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與若竹相顧莞爾，張夫人亦笑著嘆息，移開了這話題：“咱們別管這書呆子了。若竹，還是說說你罷。怎么發(fā)了這么大的火，一個人跑到這里來？”
    若竹遲疑著，沒有立即回答。我想她大概是顧忌到我們，不好向姐妹述說家中事，遂輕聲對公主說：“時辰不早，我們也該告辭了。”
    公主“唔”了一聲，語氣卻是大不樂意，也未立即站起來。若竹大概也看出公主對她的事大感興趣，想了想，最后一拉公主的手，道：“姐姐別走。難得與姐姐如此投緣，我便把今日的委屈說與姐姐聽罷。”又轉(zhuǎn)顧我，道，“這位郎君也不妨聽聽，將來可別犯我那夫君的錯誤。”
    命侍女撤去殘羹，煮水點(diǎn)茶，若竹側(cè)朝張夫人，開始講述：“因我爹爹的關(guān)系，我夫君原是不便做京官的，也補(bǔ)外了幾年，但最近官家卻不顧我爹爹的反對，將他召了回來，讓他進(jìn)翰苑，做了學(xué)士。我覺得挺奇怪，回來問爹爹原因，他卻不肯跟我說。直到昨天，我隨母親去外公家賀歲，與他家那一群姐姐妹妹、舅母表嫂閑聊，她們才告訴我說，歐陽內(nèi)翰這兩年兼開封府，翰苑的事就管得少了，何況他去年又在忙著彈劾包拯，官家覺得翰苑缺人，于是就急著把我夫君召了回來。”
    她說的歐陽修彈劾包拯之事去年鬧得挺大，我亦有耳聞。起因是權(quán)御史中丞包拯率御史臺官員相繼彈劾三司使張方平，說他不稱職，最后導(dǎo)致張方平被撤職。今上隨后宣布由宋祁接任三司使，包拯又說不好，轉(zhuǎn)而彈劾宋祁，bī今上讓宋祁補(bǔ)外。于是今上倒樂了：你覺這人不行，那人不妥，不如就讓你自己去做罷！大筆一揮，寫下詞頭：以權(quán)御史中丞包拯為全三司使。
    皇命既出，歐陽修大怒，立即上疏彈劾包拯，洋洋上千言，說包拯“天姿峭直，染素少學(xué)問”，“蹊田奪牛，豈得無過”，“言人之過似激汗，逐人之位似傾陷……今拯并逐二臣，自居其位，使將來jian侫者以為說，而惑亂主聽；今后言事者不為人信，而無以自明”……奏疏一上，包拯亦感不安，避于家中不受任命。但任歐陽修如何勸說，今上都不改成命，再三堅(jiān)持，包拯才走馬上任了。
    國朝奉行避親籍制度，一般來說，宰執(zhí)重臣的親屬不能再身居要職，甚至不能同時做京官。包拯彈劾宋祁的理由之一就是其兄宋庠方執(zhí)政，故他不可再任三司使。而聽若竹言下之意，似乎她的父親也是朝廷重臣，因此她的夫君不便做京官，遂補(bǔ)外幾年。只是我最近較少打聽翰苑之事，也不知哪位外郡官員最近被召回，做了內(nèi)翰。
    “原來姐姐的夫君是內(nèi)翰，我果然沒猜錯！”公主得意地?fù)嵴菩Α?br/>     翰林學(xué)士官階為正三品，公主此前對若竹夫君品階的論斷的確沒錯。
    張夫人聞言笑：“她這夫君可了不得，及第十年便做了內(nèi)翰，國朝以來也沒幾人。”
    “哦？”公主好奇的追問，“那他是……”
    “他只是承蒙圣上加恩，撿了個便宜。”若竹輕描淡寫地說，也不急于提及丈夫的姓名，繼續(xù)說她家的事，“后來外公家的女眷們就在討論歐陽內(nèi)翰和包拯孰是孰非，大多都覺得包拯彈劾宋祁其實(shí)沒錯，除了應(yīng)避宋庠執(zhí)政之嫌外，宋祁也卻是像包拯說的那樣，喜歡游宴，奢侈過度，而三司使主管國家財(cái)政，是不應(yīng)該由這樣的人出任。然后，她們開始講朝中流傳的小宋的故事，其中一則頗有趣：小宋姬妾甚多，他知成都府時，有一天設(shè)宴于錦江邊，酒喝了一半忽然覺得風(fēng)太大，有點(diǎn)冷，便派人回家取件半臂來給他穿。結(jié)果那家仆回到府中剛說了這事，那一群鶯鶯燕燕立即奔回房中，各自取了一件半臂塞給他。家仆全都送了去，小宋一看，傻眼了——共有十幾件呢！他茫然看半天，覺得選誰的都不好，都會有厚此薄彼的感覺，于是竟不敢取來穿，最后qiáng忍寒意而歸。”
    她說至這里，公主舉袂掩口，開始暗笑，張夫人與我亦隨之解頤。若竹見了，又道：“好笑罷？我也覺得挺有趣，所以今日回到家中，我跟某人說了這事。他聽到小宋茫然看半臂時，也哈哈大笑，笑得可開心了。于是我講完后就順勢問他：‘如果你的原配夫人和我姐姐都還在，我們?nèi)烁髯越o你做了一件冬衣，一起送給你，那你穿誰的？'這下，他頓時也‘茫然'了，想了半晌，才回答：‘我都穿上罷，反正今年冬天挺冷的。'我可不會讓他這樣蒙混過去，就追著問：‘那你先穿誰的？把誰的穿在最里面？'他支支吾吾地不肯說，我反復(fù)再問，他才嘀咕著說：‘總有個先來后到罷，按娶你們的順序來……”
