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她竟敢打你?”公主蹙眉怒道,“這個肥婆子,越來越可惡了。”
“可不是么!”張承照聲淚俱下,“臣受點委屈倒沒什么,只是看他們如此蔑視公主,實在是咽不下這口氣。他們今日敢打臣,明日還不知會對公主怎樣呢……”
公主受他一激,當即拍案而起,正欲說什么,我止住她,道:“公主,暫且忍忍,想想官家教你的話。”
她一愣:“什么?”
我提醒她:“深呼吸。”
公主不由失笑,怒意退了些去。
我轉首對張承照道:“他們雖蠻橫,但你也未必無一點錯罷?必是你看他們只是小huáng門,用呵斥的語氣命他們讓道,才激起他們不滿的。”
張承照有一抹轉瞬即逝的羞赧,然后還想狡辯,我揚手示意他閉嘴,道:“我請求苗娘子調你過來,可不是想讓你為公主惹是生非。后宮與別處不同,一點小事,都可能鬧得無法收拾。若你不知收斂,妄圖借公主聲勢四處招搖,不如從哪里來回哪里去罷。”
這是我首次以如此嚴厲的語氣跟他說話。他愣怔了好一會兒,才轉頭看公主,哀求道:“公主……”
公主此刻似乎也明白了,作勢深呼吸,然后笑對張承照道:“爹爹讓我生氣的時候深呼吸,再想一想。現(xiàn)在我想通了,不生氣了。”
張承照頗失望,也不再哭了,看看公主,再轉顧我,忽然又說:“其實,我是想起當年張娘子和賈婆婆陷害你的事,才更咽不下這口氣。大家都是辛苦為公主做事,憑什么要被她們打來罵去往死里整呀!”
公主聽了這話,眼睛又睜大了:“你說什么?張娘子和賈婆婆陷害過懷吉?”
張承照立即響亮地說是,我想制止他,但公主卻轉而命我住嘴,令張承照說下去,于是他不顧我阻攔,把當年琉璃盞之事一五一十地全告訴了公主。
公主聽后很安靜,沒有明顯的怒氣,垂下眼簾思索片刻,忽然追問張承照今日之事:“賈婆婆說你碰倒的箱子里裝的是宮里也沒有的寶貝,你可知道是什么?”
張承照回答說:“后來她打開查看過,是一個醬紅釉色的大花瓶。”
“醬紅釉色?”公主想想,道:“莫不是定州紅瓷器?聽說定窯瓷器紅色的極少,燒制不易,顏色深淺極難把握,所以很貴重。爹爹不欲宮中用物過奢,已下令不許定州進貢紅瓷器。張娘子這花瓶又是從何而來?”
張承照道:“瞧那架勢應是從宮外運來的……也許是她那從伯父張堯佐尋來討好她的罷。”
公主不語,眼眸悠悠轉動著打量四周,須臾,笑著吩咐張承照:“你去后苑給我摘一束梨花,然后再找個白色的粗瓷花瓶插上。”
張承照愣了一下:“用白色的粗瓷花瓶?”
“對。”公主道:“花瓶越難看越好……最好有破損的缺口,如果沒有,你就砸一個出來。”
張承照迅速摘來梨花,但尋那符合公主條件的花瓶倒頗費工時。最后終于跑出去,在一個廚娘的房間里找到了,砸好公主需要的缺口,歡歡喜喜地插上梨花獻給公主。
公主把這花瓶擺在閣內最顯眼的地方,以致今上一進來時就發(fā)現(xiàn)了。
“這梨花開得倒好,只是瓶子不配。”今上說,“花跟瓶子都是白的,但又不是一個色調,花兒雪白,越發(fā)顯得瓶子臟,且又有缺口,甚是礙眼。快去換一個罷。”
“女兒哪有可換的花瓶!”公主沒好氣地回答,“爹爹明明有好的定州紅瓷花瓶卻不給我。”
今上奇道:“爹爹哪里有定州紅瓷花瓶了?福寧殿你常去,難道曾在那里看見過么?”
“福寧殿是沒有,但寧華殿有呀!”公主拉著父親的袖子嗔道,“爹爹偏心,賜定州紅瓷花瓶給張娘子卻不給女兒,女兒當然只好隨意找個破花瓶來插花了。”
今上眉頭一皺:“寧華殿有定州紅瓷器?”
