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會兒，雷振東在機場等候著。幾個月前，他被迫接下了個項目，沒日沒夜地苦干了三個多月，總算是結項了。結項后，他跟導師請了一個多星期的假，回家休養了一番。從家里回來后，眼瞅著離過年不到一個月的時間了，他琢磨著，趁著這段時間趕緊把自己的第二篇小論文給趕出來，這樣畢業壓力就減輕一些了。

可誰知道，回來的第二天，他就被導師叫了過去，導師笑瞇瞇地看著他說：“振東啊，這幾天好好準備準備，下周跟我去英國開會去。”

他心里一驚：“英國這個項目要開始了？聽師妹說這項目周期長，至少要一年才能結束呢......”雷振東深知開會這兩個字的含義：開會時，他要不停地做會議記錄，一天下來，敲的胳膊酸麻還不算，晚上還得加班提煉出要點，并據此擬寫出導師第二天的發言稿，這還都是小事兒，關鍵是，只要他參加了這個會議，也就意味著他正式參與到項目中去了......

他有些怯了，前三個月的折騰他雖然硬挺過來了，可心里蒙上了一層陰影：他每天看著像是呆坐在電腦前一動不動，可大腦卻超速運轉，到了晚上就覺得腦門發漲的，甚至額頭發熱，摸上去就跟發了燒似的，有些燙手。他不知道這種情況是否正常，但也知道不太好。沒日沒夜的苦思，幾乎耗盡了他所有的精神氣兒，現在的他，看起來就跟一個四五十歲的人似的，缺精少氣兒且油膩不堪，本來個子就不高， 1.71米，體重卻不足120斤。

最關鍵的是，也不光是體力上有些吃不消，單單這一年的周期，他都耗費不起，如果他參與了進去，三年拿到畢業證的目標就徹底打了水漂了......

他囁嚅道：“老師，我覺得有點累了，可以不去么？”

導師一臉的難堪：“怎么？你想退出來啊？這可是個好機會，費用全包不說，另外每個人還發八百英鎊的補助，不僅長了見識，還學了東西，你腦子里怎么想的？！”

雷振東心里暗暗叫苦，看來不說實話是不行了，他猶豫再三，才說了出來：可是，我的小論文還差一篇呢，再不寫，真的會影響到正常畢業的......

導師臉色立馬拉下來了，看也不看他，扔出來一句：“不去也可以，退學就行了！”這句話直接讓雷振東傻掉了，他原以為導師對自己頗有賞識，從來不曾訓斥過他，怎么說也有回旋的余地，誰料他稍微露出一點怠工的年頭，他竟如此不講情面。

他能退學么？不能！他心里五味雜陳，只得忍氣吞聲地說：“那，導師，我還是去吧。”導師這才扭過頭來，露出了一絲笑意：“這就對了嘛，年輕人，哪能縮頭縮腳的呢，要把眼光放長遠，一時吃苦，后益無窮嘛。”雷振東漠然地點點頭：那，導師，我去準備一下啊。導師點點頭，揮手讓他出去了。

出門后，雷振東擦擦頭上的冷汗，心里一陣沉郁：他剛來時，師姐提醒過他的，說導師是那種吃肉不吐骨頭的主兒，才不管你生死呢，只是要命地催著你做項目，至于學生有沒有時間寫論文，能不能按時畢業，一概不問。對他來說，學生晚幾年畢業才好呢，多拖一年就多干一年的活，這樣的便宜勞動力哪里找！抬手就是幾百萬的項目，卻只給學生一個月發五六千，真是刻薄至極了。他必須得私下里加把勁兒了，趕緊把第二篇小論文趕出來，這樣導師就沒有卡他的理由了.......

想到這兒，雷振東心里又開始給自己加碼，每天掐著點干活，導師的任務且靠后排，盡量晚交一天半會兒的，得空兒就忙自己的活兒。

雷振東上了飛機了，八小時后，飛機在倫敦降落。天藍云白下的異國風情，讓人目不暇接，可雷振東卻沒空兒多看一眼。每天緊湊的會議安排，讓他忙的喘不過氣來，原本兩個星期的會議日程，為了節省時間和成本，導師愣是壓縮到一周的時間。

為此，從早到晚，雷振東都在忙碌，要么在做記錄，要么做總結，尤其是最后一天的會議，竟然一直開到晚上九點半。會議結束后，雷振東背上電腦就往門外跑，一行人上了車，一疊聲地催促師傅快點。畢竟，從會場趕到賓館，還得一個多小時的車程呢。

他們中午只是簡單吃了點東西，這會兒人人饑腸轆轆了，包括導師。兩個師妹默不作聲，導師也一臉疲倦，他們都希望趕快趕回賓館，在門口的小商店里買包泡面啃啃。說到泡面，雷振東心里直嘆氣：前幾天就有一次沒吃上晚飯，他們一人拿著一包泡面回了房間。可眾所周知，外國人從不喝熱水，一年四季冰水灌腸，諾大一個酒店里沒找到一個熱水壺，又是隆冬時節，他們被迫啃口泡面，喝口涼水，糊弄過了那個晚上。

