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下次叫那個人角度找好一點，這兩張什么都沒拍到居然還好意思收那么貴！”舍友甲的聲音。
    “你知足吧。”舍友乙切了一聲，“你知道這安子歸多難拍么，又不住在宿舍里，她那個小區外人也進不去，也就只有她來學校的路上才拍得到……”
    賀瑫背著背包推門而入，宿舍內的聊天戛然而止。
    “回來啦！”舍友甲招呼了一聲，迅速把電腦上的界面最小化。
    “你這回去了快一個月了吧！”舍友乙問。
    賀瑫唔了一聲，目不斜視地去衣柜里拿了洗漱用品推門走進衛生間。
    剛從金礦回來，滿身都是灰，他急著洗澡。
    “就這種照片居然也好意思收我五十……”關上衛生間的門，舍友甲想想氣不過，壓低了聲音嘀嘀咕咕。
    “你小聲點別讓賀瑫聽見。”舍友乙聲音更輕。
    “你什么時候見過他管過閑事？”舍友甲笑，“估計他連安子歸是誰都不知道。”
    衛生間內，賀瑫打開了水龍頭，用冷水洗了一把臉。
    他確實不知道安子歸是誰，但是他知道這幫人在干什么。
    這算是男生間的秘密，偷|拍一些學校里長得好看的女孩照片，有些是私下傳閱，有些過分的則直接金錢買賣，幾十塊錢一張。
    他無法理解這樣的青春躁動，所以這四年來和寢室的幾個人走得也不太近。
    賀瑫洗完臉打開淋浴噴頭。
    他的工作都找得差不多了，離老家還算近，也算是如愿以償。
    不過這件事他家里人似乎并不十分高興，他父母都比較偏愛弟弟，聽說他大學畢業找了個離家近的地方工作，第一個反應就是暗示他家里現在的那些存款宅基地都是要留給他弟弟的，畢竟他弟弟沒他那么能干那么會讀書。
    賀瑫習慣了，并不怎么在意，他對工作地點沒有想法，只是找個離家近的，可能可以心安一點。
    這樣就沒那么孤獨，就不會覺得天大地大無處容身沒人在意。
    二
    “哎，安子歸那事你聽說沒有？”男生A的聲音興奮猥瑣。
    “高價懸賞那事？”男生B嘻嘻笑，“這人真下了血本，五萬塊啊！”
    “這算不算犯法？”男生A有些遲疑。
    “反正我們看戲就行。”男生B尿完了吹了聲口哨，“說不定還能給我們留點肉渣。”
    “不知道會不會有人接單。”男生A還是很興奮，“安子歸不住在宿舍平時也不怎么和人交流，拍她應該不好拍。”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兩人上完廁所洗完手，聲音越來越遠，“上次英語系的那誰不就被拍了么……”
    ……
    廁所隔間里，賀瑫皺起了眉。
    又是安子歸。
    五萬塊懸賞的照片，用膝蓋想都能知道是什么。
    這不是青春躁動，這就是犯法。
    賀瑫洗完手拿出手機，確定廁所隔間都沒人之后撥了一通電話。
    “跟你說個事。”電話接通，賀瑫斟酌了下措辭，“學校里有人出五萬塊懸賞偷拍女孩照片，你跟輔導員說一聲。”
    “為什么是我去說？”林從凡一臉莫名。
    “我不知道他們在哪懸賞的。”賀瑫皺眉，“你應該知道的，就是經常有男生花錢買照片的那個內網。”
    “……為什么我會知道？”林從凡憤怒了。
    雖然他似乎好像真的聽說過。
    “掛了。”賀瑫不聊了。
    要不是連著兩天被他撞到兩次，要不是這事真的犯法了，他還真的并不打算多管閑事的。
    林從凡比他熱心比他有正義感，這事跟他說了，他肯定會跟蹤下去。
    “等下！”林從凡大吼一聲。
    賀瑫掛電話的動作停住。
    “偷拍誰的啊？”他就是純粹好奇，是偷拍誰的照片讓這哥們居然主動插手，而且還是大四這種忙成狗的時候。
    解釋起來太麻煩，賀瑫選了個簡單的答案：“安子歸。”
    “靠！”林從凡愣住，“那真的是大美女啊，你開竅了？”
    賀瑫掛了電話，也掛了林從凡之后兩萬個字歌頌美女贊美他開竅的小論文。
    只是腦子里到底形成了一個固定公式：安子歸=大美女。
    三
    “老板，一個蛋餅，兩個蛋加里脊，不要香菜多點蔥多點甜面醬一點點辣椒醬。”安子歸半閉著眼睛念經，“不要咸菜。”
    她快困死了，自己喜歡的本命明星和她有時差真的是世界上最悲傷的事，為了看他的線上演唱會她熬了一個通宵，合唱合到嗓子都啞了，現在整個人靈魂出竅，腦袋里空曠曠的只有她本命沙啞的歌聲。
