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虞城的這幾天,曉慶是住在曉佳家里的。婆婆主動把次臥讓出來了,跟曉佳和孩子擠進主臥里。上午十點,老人小孩吃飽喝足后,就去鄰居家找小朋友玩耍去了,只剩下曉佳喝曉慶在客廳里閑話。
曉慶百無聊賴地坐著,曉佳切了一盤橙子端到她跟前,笑著說:“明天就要去辦離婚手續了,怎樣?有沒有一種徹底解脫的感覺?”曉慶輕嘆了口氣。
曉佳驚訝:“咋啦?又舍不得?”曉慶決絕地搖頭。
曉慶輕笑:“徹底解脫這句啊,就是個笑話。”
曉佳驚訝地看著她,曉慶看向曉佳,神情落寞:“跟你說個事兒啊,你權且聽聽。”曉佳點頭。
曉慶深吸了一口氣,低聲說:“其實,剛到東州那倆月,我還是蠻開心的,畢竟到了一個新地方啊,周圍的人也特別好,就像是又回到了美好的大學時光呢,師兄師姐都照著我,導師也很和氣,每個人對你都是笑盈盈的,讓我覺得,整個世界都明亮了起來,每天我的心情都好的不得了。”
可是,她神色轉陰:“發生了一件事兒,就跟一個鐵棍子似的,一下子敲醒了我,讓我深刻地體味到咱這個年紀女人的悲哀。我問你,你有沒有一種生為女人的無奈?”曉佳驚詫不已,搖了搖頭。
曉慶悶悶地說:“從小到大,我也是一直都被教育著,認為男女是平等的,可到了現在,我才發現這壓根就是一個幌子,可笑的是,整個社會都默認這種謊言,欺騙了一個又一個的女孩和女人。實質上,男女是不平等的。不平等到什么程度呢?就是一個女的,她應有的合法身份只有三種:要么是某人的女兒,要么是某人的妻子,最不濟,也得是某人的母親,只有這樣,社會才接納她,寬待她,否則就是惡心惡意的損毀。”
曉佳看著曉慶有些悲憤的臉,一言不發,曉慶憤憤地說:“前段時間,一個老朋友跟我聯系,認識十來年了,我跟他關系一直蠻好的。因為相處的不錯,所以我也就沒有回避我的婚姻問題,可你知道他聽了以后是什么反應么?”
曉佳拉著她的手,曉慶氣憤地大聲說:“他直接買了火車票跑過來看我,各種噓寒問暖,還買了好多東西送我,我覺得很過意不去,畢竟,關系再說的朋友,也是有分寸的,更何況他還是個男的。他在東州呆了兩天,出于禮貌,我也請他吃了兩頓飯,最后快走了,他說了實話。”
“他說:其實,這么多年,我一直都很喜歡你,當然了,我也知道你不喜歡我,我想著自己這輩子都沒可能跟你在一起呢。誰知道,命運沒有薄待我,給了我這么一個機會。你看,我們都這么大了,我也就不繞圈子了,我知道,單身的生活很孤寂也很無聊,我不想你那么苦,所以想給你一份穩定的生活依靠,你愿意么?”
曉佳驚喜大叫:“他要跟你結婚?”
曉慶氣的渾身顫抖:“結個屁的婚!他有老婆,還有倆孩子呢!”
曉佳頓時僵住了,又小聲問:“會不會感情不和?可能離婚?”
曉慶瞪了她一眼,恨恨地說:“我跟他說離婚的頭一天,他還在朋友圈跟他老婆秀恩愛呢!”曉佳頓時不敢說話了。
曉慶悲憤不已:“我算是看出來了,這個社會是怎么看待女人的。一個單身的女人走在大街上,周圍的人壓根不關心她想要什么,也不會考慮到她的感受,更不在意她做什么,全社會都一個心思:就是打量她的肉體,要是她是年輕或漂亮的,那么就是招人喜歡的,否則就是無人問津的老黃瓜,僅此而已!至于她做什么,做的再好,都沒一個人看!”
