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老夫人，我還要去血庫拿備用血源，您先平復一下心情，稍安勿躁……”護士一只手被她拉著，根本走不了。
    “護士小姐……拜托你了……我真不能沒有他……”沈望舒就要跪下來。
    顧應辰走過去扶住奶奶，對白衣護士說，“務必救活他。我不想聽任何理由。只要結果。”
    “顧少……”
    您這不是特意為難我們嗎？
    “還不快去？”
    “是……”
    護士嚇得飛遠了……
    顧家的壓力壓得所有醫生護士喘不過氣，面對顧千愁這么尊貴的病人，他們真的很怕出了什么閃失……
    “奶奶，你先坐下來。”顧應辰扶她到椅子上。
    “你爺爺會沒事的，對嗎？”沈望舒抓住他的衣角，抬起淚眸問道。
    “會沒事的，您別哭。”顧應辰單手替她擦去眼淚，回頭一看，顏蘇的視線和他在空中交匯。
    “你過來一下。”顏蘇用唇語和他說話。
    顧應辰安撫奶奶幾句，快步朝她走去，“怎么了？”
    “爺爺到底是怎么回事？出車禍不是傷了腿嗎？我看他今晚都能下地走路了……”
    “你別急。”
    “我怎么能不急？為什么護士的表情看起來好像不容樂觀……”顏蘇不明白。
    “你也知道爺爺遭遇車禍，車子撞到另一輛車，在強大慣性的作用下，他的上腹部猛地一撞，導致胰腺受傷。”
    “什么是胰腺？”顏蘇不解地問。
    “胰腺就在上腹部的最后面。”顧應辰邊說邊將手指按在她的上腹部示意，“緊貼后腹壁的肌肉、脊柱，一般說來不容易受傷，但是爺爺遭遇車禍，腹部受到猛烈撞擊，一不小心傷到胰腺。”
    “傷到胰腺……很嚴重嗎？”顏蘇還是不明白。
    “嚴重。爺爺當時受傷的部位是胃液、膽汁、腸液、胰液的匯合處，這些消化液具有很強的消化、腐蝕作用。”顧應辰不厭其煩地解釋。
    “什么意思？”
    “正常情況下，消化液都在消化道里面消化食物；現在消化器官受損，沒有及時手術，消化液就會進入腹腔，腐蝕自身組織，體內許多重要臟器可能會被當做食物‘消化’，逐步‘爛掉’；如果腐蝕大血管，患者就會大出血致死。”
    “這么嚴重？”
    顏蘇以前看過很多偶像劇，里面也經常有車禍情節，但是她從來不知道車禍還能傷及胰腺，導致這么嚴重的后果！
    “當時送到醫院已經錯過最佳治療時間，醫生打開爺爺的腹腔一看，十二指腸前后壁都破了食指長的大洞，消化液正通過漏洞往外滲，腸道被腐蝕，糜爛、水腫得厲害，腹腔里滿是食物殘渣，感染嚴重。”
    顏蘇聽到這里渾身發毛，不敢相信情況這么嚴重，“后來呢？”
    “辰光醫院的醫生醫術精湛，經過八小時，總算把爺爺從生死線上拉了回來。”顧應辰回憶起那天的情景，依然覺得驚心動魄，“這場手術里，醫生清除了爺爺大量的食物殘渣和壞死組織，并進行引流、造口。爺爺留在醫院里休息，沒想到這一留，就過了這么久。”
    “那時候的爺爺一定很難過吧。”顏蘇忍不住沉重起來。
    “你也知道爺爺呵叱政軍商三屆，風頭一時無兩，忽然遭遇這么嚴重的車禍，不僅胰腺損傷，十二指腸也破裂了，一條腿還走不了路，對他來說是莫大的打擊。”顧應辰的眸色冰冷如雪，仿佛十二月的天氣，泛著寒意。
    “不是做手術了嗎？只要休息得當，不就可以出院了嗎？”
    “不。”顧應辰一個字打擊了她的天真，“手術后，爺爺經常俯身就嘔，嘔出來的是血，日常糞便也是血，呈黑色，像是氣血郁結。他的血壓一度下降，全身犯冷，給他開了暖氣，加了棉被也無濟于事。”
    “為什么？”顏蘇又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難道手術沒有成功？”
    “爺爺在遭遇車禍的過程中腹腔感染嚴重，術后需要度過感染期，讓受損的組織逐漸恢復正常功能。但你知道，爺爺老了，身子也不如以前硬朗……加上一開始他心灰意冷，總想放棄治療，所以情況不容樂觀。”
    “……”顏蘇怔了怔，算是明白過來。
    “當時腹腔需要經常沖洗，對他而言是極大的折磨，要不是看在奶奶苦苦哀求的份上，爺爺不會挺到現在。”顧應辰說到這里，目光落向手術室，“所以，他能堅持到現在，已經是一個奇跡。”
    “那后來呢？”顏蘇忍不住問。
    “后來我的工作越來越忙，涉及的領域越來越廣，偶爾去探望，醫生都說爺爺的情況恢復得很好，他老人家也經常在我們面前做出康復的樣子，還堅持要出院。我們見他沒事了，所以越來越少去探望，爸媽也開始環游世界……”
    “所以，他是騙你們的？”
    “嗯。”
    顧應辰當時并不知道爺爺沒有好起來，也不知道那些醫生竟然膽大包天替爺爺瞞下病情，那時候他所有重心都放在顏蘇身上，根本沒時間發現端倪，等到今晚的酒席，讓余生去查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
    “爺爺抗感染抗到現在，終于還是敵不過死神手上的鐮刀。”顧應辰的語氣很淡，只有顏蘇聽得出來，他輕描淡寫的情緒里藏著多么大的悔恨和自責。
    “爺爺今晚還喝那么多酒，吃那么多菜……”顏蘇忍不住擔心起來，“就不能擔心一下自己的身體嗎……奶奶也陪他胡鬧，任由他大快朵頤……如果不是今晚的酒席，爺爺說不定不會引起感染，還能活多些時日……”
    “你也清楚爺爺多性格，他想用這種方式了卻自己的一生。”顧應辰淡淡開口，“或許他沒料到這么快引起感染，所以還想和你下三天三夜的棋，痛痛快快地意氣風發一回，就像年輕時候那樣……”
    “爺爺怎么會這么傻……”顏蘇忍不住傷感起來，“能多活一天是一天，為什么要揮霍完最后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