國事的所在，也是太子宴請臣子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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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進了承文殿大花廳，里面已經坐了四張熟面孔。太子此番請客，以趙奚為主，另外請了幾位陪客。有蘇太子良娣的父親戶部蘇尚書、即將成為駙馬的蘇偃、太子的女婿郡馬田斌，最后一位乃是太子妃江氏的堂兄，御林軍左軍大將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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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趙奚心知，除了蘇偃是自己的徒弟，另外那三位，都是如今朝中太子一派的重要人物。而蘇偃所在的蘇氏長房一脈，只怕也已經打上了太子的烙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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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趙奚先拜見了太子，太子自然不敢受他的禮，連忙攙住。他又與蘇尚書拱手見禮，互相致以新年的問候。江副將很是恭敬地以半師之禮、田郡馬以晚輩之禮拜見趙奚。蘇偃則干脆利落地跪下磕了六個響頭，說有三個是替宜王磕的。江副將得知蘇偃與宜王已經正式列入趙奚的門墻，羨慕之色大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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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接下來便輪到趙婠，苦命的小阿囡揚著一張可愛笑臉給大人們磕頭。大人們自然不能吝嗇，因知道她要來，都準備了極豐厚的紅包。趙婠悉數交給暗紅，讓他回去收到自己的小倉庫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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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太子唯一的女兒安舒郡主為太子良娣衛氏所出，今天亦回了宮。趙婠參加的宴席，在承文殿的小花廳，由太子妃江氏主持，衛氏與蘇氏一左一右陪坐在她身旁，是為一桌。另一桌以安舒郡主為長，團團坐著東宮四位公子。此外，蘇尚書的孫女、江副將的幼子也都在座。趙婠轉頭看來看去，發現自己要坐到那不認識的兩個小朋友中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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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她接交人的本事向來都是強悍的，很快便套出了***蘇真與小哥哥江又誠的姓名住址愛好。等她讓暗紅把準備好的見面禮一一送給蘇真并江又誠以后，成功地收到了小娃們的笑臉。不過，小淑女蘇真一發現趙婠對琴棋書畫一竅不通，對她的態度便明顯降了一個溫度，反倒時不時瞟一眼她身后長身玉立的暗紅。而江又誠小朋友則不斷向趙婠打聽趙大監的雞毛瑣事，看樣子也被他爹毒得不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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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不管怎么說吧，一陣嘰嘰喳喳，菜終于上來了。趙婠正對面坐著的正是公子昭，她覺得小胖子有些不對勁，不但一副神游物外的表情，連菜也不大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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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太子妃這一桌離小娃們的距離說遠不遠，說近也不算近，本來就成心坐遠一些，免得娃娃們拘謹。趙婠遞了好幾個秋波給公子昭，都沒有收到回禮，不免更加納悶，召過暗紅，在他耳邊說了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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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暗紅走到公子昭身旁，連喊了幾聲殿下，才把夢游的公子昭叫醒，一桌人都盯著小胖子。公子昭抬頭看見是暗紅，驚訝道：“是你呀！怎么你一個人在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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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咳咳！”趙婠不客氣地提醒小胖子，俺就坐在你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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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公子昭掉頭望過去，擠出一個笑臉：“婠姑姑，你什么時候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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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俺來的時候還跟你打招呼了呢！趙婠瞪了他一眼，脆脆問：“昭昭，你為什么不吃菜？浪費可恥知道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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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小胖子懦懦垂下頭，低低聲道：“我心里掛念娘，吃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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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趙婠心道，小胖子還挺有孝心。她問：“你母親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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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公子昭用袖子擦擦眼，哽咽道：“娘病得厲害，聽說好幾天都沒正經吃東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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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真可憐！趙婠很同情公子昭，想了想，對安舒郡主道：“郡主姐姐，婠婠已經吃飽了，能不能陪昭昭去看看他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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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安舒郡主遲疑片刻道：“婠小姐去問太子妃娘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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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趙婠點點頭，跳下椅子，把公子昭扯起來，走到太子妃那一桌，像模像樣地行了一個禮道：“啟稟太子妃娘娘，趙婠謝娘娘賜宴，現在已經飽了。婠婠還未曾拜見昭殿下的娘親，請娘娘準許婠婠告退！”