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虞城正式踏入冬季，在第一波寒潮的肆虐下，夜晚的溫度已接近冰點，可北方人賴以為命的暖氣卻還沒有來，這是一年中最難將息的半個月。

北方的冬天，如果沒有暖氣，將是不可想象的冰冷。在凄厲的北風里，你不經意間伸出去的手能瞬間從指尖涼到手腕，這寒氣甚至能從壓緊的衣袖縫里溜鉆進去，一直跑到胳膊肘處，讓你渾身的毛孔猛地一縮。

雷振東他倆的房子是宿舍樓改造的，本就門墻薄陋，四處鉆風。屋外寒天凍地，室內也將欲結冰。吃過晚飯，曉佳早早地鉆進被窩，用被子蓋住了大半身，斜倚著看書，而雷振東套上個大厚棉襖，正襟危坐地趴在桌前寫寫算算。

曉佳到底瘦弱些，縱然被子蓋住了大半截，上身穿著羽絨服，卻依然冷的哆嗦，被窩里半天都沒捂出一絲熱氣來，她忍不住喊雷振東：“老公。”雷振東進來了，木然著臉問：“干嘛啊？”

曉佳笑嘻嘻地說：“老公，天太冷了，明天去吃火鍋吧。”雷振東默算了下，才說：“這個月又多了兩個同事辦事，你又不是不知道，吃不起火鍋了，忍忍吧，等年底發了津貼再去吃好不好？”曉佳撅著嘴說：“離年底還有兩月呢，難道這兩個月都要這樣么？”雷振東嘆了一口氣說：“沒辦法，要不然就得借錢啊。”

曉佳舔舔嘴唇，無奈地點點頭說：“那算了吧，借錢還得還。”雷振東又木然地出去了。過了沒幾分鐘，曉佳又喊：老公。雷振東無奈地又走進來說：干嘛啊？

曉佳笑著說：“那天我聽辦公室的王老師說，他們家買菜都是去旁邊的新村菜市場，離這兒不遠，又新鮮又便宜呢，肉價比超市里的都便宜將近三分之一的價位呢。咱們去買一些，夠好幾天吃的呢，比在食堂吃還省錢呢。”

雷振東笑著走到她床邊說：“新村太遠了，十幾里路呢，咱們打車過去得多少錢呢？”不等曉佳說話，他又說：“要不我騎單車去，權當鍛煉身體了。”曉佳從床上跳下來，興奮地說：我也去。雷振東說：太冷了，你在家。

曉佳搖頭說：“不，我也騎單車過去，一起鍛煉嘛。”雷振東淡笑：“買菜得趕早，這樣的冷天，可不比夏天，你能受得了么？”

曉佳拍拍胸口：“太小看我了，走著瞧吧。”雷振東樂呵呵地說：“其他事情不上心，為了這張嘴倒激發出吃苦耐勞的精神來了。”

第二天早上六點，雷振東翻身起來，順便推了一把曉佳，曉佳迷迷糊糊地翻身，雷振東自顧自下床穿衣走去陽臺上洗涑，邊刷牙邊喊：“你在家等我好吧，天太冷了。”

卻不想曉佳也搖搖晃晃地起來了，哆哆嗦嗦地往身上套衣服：“那不行，我不放心，你又不知道我喜歡吃什么。”

雷振東大笑：“我不知道你喜歡吃啥？！話說，你有不喜歡吃的么？！”曉佳白了他一眼，蹬上鞋子戴上帽子和圍巾，哆嗦著身子等他。雷振東說：“臉也不洗，牙也不刷。”曉佳悶聲說：“不，回來還要睡回頭覺呢。”說著兩人一前一后地出門了。

外邊還是漆黑的天幕，曉佳抱著他的胳膊，深一腳淺一腳的暈乎乎地走著，一陣冷風吹過，她覺得自己的衣服薄如蟬翼，瞬間被吹透了，渾身戰栗起來。雷振東伸手攬著她的肩頭，盡管他也被風吹的睜不開眼，嘴上也裂了幾道血口子，一動就生疼的往外崩血珠，可他還是咧嘴笑著說：“這就是吃貨的悲哀啊，平時起不來，為了吃不要命啊。”曉佳沒吭聲，免得一張嘴再跑掉幾口熱氣。

兩人縮頭縮腳地走到校門口，半天功夫從兜里摸出手機，邊往手上哈熱氣掃碼，過了十幾秒才解鎖了單車，兩人騎上車子就跑。風呼呼地吹，雷振東帶著曉佳沿著路邊騎行，他大聲喊著：“后悔了吧？冷了吧？

曉佳也吼回來：“一口苦水勝過一盞白......”湯字還沒說出來，一陣冷風直吹過來，剩下半句話被她和著涼風吃進肚子里去了。

雷振東哈哈大笑，說：“騎快點，一會兒就暖和了。”就這樣，頂著呼呼的大北風，兩人努力地蹬著輪子。遠遠看去，倆人像兩只弓著腰的小蝦米，在湍急的水流里賣力地游動，即使所有的細腿兒都拼命地劃動，還是移動緩慢。