    張夫人笑問：“你就是為這個生氣？”
    若竹蹙眉道：“那時我聽了是不大高興，但這不是最氣人的呢……我不動聲色地再問他：‘如果我們?nèi)朔謩e待在自己房里，然后三個房間都著火了，那你先去救誰？'他望望天，又看看地，磨蹭許久才說：‘你讓我先救你王姐姐和若蘭罷，她們身體都不好……我保證一救完她們就來救你。”
    公主再也忍不住，格格地笑出聲來，張夫人含笑擺首：“他也真是耿直，即便這樣想，這最后一句，也不應(yīng)直說呀。”
    若竹咬牙切齒，恨恨地說：“我倒吸一口涼氣，好不容易壓下怒火，繼續(xù)好聲好氣地跟他說：‘可是火很大，如果你不先來救我，我就要被燒死了呀。'結(jié)果，你們猜他怎樣回答？”
    我們皆笑而搖頭，表示猜不著。于是她公布答案“他說：‘不會的，你沒病沒痛的，跑得又快，估計(jì)屋子剛一冒煙你就已經(jīng)跑出去了，都不用我救。”
    9.夫妻
    （由  ：3010字）
    她表情生動，繪聲繪色地學(xué)著夫君當(dāng)時那誠懇的神態(tài)說出這話，立時又讓廳中爆發(fā)出一片笑聲，連侍立在她身后的兩名侍女都顧不上禮節(jié)，以袖掩口，笑得花枝亂顫。
    若竹自己倒沒笑，忿忿不平地又說：“我當(dāng)時氣得差點(diǎn)想放火。后來轉(zhuǎn)念一想，好啊，你不是說我跑得快么？那我就跑給你看！于是二話不說，拂袖而去。剛開始，本來以為他會追來，走得是很快，還在想，如果他跑來抓住我胳膊，我一定要重重地甩脫……過了一會兒沒見他追來，我覺著挺奇怪的，就放慢了步伐，但還是沒聽見他的腳步聲，就回頭看了看，沒想到根本沒見他人影！哼，說不定他還以為快到進(jìn)膳時間，我是去讓人準(zhǔn)備飯菜了罷。我頓時怒了，馬上讓人備車，就到這里來了。”
    “嗯，妹夫確實(shí)不對。他年紀(jì)也不小了，怎么都不知道多讓著你，哄著你一些，讓你無端生這些閑氣。”張夫人笑著嘆道，又拉起若竹的手，輕拍著說，“不過，說真的，妹妹你也有不是之處。平白無故的，問他這種問題做什么？你想要他怎樣答呀？說先救別人，你自然是不滿意，但若他說先救你，而置故人于不顧，如此喜新厭舊，無情無義，你聽了又會高興么？”
    若竹嘟嘴道：“話雖如此說，但我就是想知道我在他心里是何地位嘛！”嘆了口氣，她又悵然說：“有時候，我真覺得自己生錯了時候。要是早生十幾年，在他尚未娶妻之前遇見他，然后嫁給他做原配夫人，兩個人再舉案齊眉地一起生活到現(xiàn)在，就像姐姐你和姐夫一樣，毫無隔閡，那不是什么事都沒有了么？”
    聽到提及自己，張夫人的笑容倒淡了些去，推心置腹地對若竹說：“我與你姐夫也并不是如你所想的那樣，毫無隔閡，無憂無慮……雖說他只有我一個妻子，一直以來也未納妾，但我卻未曾為他生過一男半女。今天他都四十歲了，我也再不年輕，所以也越發(fā)憂慮，總覺得愧對于他，倒恨不得他能盡快納妾，讓一個別的女子一起服侍他，為他延續(xù)血脈。”
    若竹問：“那姐夫愿意納妾么？”
    “若愿意，我現(xiàn)在還會這么犯愁么？”張夫人苦笑道：“有一次，我都為他選好一位美貌的小娘子了。某日讓這小娘子裝扮停當(dāng)，去君實(shí)書房里伺候。誰知她進(jìn)去后君實(shí)看都不看她一眼，只是一心讀書。那小娘子欲引起他注意，便隨手取過一冊書，出聲問他：‘學(xué)士，這是什么書？'君實(shí)瞥了瞥書，然后對她一拱手，正色回答：‘這是《尚書》。'此后又繼續(xù)看書，不再理她。那小娘子無奈，只得退出，告訴我此事。那時我想，也許是因?yàn)槲以诩抑校龑?shí)有顧慮，所以不好親近她。過了幾天，我便借口去親友家中賞花，早早地出了門。那小娘子靚妝華服地去書院給君實(shí)供茶，豈料君實(shí)見了她竟怫然不悅，斥她說：‘這下人！今日院君不在宅中，你出來到這里做什么？”
    若竹聞言笑，有勸慰張夫人道：“子嗣之事，既然姐夫都未有qiáng求之意，姐姐又何必介懷？何況聽說他已收族人之子為嗣了。姐夫不愿納妾，足見對姐姐情深意重，真是令人艷羨。若我要為某人納妾，他一定求之不得。前兩日他陪我出去觀燈，竟一味盯著燈影上長脖子的美人兒看，可見也是個好色之徒，將來我還不知道要因此受多少氣呢！”