趙奚怕她吃得不痛快，來的路上教過她怎么說話，方便她退席，現在正好派上用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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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太子妃瞟一眼縮在趙婠身后的公子昭，親切笑道：“既如此，昭兒，你領婠小姐去見你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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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公子昭行了一禮，迫不及待地扯著趙婠便走，一路疾行，小胖子呼哧呼哧直喘，幾乎小跑起來。在東宮穿行了好幾處門洞，才到了一個半掩在一片白梅林中的小樓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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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這座小樓位于白梅林里一側，放眼四處，居然再找不到一棟建筑，顯得頗為寒凄孤單。此樓原本為太子日常讀書所用，深愛其清靜。太子良媛岳氏之病甚為蹊蹺，不但嘔吐不止，還從身體往外滲出腥臭之味，令人不堪忍受，太子深痛其病，卻又不得已將其安置于此孤樓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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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公子昭大力一把推開門，一股極濃的藥味便撲面而來，把外頭清淡的梅花香氣完全給遮住。不僅如此，趙婠聳了聳小鼻子，居然還嗅出了令她差點作嘔的腥臭之味。樓里四下皆點著熏香，煙霧繚繞不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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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怎么了？娘又吐了？”公子昭往樓上直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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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一名宮女被突然出現的三人嚇一大跳，先跑過去將樓門關上，又死死拉住公子昭，急得直叫：“殿下殿下，良媛娘娘不讓您上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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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公子昭狠勁一把推開宮女，胖乎乎的小臉上已經滿是淚水，口不擇言大聲吼道：“賤婢！我已經好幾天沒見著娘了！為什么不讓我上去？是不是你們合起伙來要害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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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那宮女跌坐在地上，卻又爬起身抱住公子昭的腿，哭喊道：“殿下，您要聽娘娘的話啊！明天，明天就能讓您見娘娘！您不可讓娘娘傷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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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可是對母親的思念與擔心，讓公子昭再也忍受不了這種焦熬。濃重的藥味與難聞之極的腥臭之味令他越來越恐懼，越來越害怕。如果，有一天，自己一起床便聽見了母親的噩耗，那怎么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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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不行，不行，我要上去！”公子昭拼命掙扎，此時又有幾名宮人撲上來抱住他，連拉帶扯并抱地，把他推出了小樓之外，趙婠與暗紅自然也不例外被哄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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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看著“呯”一聲被重重掩上的門。小胖子號啕大哭，攥起拳頭使勁捶門。趙婠看得心酸不已，也上前幫忙，可就算兩人喊得啞了，也沒人出來。好在此地在東宮的位置頗偏僻，暫時沒人出來干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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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暗紅緊緊閉了閉眼，抬手把淚水悄悄揩去。就在幾個月之前，他也如同公子昭一般面對著病榻上的至親，唯一強過公子昭的是，他一直在病榻前侍奉著，直至人去屋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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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仰頭望了望小樓，窗戶內隱有人影憧憧。他心中一動，快步走到趙婠身后，悄聲道：“公子昭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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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趙婠眼珠一轉便領會了暗紅的意思。趴在公子昭耳邊急聲道：“裝暈，快點裝暈！”突然一聲尖利號叫，“皇孫……殿下……你怎么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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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不得不說事關至親，公子昭的反射弧一慣都長，今天意外地變短了。他眼一閉，直挺挺往后栽倒，剛好倒入暗紅伸出的雙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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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接下來是小阿囡的個人表演時間。她在村子里看過人家辦喪事，那些孝子賢孫的又哭又叫曾經賺取了她不少眼淚，因此對怎么凄慘地哀號還是有些印象。當下，她眼中出現的不再是小胖子，而是自己個兒的瘦猴爺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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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眼淚立馬狂飆而出，一聲足以穿云裂日的尖銳哭號直直刺入樓里母親的心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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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殿下哇！你快醒醒呀！你還沒見著你母親呢，怎么就先……倒下了！你母親要是知道你這幾天足足瘦了十幾斤，”捏了捏公子昭胖乎乎的小臉，覺著這廝怎么又胖了，趙婠繼續號，“還不得心疼地睡也睡不著？可憐啊，沒娘的娃真可憐！沒娘的娃連草也不如哇！殿下呀，可憐的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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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門……開了！</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