直到蹬了將近一半的路，曉佳覺得熱了，從車上跳下來，要把圍巾摘去，雷振東走到她身邊說：”風吹的臉疼，來，你戴上我的口罩。”說著把自己口罩摘下來給了她。曉佳接過去，問：“那你怎么辦？”

雷振東湊到她面前，給她看自己的額頭，上面都有了一層細密的汗珠呢。曉佳笑了：“真的是很鍛煉身體哦。”

兩人又接著騎行了。到底是年輕啊，十幾里的路，兩人大半個多小時就騎到了。待到下車，他倆都額頭一層汗。曉佳要拽開羽絨服的扣子，雷振東呵斥她：“不要脫，忍一忍。待會汗下來了就不熱了，一脫就感冒了。”曉佳撅噘嘴，還是聽從了他的話。

這是一個極其簡陋的菜市場，頂上三四米高處撐起了綠色的塑料大棚，四處再無其他爭風擋雨的器物了。天寒地凍，除了賣菜的十幾個商販，賣菜的人寥寥無幾。菜農把那些剛摘的蔬菜就擺在移動三輪車上，或者干脆隨意在地上鋪個透明的塑料布，把菜雜亂一放。賣肉也就那一家，也是擱置在一輛破舊的三輪車上。

曉佳先跑過去看了看肉，問：“怎么賣的？”賣肉的是黑紫胖臉的大漢，裹著一身臟舊的軍大衣，那大衣上有幾處都磨破了，露出里面灰白的棉絮，他啞著嗓子喊：“18塊錢一斤，早上剛殺的羊。”從那爆皮的嘴里的噴出來一股熱氣立馬被風刮走了。

曉佳驚喜地看向雷振東，雷振東懂她的意思：虞城超市里最便宜的特價肉也得26塊錢一斤呢，而且那都是放置了好些天不新鮮的肉呢，這可是新鮮的，在超市里至少得35塊錢呢。他沖曉佳點點頭。

曉佳笑了，扭過頭對大漢說：“來一斤。”大漢說好嘞，隨后皸裂的大手拿起旁邊的大柴刀，在那塊厚實的豬肉塊上比劃了幾下，啪地下刀剁掉了一塊肥瘦相間的，然后甩到一邊的秤盤上，并拿起攤上黑乎乎的濕抹布用力擦了幾下表盤說：“20塊8，給20得了。”雷振東從兜里掏錢，曉佳則看著肉販子又從三輪車下邊拽出來一個薄綠色的塑料袋，把肉放進去，她趕緊接了過來，又用手系了兩下，才放到前面的車籃里。

隨后，他們又看了幾家蔬菜，菜農雖然都裹身包臉，看起來像都挨了揍似的鼻青臉腫眼紅嘴裂，可賣的菜卻都讓人眼前一亮。青菜都是論捆賣的，沉甸甸的一捆小青菜，才賣一塊錢。

曉佳高興地撿了了幾捆不同的青菜，又挑了一塊冬瓜，還有兩根粗大帶著碧綠葉子的蘿卜。雷振東提醒她：“差不多了。”

曉佳還是左瞄右看，突然她看見最里面還有一家賣炸油條的，趕緊擠了過去，兩塊錢又買了五根大油條。這下是真的差不多了，兩個車籃都塞滿了，連車把上也掛滿了搖晃的菜葉，他們才掉頭騎行回去。

來的時候，曉佳本著興奮和好奇，再加上也有力氣，所以騎得飛快，回去的路上，她的腿卻沉甸甸的怎么也蹬不快了。雷振東一路上催了等了她好幾次，她都才慢悠悠地追上來。

好不容易騎到學校，曉佳已經累的話也沒有了，所有的東西都讓雷振東提著，她就拎著那幾塊寶貝肉和噴香的油條。回到家，她鞋子一脫，外衣一扒，就爬到床上不動了。雷振東進來看看她，幫她蓋上了被子。

等曉佳再次醒來，已經十一點多了，她是被一陣濃郁的香味給激醒的，她翻身下床，來到客廳，看見茶幾上已經擺好了電磁爐，上面還擱著的小鍋里熱湯滾滾，旁邊幾個盤子里是洗的干干凈凈的青菜，蘿卜，還有切好的肉片......

雷振東邊往鍋里下料，用筷子伸進去品嘗下說：嗯，咸淡可以了。笑著看著她，曉佳奔過去，抱著雷振東啪地親了一口說：“太給力了啊，竟然連火鍋料都調好了，怎么做的，這么香？”

雷振東笑呵呵地說：“我把郫縣豆瓣醬還有老干媽以及花椒大料都先炒香了，然后才加水煮開的，你嘗嘗，味道怎么樣？”

曉佳趕緊夾起一大筷子菜葉放進去，涮了幾下撈出來吃，說：“嗯，好吃，跟外邊火鍋店一樣好吃。”

雷振東得意地說：“我還放了一包純奶呢，網上查的，火鍋里加一包純奶會味道更醇厚呢。”曉佳一屁股坐下說：甭那么多廢話啦，開吃吧。說著把一盤子肉全部倒進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