曉佳看著曉慶氣的滿臉通紅,忍不住拉住她說:“別生氣嘛,只是一個油膩老男人而已!”
曉慶的情緒慢慢地平復了下來,嗓音低啞:“特別是一個三十多歲的女人,像我這樣的,若沒有成為某個人合法的歸屬,就是任人欺凌的野婊子,誰想來騷摸誰就來。你若答應了他,就是一塊兒渾渾噩噩;可你要拒絕了他,他們還說你假清高!左右都是錯,前后都沒路。”
曉佳拍拍她的手,努力提足精神氣兒,朗聲說道:“管他們怎么想呢,日子怎么過,還是你自個說了算。”
曉慶嘆氣:“我現在是什么也不想了,掙一口吃一口,誰來也不理,以后若是能碰上個聊得來的,就算我幸運,碰不上了,一個人也能過的很好。再說了,我還有我媽呢!”
曉佳點頭:“你肯為自己認真地活著,就是最好的生活.......”
此時此刻,李明站在窗前,身心成灰,一絲風幾乎就能將她吹倒。她一夜未眠,腦子里始終回想著昨天一幕:她妝容精致,打扮優雅,腳步輕快地來到骨科掛號臺,輕笑著說:“我掛齊醫生的號。”
小護士笑了:“不好意思,齊醫生不在,您看要不要掛別人的啊?”
李明假裝驚訝:“是齊醫生讓我來復診的啊。”
小護士又笑:“真不好意思,可能他自個也記不清了吧,這會兒他確實不在,估計十天后才上班呢,您要是不著急的話就過幾天再來,要是著急的話可以先看別的醫生。”
李明迷惑:“為啥要十天后啊?”
小護士溫和地說:“齊醫生結婚了,請了半個月的假去度蜜月了。”
一剎那,李明猶如冰水澆身,她強裝鎮定地追了一句:“結婚了?”
小護士點頭:“是呀,所以才請了半個月的假呢,您過幾天再來吧。”
李明心里的烈火直直燒了一夜,到這會兒,她才開始苦笑:太傻了,也只能怪自己太傻了.......她回首前半生,覺得自個真是個笑話,算來,算去,算的都是自己!早知如此,又何必算呢?她真想立馬打通那個電話,找來那個人,然后把孩子扔到他眼前,扭頭就走........
可是結果呢,就一定如愿么?即使他離了婚,娶了自己,又能怎樣?心早就不在一塊兒,結婚還有意義么?去年她才從一場猶如火坑的婚姻里跳出來,難道再踏入新一輪的折磨里去?她要的是一心一意的愛情,而不是三心二意的折磨!可是,不結婚,孩子怎么辦?她又該怎么辦?
這時,一雙手搭上了她的肩,她回過身來,看著親姨心疼的眼神,滿腔的委屈呼嘯而來,身子一晃,撲倒在她懷里痛哭起來。明姨抱著她,心疼地眼淚往下掉。
過了許久,李明才抬起頭來,明姨捧著她的臉,顫抖著聲兒說:“明明,你媽那兒我已經說通了,不讓她去鬧。”李明眼淚直往下掉。
明姨將李明從地上拉了起來:“明明,別怕,姨陪你去國外生活好不好?李明一邊抹淚,使勁兒搖頭:姨,我表哥還在這兒呢,你的工作,你的家都在這兒呢........”
明姨淡笑,臉上的細紋觸目驚心:“傻孩子,學校里虧欠我,巴不得我走呢,多少人看著礙眼呢。我辦個出國進修,走了工資也照發。至于你表哥,過兩年也出去呢,正好一家人到一塊兒呢。”
李明還是搖頭:“可這兒是你的家啊。”
明姨的眼里生出一團悲傷的云:“唉,自打你姨夫走了,這兒早就沒個家的樣兒了。這一年來,我就沒睡好過一次,人不在了,房子空了,掉個紙片都能聽見響兒,我啊,不想死在這兒........”
聽聞這句,李明再一次悲從中來,娘倆抱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