公主點頭:“是呀,很多人都看見了。”
今上驟然起身,邁步出門。公主追過去,待不見父親身影,即回頭顧我,俏皮地朝我吐了吐舌頭。
翌日,宮中所有人都聽說了今上在貴妃閣中怒砸定州紅瓷器的消息。
據說今上一進寧華殿貴妃閣即四處打量,似在找尋什么。后來看見張貴妃剛擺出來的紅瓷花瓶,問她此物從何而來,張貴妃回答說是王拱辰所獻,今上大怒,斥她道:“我曾告誡你勿通臣僚饋送,你為何不聽!”言罷即提起柱斧將花瓶砸碎。張貴妃嚇得花容失色,跪在地上謝罪,今上便讓她跪著,好半天后才讓她起來。
“爹爹會這樣生氣,我都沒想到。”公主后來對我說,“其實我只是想讓他罵張娘子奢侈,會引來宮中人效仿,不許她用那花瓶,給她添添堵,也給你出出氣。”
我為她拈去附在她眉梢的一點飛絮:“公主不必為臣做這些事。琉璃盞之事已經過去很久了,何況當時,也并未對臣造成什么不良影響。”
公主擺首道:“可是,一想到她那樣欺負你,我就很生氣,比她欺負我時還生氣。”然后,她一握我的手,認真地說,“以后誰再欺負你,一定要讓我知道。我知道你會深呼吸,可是我就是想保護你。”
(待續(xù))
朝報
8.朝報
三天后,張承照把一份朝報送至我面前,很高興地告訴我:“官家讓王拱辰回瀛州了。”
朝報是由進奏院編輯的新聞文卷,記錄皇帝近期的詔旨、起居,官吏的任免,臣僚的章奏、戰(zhàn)報等,經樞密院審核后,進奏院再傳抄謄寫,報行天下,傳給朝中諸司及各地官員閱覽。
我展開今日這份一看,見上面所列昨日新聞中第一條便是:“禮部侍郎、翰林侍讀學士、龍圖閣學士王拱辰離京,兼高陽關路安撫使,仍知瀛州。”
這倒是在我意料之中。今上既然已知他向張貴妃進獻定州紅瓷器之事,盛怒之下必不會再留他做京官。
真是可惜,他其實并不像個佞臣。我心下感嘆。也許是孤立無援的情況下見張貴妃主動示好,故投桃報李,何況他一定知道此前所為會在中宮心里留下何等印象,于是以一份厚禮流露他對后宮之主的傾向,怎奈做得太明顯,犯了今上大忌。
朝報所載消息極為簡略,章奏也只取幾句重要的。再往下看,大多是某人罷去,某人遷除,某人入對之類,稍微特別一點的,是關于殿試的消息:“上擬于三月乙巳,御崇政殿,試禮部奏名進士。”下面羅列了禮部奏名前十名進士名單。
張承照湊頭過來,一邊瞟朝報,一邊觀察我臉色,須臾,道:“現(xiàn)在的朝報都不好看了,什么事都用一筆帶過,毫無細節(jié)。如果是蘇舜欽提舉進奏院時,寫王拱辰離京這條,一定會在下面敘述今上怒砸定州紅瓷器的事。這禮部奏名的進士,也多半會在每人名字下面附加一兩句介紹……”
他這話倒沒說錯。當年蘇舜欽主編朝報,對重大事件敘述甚詳細,語言簡潔,但又能講清前因后果,有時甚至于后附以評論,不過也因此被人彈劾,說他妄加議論于朝報內,然后上進呈皇帝,下傳播四方,既是越次言事,也是企圖為君代言。最后今上命中書門下與樞密院擬定朝報模式,進奏院不得妄改,于是朝報便成了如今這樣簡單的樣子。而蘇舜欽被構陷到除名勒停,“永不敘復”的地步,其中一部分原因,也是他主持朝報工作,遴選新聞及章奏內容傾向新政一派,從而得罪了不少人。
我擱下報紙,問張承照:“你怎會拿到今日的朝報?”
他笑道:“我今日有事去找在進奏院侍奉的兄弟,見他正在整理朝報,準備發(fā)送到諸司。我瞥見上面有王拱辰的消息,想你一定感興趣,就順了一份來。”
我不禁一笑,卻還是沒忘告誡他:“以后別再隨意拿了,我們現(xiàn)在在后宮做事,被人知道我們看朝報可不好。”
他擺手道:“你放心好了,以我的身手怎會被人發(fā)現(xiàn)?只要你不說……”
話音未落,卻聞一人陡然推門進來,揚聲笑道:“我可發(fā)現(xiàn)了!”
我們都有一驚,好在很快發(fā)現(xiàn)進來的是公主。
她快步走到我面前,伸手問我要朝報:“給我看看,否則我就告訴別人。”
我只得把報紙給她。她垂目一閱,先就看到王拱辰那條。看完,她有些困惑地問我:“這個王拱辰是不是好人?爹爹跟我說過他請辭狀元之事,直夸他誠信,但他送張娘子那么貴重的花瓶,又不像是好官gān的事呀……”
世道人心,在她如今那一雙清澈的眼眸里只有黑白兩色,對朝中士大夫,她也只會用“好官”或“壞官”來加以區(qū)分。所以她的問題令我頗為踟躇,一時難以尋到合適的解答方式。
倒是張承照先開了口:“公主,聽說官家這兩日讓你背誦《岳陽樓記》和《醉翁亭記》?”
“是呀,”公主很苦惱地說,“好難背啊。我背了一天,似乎記住了,但睡了一覺后起來,發(fā)現(xiàn)那《岳陽樓記》我腦子里只得一句‘先天下之憂而憂,后天下之樂而樂’。《醉翁亭記》更慘,只記得太守樂來樂去,為什么樂卻怎么都想不起來了……爹爹還要我明日背給他聽,怎么辦?我好想撞墻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