    不過通宵的唯一好處就是能趕上這家的雞蛋餅，秘制醬料，蔬菜都是當天弄好的，又脆又鮮，里面的薄脆也是當天晚上炸的，滿口酥香一點油味都沒有，生意很好。她平時只有早上有不得不上的課的時候才能勉強趕上末班車，像今天這樣剛出攤就買到的還是第一次。Ｘιèωèи.ＣoＭ
    所以安子歸想了想，又開口：“再多加份薄脆多加份黃瓜。”
    吃飽了就可以睡一整天。
    “你胃口好大呀……”排在她后面的姑娘忍不住咕噥出聲。
    安子歸回頭。
    那姑娘不好意思地吐吐舌頭。
    安子歸又面無表情地轉回去。
    “……你真不認識我啊？”那姑娘看安子歸眉毛都沒動一下，忍不住又開了口。
    “……”安子歸再次轉頭。
    “……我們是同學，同班的。”那姑娘都不知道應該做什么表情了，“我姓孫，叫孫妍依。”
    “我姓安，安子歸。”安子歸點點頭，算是禮尚往來。
    孫妍依：“……”
    點的雞蛋餅好了，安子歸拿起袋子沖同班同學點點頭，頭也不回地走了。
    排隊買雞蛋餅的隊伍仍然很長。
    安子歸走了兩步回頭。
    隊伍里面有個男人在看她，因為這男人個子高，她回頭的時候一眼就看到了。
    四目相對。
    他沒別轉視線，只是微微皺了皺眉。
    安子歸也跟著皺眉，上上下下地看了他一會，終于拎著自己的雞蛋餅走了。
    應該不是壞人，安子歸想。
    這濃眉大眼一身正氣的樣子也應該不是反派。
    只是為什么要皺眉……
    沒見過美女加兩個蛋么！
    四
    “那個懸賞撤了。”林從凡給自己開了一瓶啤酒，“不過沒查出來是誰懸賞的。那個鬼網站是計算機系的人搞的，連服務器的登錄日志都做了物理刪除，真匿名，完全查不到信息。”
    “缺了大德了，出五萬塊要拍人安子歸洗澡的照片。”林從凡嘖了一聲，“媽的，真的，變態這種事不分年齡學歷，這世道真什么人都有。”
    “而且還那么多人看戲，一個站出來說話的人都沒有。”林從凡端起酒杯一飲而盡，“你算舉報了一件大事，學校教務處把那個技術論壇整個都給端了，校方也說了，這種事再查出來，不管金額大小都會直接交給公安機關處理。”
    “端了論壇他們還可以再建一個。”賀瑫沒什么表情，也不怎么欣喜。
    懸賞人都沒抓到，這事其實根本沒完。而且那些人會買自己學校里女孩子的照片，也會去買其他地方的，治標不治本。
    “盡力就行了。”林從凡很看得開，能做的都做了，他更好奇賀瑫的八卦，“你怎么會突然為了安子歸出頭的？”
    大學四年，這好像是賀瑫插手的唯一一件和他沒什么關系的事。
    對方還是個大美女。
    “無意間聽到的。”賀瑫話少，喝了兩瓶啤酒覺得有些上頭，坐在夜市攤靠門邊的地方吹冷風醒腦。
    而且……
    他也不覺得她是大美女。
    就是食量挺大，瞪人的時候涼嗖嗖的，生人勿進的樣子。
    “你怎么無意間都能聽到美女消息。”林從凡忿忿，喝了點酒開始八卦，“不過這姑娘可有名了，長得好看家里又有錢，學校里一大半男生都在追她。”
    賀瑫覺得無聊，一邊敷衍地聽，一邊看向街邊。
    挺晚了，初春晚上十一點多，夜里還是很涼，路上的行人不多，只有幾個夜市攤還開著，里面都零零散散地坐著人，大部分都是他們學校大四的學生，快畢業了，一場又一場的離別酒。
    他沒什么朋友，林從凡算是唯一一個還在校的，離別酒都喝了好幾茬，該聊的都聊完了。
    下次不喝了。賀瑫看著林從凡喋喋不休的嘴，心里暗想。
    他這個月一大半的開銷都是酒錢。
    傷身傷心的。
    “我說……”林從凡的酒是徹底上了頭了一個安子歸反反復復地念叨好幾回，“你真不是因為人家長得好才多管閑事的？”
    被煩得不行的賀瑫頗有些后悔莫及，所以說他就不該多管閑事。
    “我再去拿箱酒。”賀瑫站起身，打算徹底灌醉這個話癆。
    夜市攤的塑料棚因為他起身的動作被吹開了一大半，街對面陰暗角落里有人影閃動，賀瑫沒在意又往前走了兩步，突然停下腳步。
    那是兩個男人圍著一個女人，拉拉扯扯的。
    行人太少，這種事幾乎沒什么人管。
    剛才還埋怨自己不該多管閑事的賀瑫撩開簾子就走了出去，留下守著空瓶子的林從凡，想要站起來跟著他一起走，又因為頭暈一屁股坐了下來。
