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蘇萌很想問問蘇穗到底是為什么。

　　為什么她明明知道那戶人家不是什么好去處，卻什么都不告訴她。

　　為什么她明明對她那么好，但是在她最需要她的時候，她卻拿她當做叫花子一般打發？

　　那時候，她多狼狽呀，因為生活困難，所以即便她才只有二十五歲，但是看上去卻像是中年婦女一般。

　　因為長期營養不良，她整個人頭發枯黃，身材枯瘦，而年僅二十二歲的蘇穗，看上去卻像是一個高高在上的公主一般，唇紅齒白，衣著光鮮。

　　蘇穗明明一點都不缺錢。她不僅不缺錢，甚至還格外有錢。凌老夫婦對她格外的好，給了她最優渥的生活。

　　但是，在她最困窘的時候，蘇穗卻只扔了她一張百元大鈔，如同一種高高在上的施舍。那張百元大鈔，就像是在冷冷嘲諷她的困窘狼狽一般。

　　要說虧欠，她從來都沒有虧欠過蘇穗什么。反倒是蘇穗，虧欠她良多。

　　她最后一次見蘇穗，也就是她被蘇穗用一張百元大鈔打發走這次。那一次，一個正在附近乞討的小男孩剛好看到了這一幕。蘇穗上跑車離開之后，他湊上前，好奇地問她，“大媽，你和那個白富美認識么？”

　　她是大媽，而她的親妹妹，是小男孩口中的白富美。但明明，她們之間只差了三歲而已。

　　回想過去，蘇萌的一顆心依舊會如同浸在冰水中一般，冷的不行。但是她到底不像蘇穗那么狠心，會出手對這個秦妹妹做些什么，但至少，對蘇穗冷漠一點，她還是可以能夠做到的。

　　反正這也只是個夢境而已。

　　前塵往事已過，那就在夢境里面爽快一把吧。

　　蘇萌盯著蘇穗的眼睛說，“是啊，我反悔了。”

　　蘇穗臉一白，剛想大聲爭論些什么，但是突然，她頓了一下，臉上的表情一下子就又重新變得柔軟了下來。她上前抓住了蘇萌的衣袖，如同以前很多次一樣，甜甜地說，“姐姐，我知道你對我最好了，你這次，就再答應我一次好不好？我保證，這會是最后一次！以后我都不會這樣了。”

　　這當然會是最后一次了。

　　因為接下去，蘇穗就再也沒有什么需要用到她的地方了。

　　蘇萌在心里忍不住想。蘇穗就是這樣的，嘴巴像是抹了蜜一樣的甜，各種甜言蜜語脫口就來，所以家里兩個孩子，父母都更喜歡蘇穗。

　　她以前也很疼愛自己的妹妹，即便蘇穗性子驕縱，她也覺得妹妹驕縱的可愛。

　　以前蘇穗一對她這么說話，她早就心軟成不知道什么樣子了，不管蘇穗說什么，她都會答應。但是現在，她只是面無表情地將自己的袖子一點點地從蘇穗的手里扯了出來。

　　蘇萌垂著眼，“但是我也更喜歡那對退休夫婦。蘇穗，姐姐以前讓了你那么多次，這次，也該輪到你讓姐姐一次了。”

　　蘇穗一下子漲紅了雙眼，聲音尖銳，“不！！我不要！！你根本不知道，那對夫婦其實……”

　　蘇萌看著她，表情平靜地問，“其實什么？”

　　蘇穗倉皇地避開了視線。如今的她，也不過才十三歲，還不能夠很好地藏好自己的小心思，她不敢看蘇萌，只能語無倫次地解釋說，“沒什么呀，其實姐姐，那對夫婦真的很好的，你真的不再考慮一下嗎？”

　　看到蘇穗這副表現，雖然心里早已經對她有所了解，但是蘇萌的心，還是越發涼了，像是完全浸入了冰水中一般。她不知道蘇穗是從哪里得知那對夫婦的事情的，但是她肯定是從哪里聽說，或者發現了什么。

　　蘇萌微微嘆了一口氣，“既然那對夫婦這么好，那么你去那邊姐姐就完全放心了。”

　　“不要，姐姐，爸媽都不在了，你就是這個世界上我最親的人了，為什么你就不能再讓我一次呢？只要一次，我保證是最后一次。”蘇穗這時候，眼里都溢出了淚水。不知道是因為害怕還是因為什么別的原因，她牢牢地盯著蘇萌，像是在等待她的退讓。

　　就如同以前的每一次一樣。

　　但是這一次，蘇穗的小心思注定要落空了。

　　蘇萌深深看了一眼蘇穗，一字一句地解釋說，“因為……我讓過你的次數已經太多太多了，所以這一次，我想心疼一次自己，不想再讓了。”說完，蘇萌就轉身準備離開了。

　　但是蘇穗再一次上前緊緊地拉住了蘇萌的手腕，不讓她走。

　　她臉上帶著明顯的惶恐，還有幾分不明顯的怨懟，“姐姐，為什么？你最疼我了，不是嗎？”