雷振東心里默念：快點，快點，快點吧師傅！終于，9點57，他們下車了，導師對雷振東說：振東，快！其實不需他發話，雷振東就一躍而起，從車上跳下來，直奔路邊的小店。幾個散步的外國人被他嚇了一跳，趕緊避讓開去。

五十米，二十米.......雷振東的后背虛汗直淌，他從來沒有像今天這么虛過，這么餓過。他幾乎都能感覺到胃的抓狂，它吱吱吱地扭動著，幾乎要將胃液消化掉似的，這股席卷全身的欲望，讓他心神失措。

小店里的老板已經在擦過窗臺了，只見他把抹布往旁邊一扔，伸出雙手，扒住櫥窗，雷振東大喊：不要！啪地一聲，櫥窗關上了，雷振東也跑到了跟前，他急切地敲著玻璃窗，里面那個花白老頭淡漠地指指身后的掛鐘，11點整，隨后兩手一攤，笑著搖搖頭。十一點，這個區的所有商店全部停止營業，這是人家的法律。

雷振東默默地走了回去，一步一晃到導師跟前，導師驚訝：“沒買到？”雷振東點點頭。導師看了看學生們失望的臉龐，也只是嘆了口氣，說：“忍忍吧，回去睡覺，明天一早回去。”

就這樣，在英國的最后一晚，雷振東喝了半肚涼水上床去了。這一夜，也不知道是餓，還是累，他做了一整夜的噩夢，早上醒來時，頭疼欲裂。

坐在回去的飛機上，雷振東看著窗外的白云，頭一次陷入了虛妄的沉思中：人活著，究竟是為了什么？像他導師這樣的人，也算有身份有地位的吧，名牌大學的正教授，身價幾千萬，每天的生活也不過是枯坐在電腦前，三餐不繼，日夜不安。他又能希求些什么呢？惶惶不可終日的背后，究竟是來自本能的恐慌，還是隨波追流的焦慮？現在的人，跟幾千年前的人好似沒什么區別，只不過，前者更關注基本的欲望，后者更在意別人的眼光。

社會看似在進步，生活也光鮮隨意，可心里憋屈的勁兒卻一點沒少，就像此刻，他看起來西裝革履光鮮照人，肚子里卻無半滴多余油水，他的生活和海邊的漁人相比，哪個更快樂呢？漁人的快樂，簡單直接，觸手可及，可自己追求的東西，卻遠在天邊。

他一直鼓勵自己-----追尋，說起來就是一個過程，一個有目標的過程。他也一直認定，沒有目的的追尋，只是毫無意義的瞎晃，那有目的的追尋呢，卻又總在拼命的趕路，這樣看來，二者皆苦，生活的意義究竟在哪里？他的本心是養家糊口，理想是學術大牛，一低一高，一物質，一精神，牽引著他堅定地走到今天，可是這會兒，他卻有些迷惑了，這條路，是否有盡頭，如果達到了，他會比現在更快樂么？他的精神世界里，一直生活著一群快樂的漁人，漁人的生活與他的理想完全不能統一。

說到底，他想要的是什么呢？生活啊，總是在矛盾里反反復復地掙扎著….....是否求而不得才是人生的本質？！

此刻，曉佳邊吃飯，邊跟婆婆嘮嗑，她問：“媽，小云有好幾個那樣的包么？”

婆婆眉飛色舞地說：“那可不，不光小云，連小云的媽也有三四個呢。”

曉佳倒吸一口冷氣，那個包一萬多塊錢呢，這么算來，小云在包上都花了快十萬了呢，這才去南方不到一年吧？！怎么會掙這么錢呢？她忍不住又問：“小云現在做啥工作呢？還有小云的爸媽，也都在一個場子里干活么？”

婆婆笑著擺手：“他們還干啥呀，小云的爹胳膊殘了，小云娘腿腳不好，他倆只能看看孩子吧，小云原來在一家紡織廠里上班，不過自打振海開出租掙了大錢以后，也辭職不干了，那紡織廠一個月才開兩三千塊錢，夠干啥啊？！”

聽著這些，曉佳心里不是個滋味，她的工資也不過三千多，小云初中沒畢業，而她是研究生學歷。想到這兒，她也就不再問了，人各有命吧，過好自己就行。這么想著，她又接著埋頭吃飯了。

可婆婆卻沒停下的意思，揮舞著手說：“振海啊，可是出息了，開出租這個活兒，就適合他干，他是夜班，只晚上拉客，多的時候一晚上能掙一千呢。”

一千啊，那真是不少，曉佳邊吃邊想，一晚上一千，一個月就三萬了呢。咦，不對啊，一個月三萬，養著一家四口，還要租房，還要出租車費，花銷也不少呢，怎么有錢買這么貴的包，還好幾個？！她忍不住問道。

婆婆愣了一下，有些尷尬，曉佳盯著她的臉，又問：“媽，振海到底干啥呢？”婆婆眼光左右閃躲，最后呵呵一笑說：“哎呀，就是開出租唄，有多有少呢，再順帶做個小生意唄。”

“啥生意啊？”曉佳越發疑惑。婆婆臉有難色，半天了，才擠出來一句：“順帶幫別人帶貨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