    “你跑什么？”林從凡嚷嚷，“錢不是一開始就付完了么？”
    還是你付的啊！
    傻子。
    ***
    傻子賀瑫離那幾個糾纏的人影并不遠，穿過馬路走幾步估計也就幾分鐘的時間，可就這幾分鐘的時間，馬路對面那本來只是拉拉扯扯的三個人突然就打起來了。
    女孩的性格很烈，拉扯了兩下感覺實在躲不過去了，把自己隨身的包丟過去砸中其中一個人的臉，接著反應異常迅速的踹中了另外一個人的褲|襠，動作太突然又太迅速，那兩個男人還沒有反應過來，這女孩就跑了。
    悶頭悶腦拔腿狂奔的那種。
    并且非常戲劇化地一頭栽到本來打算過來幫忙的賀瑫身上，一個成年人的沖力非同小可，有點醉意的賀瑫悶哼一聲，一個趔趄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而本來就慌亂的女孩也沒收住，摔得比他還狠。
    “操！”那女孩罵了一句，想站起來卻發現腳踝似乎崴了，就算沒崴，也跑不過那兩個男人了。
    安子歸？
    被摔得屁股劇痛得賀瑫皺眉，只來得及站起身把安子歸往他身后拉了拉，后面的兩個男人就追了上來。
    “你別多管閑事！”那兩男人兇神惡煞，看起來不像是路邊攤喝醉的學生，更像是來尋仇的。
    身后的安子歸十分迅速地摟住了賀瑫的腰：“他是我男朋友！”
    賀瑫：“？”
    以為賀瑫要打群架跌跌撞撞沖出來的林從凡：“！”
    “幫我。”安子歸在他身后輕聲快速地談條件，“有償的，你開價就行。”
    賀瑫：“……”
    后面發生的事情就更戲劇化了，那兩混混和賀瑫還有林從凡打了一架，一起扭打到派出所之后，那兩混混說自己是拿人錢財，拍下安子歸裸|照就能拿到五萬塊。
    不過他們兩不知道那人是誰，都是網上聯系，兩傻子定金都沒收就直接上手了。
    又是懸賞五萬塊。
    英雄救美掛了點彩屁股還很痛的賀瑫和林從凡對視了一眼，林從凡趕緊拉著民警低頭開始私聊，賀瑫動動脖子，簽完字打算先回宿舍。
    痛死了，他屁股都要裂了。
    “那個……”安子歸跟在他身后，“謝謝你啊！”
    賀瑫沒回頭。
    “你是我們學校的么？”安子歸繼續跟著，跟得挺緊，小碎步啪啪啪的。
    賀瑫沒回答。
    安子歸抿著嘴，她其實沒那么好耐心一直跟著，但是這好歹是救命恩人：“……方便給個賬戶么？我給你轉賬。”
    她不想欠人情。
    “不用。”賀瑫總算回答了。
    他有些猶豫，要不要打個車，打車的話自己走了是不是很不禮貌，要不要順便捎上她。
    畢竟一個學校的。
    “那我……”安子歸又想了想，“給你送面錦旗？”
    賀瑫：“？”
    “你剛才在派出所說你大四了，要找工作的話多個錦旗是不是可以給履歷上添一筆？”安子歸很實際。
    “……我找到工作了。”賀瑫也不知道為什么要這么回答，大概是對方太讓他無語了。
    “……哦。”安子歸愣了一下，覺得還是得繼續禮尚往來，“恭喜。”
    賀瑫：“……”
    安子歸都能聽到頭頂烏鴉帶著一連串的省略號飛過……
    “……那我。”安子歸決定放棄，“里面還有話沒問完，我先進去了。”
    賀瑫點頭。
    一個晚上下來反應最快的一次。
    安子歸：“……謝謝了。”
    “……不客氣。”賀瑫迅速地攔了車。
    一直到上車他才摸著自己的屁股呼了一聲：“師傅，先去醫院吧。”
    他還是先拍個片吧。
    不過安子歸剛才也摔了一跤。
    他看著后視鏡里安子歸還站在原地探頭探腦，又一次皺起了眉拿出手機：“安子歸應該也受傷了，你一會帶她去拍個片。”
    他發給林從凡的。
    “？”林從凡回得倒很快，“那不是你女朋友么？”
    賀瑫：……
    算了，都是成年人了。
    他把手機丟到一邊，揉著屁股沒忍住又往后視鏡里看了一眼。
    安子歸已經轉身進了派出所。
    到底誰那么喪心病狂，為了她的裸照費盡心機。
    賀瑫低頭又拿出手機。
    “你跟輔導員也說一聲，這事不是小事。”他又一次騷擾林從凡。
    林從凡這次沒啰嗦，回給他一個OK的手勢。
    行了。
    賀瑫自己跟自己說。
    這閑事他已經管挺多的了，該做的都做了，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