　　聽到妹妹稚嫩的話語，蘇萌有些心軟，但這種心軟，在想到曾經蘇穗對她的所作所為之后，盡數化為了泡沫。她用力扯掉了對方的手，因為過于用力，蘇穗一下子重重倒在了地上。

　　蘇萌沒有去拉蘇穗，她甚至沒有去看蘇穗。離開之前，蘇萌想到兩人多年的姐妹情分，輕聲說了分別前的最后一句話，“蘇穗，你好自為之吧。”

　　快速離開帳篷之后，蘇萌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呼吸完之后，她有些奇怪地咦了一下。為什么呼吸的感覺這么真實，一點都不像是夢境？

　　而且，這個夢會不會太長了一點？為什么到現在，她都還沒有清醒過來？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夢到剛才這個節骨眼，難道說她內心深處，其實是覺得沒有跟這對退休夫婦一起走，是她這輩子最大的遺憾？

　　蘇萌想不明白，就不再想了。

　　這時候，她突然覺得自己的手腕處有些涼意。

　　她奇怪地往自己的手腕處看了一眼，這才發現上面不知道什么時候多了一個茉莉花花樣的紋身。這個紋身十分逼真，就像是真的茉莉花一般。

　　蘇萌奇怪的咦了一聲。她摸了摸手腕處，確實是紋身，不是真的花。湊近了，似乎還能聞到茉莉花的幽香。

　　蘇萌敢保證，因為怕疼，所以她自己從來都沒有紋過身。

　　那么現在這個突然出現的茉莉花花紋，是怎么出現在她的手腕內側的？還有她湊近的時候，聞到的茉莉花清香，又是怎么回事？

　　正當蘇萌還在胡思亂想的時候，張奶奶走到她身邊，溫和地問，“和你妹妹道別過了吧？”

　　蘇萌點點頭。

　　張奶奶輕輕地拍了拍她的肩膀，“雖然你妹妹是跟那戶人家去上海，我們是回北京，但是現在交通這么方便，你們姐妹要見面還是很方便的。而且我聽說收養她的男主人是一家五百強上市公司的高層，年薪不低，你妹妹去了那家過得不會差的，你別擔心。”

　　如果那個男主人不是個暴力狂，那蘇穗自然過得不會差。只是可惜……那個男人，是個有狂躁癥和暴力傾向的變態。

　　很多人都被他帶著金絲眼鏡，文質彬彬的模樣欺騙了。

　　蘇萌極輕地嗯了一聲。

　　張奶奶摸了摸蘇萌的頭，“好孩子。東西理好了嗎？”

　　“理好了。”那些值得珍藏的照片都已經在蘇萌的身上了，除此之外，她也沒什么想要帶走的東西了。

　　“那我們先離開這里，去市里的酒店睡一晚，趕明早的飛機。”

　　“好。”

　　等到蘇萌住進了市里的連鎖酒店，和那對老夫妻道了晚安，自己一個人獨處了之后，她才隱隱覺得不大對勁。

　　這好像已經不是單純的夢境了。因為一切都真實的可怕。

　　她咬了下唇，打開了電視，這個時間，電視里正在播報各種新聞。

　　這些新聞她有些印象。因為她以前也看到過。

　　但是現在新聞里播報的內容，未免也太過詳盡了吧？按照她的記憶力，她根本不可能記得住這么詳盡的內容，她能記得一個大概都算好的了。

　　即便是做夢，她也不可能夢到這么具體的內容。

　　想到某個可能，她一時間有些不可置信。

　　難道說，其實她不是在做夢，而是重生了？

　　重生在了她十六歲，人生發生巨大轉變的這一年？

　　蘇萌越想越覺得可能。因為這個可能，讓她的心跳都不自覺地加快了。

　　她又換了一個電臺，電臺里播放的是某部大爆的古裝連續劇。但是這部古裝劇，在她十六歲這年才第一次播放，雖然這部劇后來火爆大江南北，但是因為生活所迫，她也只看過一次。時隔多年，劇情她都忘得差不多了。

　　她投入地看著這部電視劇，不知不覺之間，就過去了兩個小時。

　　在這兩個小時內，馬桶臺一共播放了三集連續劇，中間還有一些重復的廣告。這些熟悉又陌生的劇情，無比清晰地告訴她，她是真的重生了！

　　蘇萌一下子被這個巨大的驚喜砸的有些暈頭轉向。突然，她想到了自己手腕處的茉莉花紋身。

　　是因為這個她才重生的么？

　　這么想著，她伸手輕輕地搓揉了一下手腕處的紋身。

　　但是，下一秒突然天旋地轉，蘇萌下意識地閉緊了雙眼。

　　等她再一次睜開眼，她才發現自己居然離開了酒店的房間，身處了另一個空間。

　　眼前滿是大片的茉莉花花田。

　　空氣中飄滿了茉莉花的幽香。

　　這股香味，和她剛才湊近那個紋身之后，聞到的味道是一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