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三十的早上，雷振東是被刺目的陽光叫醒的，待他勉強(qiáng)睜開眼時，床上只剩下他一個了。他翻了個身躺著，讓昨夜繁雜的夢境沉淀下來，聽著從客廳里傳來的聲響----那是曉佳和母親在說笑，中間還摻著幾聲妞妞稚嫩的話音兒，他靜靜地聽著，腦殼里的眩暈一點(diǎn)點(diǎn)消散。

昨天晚上睡覺前，他假裝肚子不舒服，躲在廁所里跟張媛媛發(fā)語音，直到屁股溝被窗口的冷風(fēng)生生吹出了一層層的雞皮疙瘩，才匆忙提上褲子起身。到了臥室，曉佳和妞妞早睡了，他哆哆嗦嗦地爬上床，鉆進(jìn)半涼不暖的被窩，將手機(jī)調(diào)成靜音，又跟張媛媛發(fā)了半宿的信息，才將她徹底安撫下來。

到了這會兒，雷振東才體會到：張媛媛不僅深知男人的心理，更擅長整治男人的手段。這一夜，她連鬧帶撩，將雷振東折騰的一會兒心煩氣急，一會兒身焦肉燥，直到三四點(diǎn)了才放他睡去。

半夜里曉佳醒來過一兩次，給孩子掖了掖被角后，看了他兩眼，雷振東尬笑著解釋：有個項目快收尾了，導(dǎo)師催的急！曉佳聽了，什么也沒說就自顧自睡去了。此刻，他看了下手機(jī)，已經(jīng)上午十點(diǎn)多了，就強(qiáng)撐著身子坐起來，晃晃悠悠地走到客廳。

母親看到他，一臉的驚詫：“臉咋這個色兒啊？大過年的，怎么病了呢？”

雷振東干笑著說：“沒睡好，喝點(diǎn)熱水就過來了。”

母親撇著嘴從他身邊走過：“過年還不讓人歇著，你們導(dǎo)師咋恁折騰人呢？！”雷振東只是陪著笑臉，挪到沙發(fā)上。

曉佳神情淡然水波不驚地掃著地，一句都沒問，也沒笑。妞妞跟在后邊，抱著她的腿，尖叫：“媽媽，媽媽，媽媽.....”

雷振東沖妞妞擺手：“妞妞，來找爸爸，媽媽忙著呢！”

妞妞開始撒潑：“不嘛，不嘛，我就要媽媽抱，我就要媽媽抱！”

曉佳只得彎下身，一手將她抱起，另一手掃著地，溫和地訓(xùn)斥她：“妞妞，媽媽正忙著啊，你這么大了，自己下來跑嘛！老讓媽媽抱，媽媽胳膊會疼呢！”

妞妞緊緊地抱著她的脖子：“媽媽，你不要忙了，陪我玩一會兒吧！”

雷振東掙扎著走過來，伸手要去接過妞妞，可曉佳一閃身，抱著妞妞從他身旁走了過去，一直走到陽臺上，才把妞妞放了下來，指著那幾盆花說：“妞妞，你來幫媽媽澆水好不好？”妞妞這才高興起來，拿著小水壺，對著花兒噴起水來。

雷振東無趣地站在那兒，看著曉佳冷漠的背影，心里不是個滋味。這時，母親走過來了，嘴一努：“大早上的，發(fā)啥楞呢？！趕緊吃飯去，吃完了把門對兒貼上，鄰居家早就貼好了。”

雷振東只得坐下吃飯，早飯是濃稠的小米粥，一盤炒青菜，一盤洋蔥炒雞蛋，還有倆小碟子，一個里面盛著兩塊兒豆腐乳，一個裝著豆瓣醬，饃筐里還有一個白胖的蔥油花卷。

這是虞城人家最普通的一份早餐，雷振東慢慢地吃著，隨著熱菜滾湯下肚，他身上添了些力氣，精神也好多了。他拿著門對兒往門口走去，路過廚房，看到里面煙氣繚繞，母親站在鍋臺前正炸著豆腐干，曉佳坐在小板凳上，將腰彎進(jìn)一個大鋼筋盆里，擦著蘿卜絲，大概是要搓蘿卜丸子吧，妞妞則蹲在她身邊捏著菜玩，三人擠在廚房里，又說又笑。雷振東看著，心里生出一些愧疚來。

吃過午飯，曉佳和婆婆又包起餃子來。畢竟，餃子是虞城人這幾天常備的吃食，幾乎每頓都會上桌，要么白水煮，要么帶點(diǎn)酸湯，所以一有空兒，家家戶戶都在忙著包餃子。

虞城的年味兒，大多時候也就在一家人擠擁一塊兒包餃子的閑聊里。吃的是一成不變的傳統(tǒng)，更是一份親親熱熱的氛圍。雷振東看著婆媳倆忙活，妞妞在一旁自顧自地玩，只得百無聊賴地看著手機(jī)，時不時插上幾句。

不是每個人都能及時地插科打諢，可是誰都會熟練地吃喝。春晚開始了，晚飯也做好了，一家人在歡歌熱舞里熱氣騰騰地吃了起來。直到這會兒，雷振東才有點(diǎn)過年的歡欣了，這種溫馨氣息，是他從小到大都向往的家味兒。

曉佳始終神色淡然，對母親和孩子都很柔和，對他也沒過多地冷落，只是不愿多說話，雷振東也好說什么：一年了，能溫存幾天？！開心一會兒是一會兒吧。直到晚上十點(diǎn)了，老人和小孩都安歇了，曉佳坐在床頭，看著雷振東從廁所里走出。雷振東拉起被角準(zhǔn)備上床，看她還呆呆地坐著，有些詫異地說：“睡吧，忙了一天了！”

曉佳扭過頭來，掃了他一眼，輕聲說：“振東，咱倆離婚吧！”

雷振東嚇了一跳，下意識地反問：“為啥？”

曉佳盯著他，一言不發(fā)。看著曉佳那雙明亮通透的眼睛，雷振東恍然大悟：原來，她什么都知道！他轉(zhuǎn)過頭去，避開了她的目光，心里慌亂不堪。

曉佳也看向一邊，深深地呼了一口氣，輕柔地說：“離了，你就管安置好你媽就成了，妞妞跟著我，不用你操心！”雷振東聽到這句，如一只大漠里倉皇跑路的野狐，按壓下心頭里無盡的狼狽，回頭問道：“為啥？”

曉佳淡笑著：“妞妞一出生，你就在外頭了，她跟你不熟，你也沒有照看小孩兒的經(jīng)驗(yàn)，是帶不好她的。另外，我也怕別人容不下她！跟著我，她不會受委屈。你啥時候想了，隨時都能見！”一時間，雷振東又似身處狂躁的沙塵暴里，飛揚(yáng)的塵土幾乎讓他睜不開眼。

曉佳看著他，臉色柔和，眼神淡漠，慢慢地說：“家里的房和錢，你來分。你想要什么就拿什么，挑剩的那份兒，給我就行了。”這幾句，簡直將雷振東直接送到了烤架上，烈火焚燒里，他身心成灰，只剩下一絲殘魂，木然地看向曉佳，嗓子干疼：“為啥？”

曉佳看著他，一臉地坦然：“物質(zhì)上，你一直都沒有安全感，這么多年了，咱家也都是你理財，理的挺好的！所以，分家也聽你的吧，我也不在乎這些東西。”

說完，曉佳揚(yáng)起嘴角，努力笑了一下，就拉好被子轉(zhuǎn)身躺下了。雷振東光著腿站在床側(cè)，眼睜睜地看她又關(guān)了那一側(cè)的壁燈，背對著他睡去。他一動不動，一動也不敢動，就那么呆呆地站著。他本來是應(yīng)該高興的，畢竟，曉佳給了他想要的一切：自由，金錢，還有無所顧慮的選擇權(quán)……可卻偏偏高興不起來。

這一刻，他看著那個躺著的身影，覺得自己好像從來就不曾認(rèn)得，卻又熟悉地撕心裂肺。不知為啥，他心里涌起一股股的狂躁，他想歇斯底里的大吼，大叫，甚至抱頭痛哭！床頭的手機(jī)一閃一滅，那是張媛媛在召喚他，他卻不想再看一眼，只是盯著曉佳的后背，像一只被拔光了毛的雞似的渾身打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